第89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89章
父親獲罪已有一年之餘, 那時她被孫淑蘭帶出應天府時也已自顧不暇，只知此案重大，內外牽涉不少人，亦累及叔父, 叔父一家杳無音信, 生死難測, 她曾想過阿姐興許還活著，卻未料闊別一年再見是此等光景。
尹禾顏，禾顏, 鶴雁……
阿姐會反彈琵琶, 而鶴雁娘子亦能。
曲前的春江花月夜詞一處，那聲音亦無比熟悉。
鶴雁娘子就是阿姐, 她早該察覺到的啊……
昨夜在客棧她聽聞“鶴雁”二字時便恍惚，可那時她覺著只是t二字相似, 且是巧合, 她豈敢將二人混作一談。
可鶴雁娘子為何偏偏是她！
阿姐的模樣生在她骨子裏，根本不是這模樣！
阿姐素來秀雅溫婉，細膩如絮，就連聽了稍有露骨曲詞亦會羞紅臉，還要嬌嗔惱她，可如今卻在風月之地唱著她從前最為不齒的艷曲。
再回想方才那曲秦淮月明, 尹姝心中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來, 如有洶湧的悲潮襲卷吞噬著她，她連掙紮也作不得。
尹姝拭去眼角的淚, 眼前之人的面容這才愈漸清晰。素面清華的模樣已然不在, 燭影搖紅之下，只有一張嬌艷面容, 面前之人眼尾處繪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唇脂鮮紅，艷得要滴出血來。她倚闌而立，長裙曳地，大袖翩翩，輕薄的衣衫搭在肩前徒剩旖旎之色。
這不該是她……
“阿姐……”酸澀壓著嗓，尹姝發不出聲來。
“昭清，真的是你嗎？”尹禾顏伸出手想觸及，可又唯恐一切只是虛妄幻象，她一步步走來，唇角緊抿著不可置信的驚與喜，“你還活著……你當真還活著！”
尹姝再也克制不住，撲入她懷中，不管是什麽娘子的，阿姐活著便好，她心已足以，“阿姐，是我，我是昭清！”
一顆滾燙的淚砸落在她頸間，尹姝心頭猛然一顫，只是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活著就好，昭清，你活著就好……”
……
屋內燃著清冽檀香，兩縷白煙裊裊，洗去了燕春樓中的浮華。
尹禾顏看著貼在她懷中怎麽也不肯起身的小身子，是欣慰又是疼惜，“快直起身來，阿姐給你沏碗茶。”
“我不喝。”尹姝將抱著她的手緩緩收緊，她唯恐一松手眼前人就消失不見。
尹禾顏一眼就知她在想什麽，纖細玉指撫上她後背，亦如幼時撫慰，“阿姐不會走的，阿姐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像是在與尹姝說，又似是在自語，“我如今在燕春樓，哪兒也去不得……”
尹姝泛起苦澀，心頭愈發疼了。
她本是天上燕，如今卻成了籠中雀。
“阿姐，我帶你離開好不好？”尹姝說話聲悶悶的，藏著許多心事，她似乎更明白前人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
尹禾顏撫著她的手一頓，她輕笑了一聲，“去哪兒？”她不忍打破希冀……她如今被囚於此，此生再不得離開，她又能去哪兒。
“應天府。”尹姝仰起頭，又覺著這話似乎不太對，“待事情結束了，我們回錢塘，好不好？”
尹禾顏緘默無言。
尹姝眸中的光亮暗淡下來，阿姐沒有開口問她那句“待事情結束了”中事情所指何事，她亦未說下去，可二人似乎都心知肚明。
“你怎麽會在這兒？”尹禾顏捧著尹姝的小臉，滿眼心疼，“瘦了，你在外是不是過得不好？”
“沒有，阿姐。”尹姝不想讓她擔憂，“我如今吃穿不愁，你不必擔心。我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自然是在意些相貌，瘦些好，穿著襖裙也襯得好看。”
尹禾顏垂眸看向尹姝身上沈悶的藍青衣裙，皺了皺眉，話中幾分真幾分假她聽不出也看得出，從前她不愛著深色的，如今渾身卻找不出一處嬌艷來，發髻中連一支像樣的珠釵也沒有，與她口中的“好看”二字根本搭不上邊兒。
可這些與她還活著相比便無足輕重了。
“昭清，你告訴阿姐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那時消息傳來，大伯獲罪，尹府被抄。”那日場景歷歷在目，尹禾顏只稍有回想便是一陣心悸，可如今人就在她眼前的又作不得假，“事後我去過你府上，可那時府邸被封，已然是座死宅，你是如何逃出來的？教坊司的人可有來尋過你？”
“阿姐，我並未去教坊司，是孫嬤救了我。”劫後餘生，並未讓她釋然，“府中出事那日，孫嬤讓姝姐兒佯裝成我……將我換出來的，後來我便以尹姝的身份與孫嬤去了她老家遼東。”
“什麽！”尹禾顏想過萬般方式，卻不想會是如此，“這尹姝可是孫嬤的那位嫡親孫女？”
“正是。”她頷首。
尹禾顏心中猶有洶湧波濤滾滾而來，“那她……”可話到嘴邊她並未再說下去，尹家上下無一生還，她又還能奢求什麽？尹禾顏攥緊她的手，“昭清，此等恩情不可忘卻，日後必要還報。”
“阿姐，我知曉的，姝姐兒不在了，那我便是尹姝，我會替她照料好孫嬤的。”
以旁人的身份茍活是有多艱難，尹禾顏不問她也知，她也只是個孩子，還在懵懂之初家中便遭逢厄事，能活下來已是不易，“你還未說呢，為何會在黃州府？”
尹姝不想瞞她，“我隨大人回應天府，近日途徑此地。”
“大人？哪位大人？”
“前大都督府僉都督，如今的刑部山東清吏司主事，衛驤衛大人。”尹禾顏非應天府人氏，更不知朝中人與事，尹姝本就未想著她能認得，也只是隨口一說叫她安心罷了。
尹禾顏想了想，“衛驤？可是一月前在遼東查鹽引一案的那個衛驤？”
尹姝訝然，“阿姐，你這都知曉？”
尹禾顏失笑，“你也不看看我這是什麽地方，賓客山南海北前來，自是能耳聽八方。這位衛大人知曉你身份嗎？”
她搖頭，“他不知，如今只有孫嬤與阿姐二人知曉，日後也望阿姐在外人面前喚我尹姝。”
尹禾顏會意，“昭清，你回應天府是不是為了伯父？”
尹姝眨了眨眼，眸中的光散去不少，“阿姐，阿爹是被誣陷的……”
“阿姐知曉。”尹禾顏聲色幹澀，喉間壓抑著情緒，“伯父與父親獲罪都過於蹊蹺，就算並非是沖著他們來，亦是被牽連的。”
提及家中，尹姝陡然想起一人，“阿姐，大哥呢？大哥如今在何處？”尹姝有些不敢想下去，大哥他可知曉阿姐如今在燕春樓？以大哥的脾性豈會讓阿姐在此地卑躬屈膝地活著。
尹禾顏望著她，雙眸泛紅，說出口的話都帶著顫意，“父親獲罪後，大哥被流放至嘉峪關，他身子本就差，又遭淩虐，在去往的路上一病不起……死在了漢中府，我得知消息時已是一月後，連屍骨也尋不見。”
什麽……
“昭清，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她不是沒想過這般結局，可人總願保留一份希冀，盼著事有逆轉之勢。原來，終究是奢望了……
溫熱的淚打在她手背，尹姝泣不成聲，她抱住尹禾顏，“阿姐，你還有我，我們會好好的。”一年前的變故，尹家上下只剩她與阿姐了。
她二人一官妓一仵作，為奴為賤民，實在造化弄人。
“是啊。”尹禾顏回摟住她，“好在還有你……”
“阿姐，我定會帶你離開這兒的！”不論如何，她都要帶她離開。
尹禾顏並未回應，只是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她後背，“昭清，今夜留下陪阿姐說說話，好不好？”
“好。”她自然願意，恨不得一日十二時辰就待在此處，可又突然想起什麽來，“阿姐，大人還在廳中等我，我需得與他說一聲。”
“就是那位衛大人？”
尹姝頷首。
“去吧。”尹禾顏扶著她起身，與屋外道：“畫眉，送姑娘去一趟前廳，再備些衣物。”
“是。”畫眉推開門，正是方才帶她來的那位婢子，“姑娘請。”
尹姝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阿姐，你會在此等著我，不會走的吧。”
尹禾顏見她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胸膛微澀，“不會的，阿姐等你。”
“那我去去就回。”尹姝說完，也等不及畫眉帶路，先一步往外去了。
“走慢些，莫摔了。”
“……”
“姑娘與我家娘子眉眼都有三分像，難怪方才覺著眼熟。”一路上，畫眉不時瞥看向她。
尹姝略有警惕地望向她，並未接話，此人她不認得，有些話不好多說。
“姑娘不必多心，奴只是隨口一言。還在應天府時奴就跟著娘子了，我家娘子身世之事奴都知曉，亦知曉娘子還有個妹妹，一年前奴還與娘子一同繪過畫像。”
“畫像？”尹姝步子一頓，“什麽畫像？”
“起初並未有姑娘消息傳來，娘子不知姑娘去了何處，便繪了姑娘畫像托來往的客商送出去，盼著有朝一日能得到姑娘下落，可終是杳無音信。”
尹姝恍然，“那畫像可是繪在卷軸中？”
畫眉一詫，“姑娘怎麽知曉？可是見過？”
她並未見過，只是聽人提起過。元娘入獄那夜t與她說鄒仕軒書房中有一幅她的畫像，她本不盡信，看來都是真的。
原來這畫像是阿姐所繪，是阿姐在尋她……
若她早些知曉此事，那她是不是便能早見到她了，不過好在兜兜轉轉，她終是尋到阿姐了，“緣”一字實在妙不可言，她從未想過她們二人竟會在黃州府相遇。
只有她自己知曉這一切有多難，若是衛驤並未繞道來黃州府，若今日他亦未未松口留在此地，若非今夜恰巧是鶴雁娘子獻藝，若他們並未來燕春樓，若衛驤也未替她拿到那盞燈……
尹姝不敢再想下去，這其中只要差了一步，她就根本不會見到阿姐，不會知曉鶴雁娘子就是阿姐，那她與阿姐便就此錯過，錯過今日，興許此生不會再相遇了。
尹姝還未走至廳中，一眼便看到了等候於雕欄一側的衛驤。
他不會知曉，他今日無心插柳，而這柳參天成蔭，終是遮蔽住了她的孤苦無依，替她送來了一絲希冀。
她欠他的似乎越來越多。
“怎麽這麽快下來了？”先瞧見她身影的是蔡清，這才一炷香工夫呢，蔡清湊上前，想要多問兩嘴，忽而瞥見她通紅的雙眸，聲音一緊，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怎麽了？眼睛怎麽紅了，哭過了？”
除卻上一回在遼東見過尹姝紅過眼，他何時還見過她這般，她本就不是愛哭的姑娘，深夜尋屍都不畏懼，還有什麽能惹她哭，“是不是鶴雁娘子？你說，是不是她惹你不痛快了？”他捋起袖子作勢就要上去，“小爺去替你教訓教訓她，什麽人啊，竟敢欺負我妹妹。”
“誒，蔡——”尹姝趕忙攔住他，“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衛驤亦聞聲轉過身來，原以為是蔡清誇大其詞，可在見尹姝眸中的紅血絲時，那張清冷的面容亦沈了下來，“怎麽回事？”
尹姝揉了揉眼，故作無事，“就是……就是鶴雁娘子，她……她彈的琵琶實在扣人心弦，感人肺腑，我就沒忍住……”
“……”蔡清似乎不太信。
“當真？”
尹姝每一回見到衛驤探究的眼神時總是怵得慌，她點點頭，“真的。”
蔡清這才松了口氣，示意尹姝走到一側來，“那你可有問出什麽來？她與那貍妖以及失蹤的姑娘們有何幹系？”
額……尹姝這才想起正事，她方才只顧著與阿姐敘舊，還未來得及問。
“大人，民女今夜想——”
“鶴雁娘子！是鶴雁娘子！”
“當真是鶴雁娘子，她竟然露面了！”
尹姝話還未說完，身後便起了喧聲，幾人循聲望去，見高樓之上一道明麗的身影倚在欄前，對廳中嚷嚷之聲置若罔聞，只俯身往樓下正向著她這處望來。
她這才離開了多久，阿姐也不放心。
“大人，民女是想說今夜能不能宿在鶴雁娘子這兒，民女與鶴雁娘子一見如故，想多說些話。”尹姝生怕說錯話引二人懷疑，“大人，民女今夜應當就能問出貍妖之事，大人……大人？”
尹姝一擡眸便見蔡清正呆呆望著高樓之處，面有凝色，她方才的話想來他是一個字也未聽進去，“大人！”尹姝在他面前招了招手。
蔡清這才回神，“什麽？你方才說什麽了？”
果然……“大人在瞧鶴雁娘子？”
“沒，沒什麽。”蔡清收回視線，有些心神不寧，“看走眼了。”
尹姝再看去，早就沒了阿姐的身影，她看向衛驤，“衛大人，可好？”
衛驤想也未想，“不可，燕春樓的人皆不可信，你不可獨自留在此地。”
“大人……”她該怎麽與他解釋，他不信她，可鶴雁娘子是她阿姐又不可說。
“若問不出什麽就罷了，我自己會查。”
“問得出！”尹姝有些急了，“鶴雁娘子說了，今夜若我留下，她願告知我貍奴的來歷。”
“那就試一試罷。”蔡清聞言亦有些松口。
“不可。”衛驤毅然決然。
“不是，衛驤，你來查案，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你又不肯了，今日不見，又要等到何時？方才你拿到燈了偏要給尹姝，給了又不叫人多待一陣子，那不如起初就你自己取了燈上去，費這些勁兒做什麽，我說的是不是，尹姝？”
尹姝頷首，就是！
“鶴雁此人如何誰也不知，不可冒險。”衛驤見二人一唱一和，心中郁結，蔡清不在時，尹姝還算乖順聽話，如今蔡清一來，她倒是會忤逆起他來了。
“鶴雁娘子不會害我的！她是可信之人！”她從未這般肯定過。
衛驤不悅，“你怎麽什麽人都信？”信他，信元娘，信劉豫，還信過薛易之，如今還信只一面之緣的鶴雁娘子，這世上就沒她不信之人。
尹姝有苦不能言，她哪裏誰都輕信了，她分明只信親近之人。
“大人……”尹姝走到他跟前，“大人可有忘卻先前在畫下說的那番話？時不待人，如今能早一日破案，那些失蹤的姑娘們便可多一分生機，民女亦不想耽擱，大人求你救救她們，好不好？”
她的眼底一如往昔般清亮，衛驤有些恍惚，看到她赤著雙眸在苦苦哀求，似乎聽到的不是救救她們，而是“大人，求你救救我，可好？”這一回，他並未再如方才那般言厲。
尹姝見他似有松口之意，忙趁熱打鐵，“大人，況且這幾百來雙眼睛都瞧見我去尋鶴雁娘子了，她再有膽子也不敢對我怎麽樣，不是嗎？屆時這燕春樓不也惹一身麻煩。”尹姝輕咳兩聲，“蔡大人，你說對不對？”
“對啊，對極了！”蔡清連連頷首，“就是這個理，尹姝都懂，你怎麽不懂，我們早日查完案早日回應天府不好嗎？”外頭再好，終歸不是自己家中。
衛驤沒說話，看了二人一眼，隨即從腰間取下一把短刃，遞到尹姝面前，“拿著。”
尹姝沒敢接，她摸過的刀除卻剖屍刀便是菜刀了，這還是頭一回。
“防身。”衛驤見她沒接，索性塞入她手中。
“這……這……”蔡清見這柄短刃，眼睛都直了，“這可是禦——”在看到衛驤投來的一記冷眼後，他忙收住聲。
刀有些沈，尹姝不敢招搖撞市，忙藏入衣袖中，雖然這刀委實多此一舉，但她仍道：“多謝大人。”
“明日卯時在此等我。”
“好。”見衛驤應許，尹姝稍露喜色，“那大人，民女先行一步。”她微微福身，便往樓中去了。
“誒！”蔡清都留不住她，低聲呢喃，“你走這麽急做什麽，多說會兒話也不成了？都說那貍貓是妖，要我看這鶴雁娘子才是女妖，勾得我尹妹妹魂兒都沒了。”
背後突然一涼。
蔡清一噎，訕笑道：“哎喲我這嘴，什麽我這尹妹妹呀。”他忙掌嘴改口，“尹姝，尹姝。”
身後涼意未減。
蔡清幹笑，“不不不，是你的，你的。”
“蔡清。”
蔡清趕忙躬下身，畢恭畢敬，“衛大人，有何吩咐？”
“這人生來便會言語，但若說不來話，也是可以將其毒啞的。”
蔡清捂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父親獲罪已有一年之餘, 那時她被孫淑蘭帶出應天府時也已自顧不暇，只知此案重大，內外牽涉不少人，亦累及叔父, 叔父一家杳無音信, 生死難測, 她曾想過阿姐興許還活著，卻未料闊別一年再見是此等光景。
尹禾顏，禾顏, 鶴雁……
阿姐會反彈琵琶, 而鶴雁娘子亦能。
曲前的春江花月夜詞一處，那聲音亦無比熟悉。
鶴雁娘子就是阿姐, 她早該察覺到的啊……
昨夜在客棧她聽聞“鶴雁”二字時便恍惚，可那時她覺著只是t二字相似, 且是巧合, 她豈敢將二人混作一談。
可鶴雁娘子為何偏偏是她！
阿姐的模樣生在她骨子裏，根本不是這模樣！
阿姐素來秀雅溫婉，細膩如絮，就連聽了稍有露骨曲詞亦會羞紅臉，還要嬌嗔惱她，可如今卻在風月之地唱著她從前最為不齒的艷曲。
再回想方才那曲秦淮月明, 尹姝心中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來, 如有洶湧的悲潮襲卷吞噬著她，她連掙紮也作不得。
尹姝拭去眼角的淚, 眼前之人的面容這才愈漸清晰。素面清華的模樣已然不在, 燭影搖紅之下，只有一張嬌艷面容, 面前之人眼尾處繪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唇脂鮮紅，艷得要滴出血來。她倚闌而立，長裙曳地，大袖翩翩，輕薄的衣衫搭在肩前徒剩旖旎之色。
這不該是她……
“阿姐……”酸澀壓著嗓，尹姝發不出聲來。
“昭清，真的是你嗎？”尹禾顏伸出手想觸及，可又唯恐一切只是虛妄幻象，她一步步走來，唇角緊抿著不可置信的驚與喜，“你還活著……你當真還活著！”
尹姝再也克制不住，撲入她懷中，不管是什麽娘子的，阿姐活著便好，她心已足以，“阿姐，是我，我是昭清！”
一顆滾燙的淚砸落在她頸間，尹姝心頭猛然一顫，只是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活著就好，昭清，你活著就好……”
……
屋內燃著清冽檀香，兩縷白煙裊裊，洗去了燕春樓中的浮華。
尹禾顏看著貼在她懷中怎麽也不肯起身的小身子，是欣慰又是疼惜，“快直起身來，阿姐給你沏碗茶。”
“我不喝。”尹姝將抱著她的手緩緩收緊，她唯恐一松手眼前人就消失不見。
尹禾顏一眼就知她在想什麽，纖細玉指撫上她後背，亦如幼時撫慰，“阿姐不會走的，阿姐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像是在與尹姝說，又似是在自語，“我如今在燕春樓，哪兒也去不得……”
尹姝泛起苦澀，心頭愈發疼了。
她本是天上燕，如今卻成了籠中雀。
“阿姐，我帶你離開好不好？”尹姝說話聲悶悶的，藏著許多心事，她似乎更明白前人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
尹禾顏撫著她的手一頓，她輕笑了一聲，“去哪兒？”她不忍打破希冀……她如今被囚於此，此生再不得離開，她又能去哪兒。
“應天府。”尹姝仰起頭，又覺著這話似乎不太對，“待事情結束了，我們回錢塘，好不好？”
尹禾顏緘默無言。
尹姝眸中的光亮暗淡下來，阿姐沒有開口問她那句“待事情結束了”中事情所指何事，她亦未說下去，可二人似乎都心知肚明。
“你怎麽會在這兒？”尹禾顏捧著尹姝的小臉，滿眼心疼，“瘦了，你在外是不是過得不好？”
“沒有，阿姐。”尹姝不想讓她擔憂，“我如今吃穿不愁，你不必擔心。我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自然是在意些相貌，瘦些好，穿著襖裙也襯得好看。”
尹禾顏垂眸看向尹姝身上沈悶的藍青衣裙，皺了皺眉，話中幾分真幾分假她聽不出也看得出，從前她不愛著深色的，如今渾身卻找不出一處嬌艷來，發髻中連一支像樣的珠釵也沒有，與她口中的“好看”二字根本搭不上邊兒。
可這些與她還活著相比便無足輕重了。
“昭清，你告訴阿姐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那時消息傳來，大伯獲罪，尹府被抄。”那日場景歷歷在目，尹禾顏只稍有回想便是一陣心悸，可如今人就在她眼前的又作不得假，“事後我去過你府上，可那時府邸被封，已然是座死宅，你是如何逃出來的？教坊司的人可有來尋過你？”
“阿姐，我並未去教坊司，是孫嬤救了我。”劫後餘生，並未讓她釋然，“府中出事那日，孫嬤讓姝姐兒佯裝成我……將我換出來的，後來我便以尹姝的身份與孫嬤去了她老家遼東。”
“什麽！”尹禾顏想過萬般方式，卻不想會是如此，“這尹姝可是孫嬤的那位嫡親孫女？”
“正是。”她頷首。
尹禾顏心中猶有洶湧波濤滾滾而來，“那她……”可話到嘴邊她並未再說下去，尹家上下無一生還，她又還能奢求什麽？尹禾顏攥緊她的手，“昭清，此等恩情不可忘卻，日後必要還報。”
“阿姐，我知曉的，姝姐兒不在了，那我便是尹姝，我會替她照料好孫嬤的。”
以旁人的身份茍活是有多艱難，尹禾顏不問她也知，她也只是個孩子，還在懵懂之初家中便遭逢厄事，能活下來已是不易，“你還未說呢，為何會在黃州府？”
尹姝不想瞞她，“我隨大人回應天府，近日途徑此地。”
“大人？哪位大人？”
“前大都督府僉都督，如今的刑部山東清吏司主事，衛驤衛大人。”尹禾顏非應天府人氏，更不知朝中人與事，尹姝本就未想著她能認得，也只是隨口一說叫她安心罷了。
尹禾顏想了想，“衛驤？可是一月前在遼東查鹽引一案的那個衛驤？”
尹姝訝然，“阿姐，你這都知曉？”
尹禾顏失笑，“你也不看看我這是什麽地方，賓客山南海北前來，自是能耳聽八方。這位衛大人知曉你身份嗎？”
她搖頭，“他不知，如今只有孫嬤與阿姐二人知曉，日後也望阿姐在外人面前喚我尹姝。”
尹禾顏會意，“昭清，你回應天府是不是為了伯父？”
尹姝眨了眨眼，眸中的光散去不少，“阿姐，阿爹是被誣陷的……”
“阿姐知曉。”尹禾顏聲色幹澀，喉間壓抑著情緒，“伯父與父親獲罪都過於蹊蹺，就算並非是沖著他們來，亦是被牽連的。”
提及家中，尹姝陡然想起一人，“阿姐，大哥呢？大哥如今在何處？”尹姝有些不敢想下去，大哥他可知曉阿姐如今在燕春樓？以大哥的脾性豈會讓阿姐在此地卑躬屈膝地活著。
尹禾顏望著她，雙眸泛紅，說出口的話都帶著顫意，“父親獲罪後，大哥被流放至嘉峪關，他身子本就差，又遭淩虐，在去往的路上一病不起……死在了漢中府，我得知消息時已是一月後，連屍骨也尋不見。”
什麽……
“昭清，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她不是沒想過這般結局，可人總願保留一份希冀，盼著事有逆轉之勢。原來，終究是奢望了……
溫熱的淚打在她手背，尹姝泣不成聲，她抱住尹禾顏，“阿姐，你還有我，我們會好好的。”一年前的變故，尹家上下只剩她與阿姐了。
她二人一官妓一仵作，為奴為賤民，實在造化弄人。
“是啊。”尹禾顏回摟住她，“好在還有你……”
“阿姐，我定會帶你離開這兒的！”不論如何，她都要帶她離開。
尹禾顏並未回應，只是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她後背，“昭清，今夜留下陪阿姐說說話，好不好？”
“好。”她自然願意，恨不得一日十二時辰就待在此處，可又突然想起什麽來，“阿姐，大人還在廳中等我，我需得與他說一聲。”
“就是那位衛大人？”
尹姝頷首。
“去吧。”尹禾顏扶著她起身，與屋外道：“畫眉，送姑娘去一趟前廳，再備些衣物。”
“是。”畫眉推開門，正是方才帶她來的那位婢子，“姑娘請。”
尹姝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阿姐，你會在此等著我，不會走的吧。”
尹禾顏見她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胸膛微澀，“不會的，阿姐等你。”
“那我去去就回。”尹姝說完，也等不及畫眉帶路，先一步往外去了。
“走慢些，莫摔了。”
“……”
“姑娘與我家娘子眉眼都有三分像，難怪方才覺著眼熟。”一路上，畫眉不時瞥看向她。
尹姝略有警惕地望向她，並未接話，此人她不認得，有些話不好多說。
“姑娘不必多心，奴只是隨口一言。還在應天府時奴就跟著娘子了，我家娘子身世之事奴都知曉，亦知曉娘子還有個妹妹，一年前奴還與娘子一同繪過畫像。”
“畫像？”尹姝步子一頓，“什麽畫像？”
“起初並未有姑娘消息傳來，娘子不知姑娘去了何處，便繪了姑娘畫像托來往的客商送出去，盼著有朝一日能得到姑娘下落，可終是杳無音信。”
尹姝恍然，“那畫像可是繪在卷軸中？”
畫眉一詫，“姑娘怎麽知曉？可是見過？”
她並未見過，只是聽人提起過。元娘入獄那夜t與她說鄒仕軒書房中有一幅她的畫像，她本不盡信，看來都是真的。
原來這畫像是阿姐所繪，是阿姐在尋她……
若她早些知曉此事，那她是不是便能早見到她了，不過好在兜兜轉轉，她終是尋到阿姐了，“緣”一字實在妙不可言，她從未想過她們二人竟會在黃州府相遇。
只有她自己知曉這一切有多難，若是衛驤並未繞道來黃州府，若今日他亦未未松口留在此地，若非今夜恰巧是鶴雁娘子獻藝，若他們並未來燕春樓，若衛驤也未替她拿到那盞燈……
尹姝不敢再想下去，這其中只要差了一步，她就根本不會見到阿姐，不會知曉鶴雁娘子就是阿姐，那她與阿姐便就此錯過，錯過今日，興許此生不會再相遇了。
尹姝還未走至廳中，一眼便看到了等候於雕欄一側的衛驤。
他不會知曉，他今日無心插柳，而這柳參天成蔭，終是遮蔽住了她的孤苦無依，替她送來了一絲希冀。
她欠他的似乎越來越多。
“怎麽這麽快下來了？”先瞧見她身影的是蔡清，這才一炷香工夫呢，蔡清湊上前，想要多問兩嘴，忽而瞥見她通紅的雙眸，聲音一緊，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怎麽了？眼睛怎麽紅了，哭過了？”
除卻上一回在遼東見過尹姝紅過眼，他何時還見過她這般，她本就不是愛哭的姑娘，深夜尋屍都不畏懼，還有什麽能惹她哭，“是不是鶴雁娘子？你說，是不是她惹你不痛快了？”他捋起袖子作勢就要上去，“小爺去替你教訓教訓她，什麽人啊，竟敢欺負我妹妹。”
“誒，蔡——”尹姝趕忙攔住他，“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衛驤亦聞聲轉過身來，原以為是蔡清誇大其詞，可在見尹姝眸中的紅血絲時，那張清冷的面容亦沈了下來，“怎麽回事？”
尹姝揉了揉眼，故作無事，“就是……就是鶴雁娘子，她……她彈的琵琶實在扣人心弦，感人肺腑，我就沒忍住……”
“……”蔡清似乎不太信。
“當真？”
尹姝每一回見到衛驤探究的眼神時總是怵得慌，她點點頭，“真的。”
蔡清這才松了口氣，示意尹姝走到一側來，“那你可有問出什麽來？她與那貍妖以及失蹤的姑娘們有何幹系？”
額……尹姝這才想起正事，她方才只顧著與阿姐敘舊，還未來得及問。
“大人，民女今夜想——”
“鶴雁娘子！是鶴雁娘子！”
“當真是鶴雁娘子，她竟然露面了！”
尹姝話還未說完，身後便起了喧聲，幾人循聲望去，見高樓之上一道明麗的身影倚在欄前，對廳中嚷嚷之聲置若罔聞，只俯身往樓下正向著她這處望來。
她這才離開了多久，阿姐也不放心。
“大人，民女是想說今夜能不能宿在鶴雁娘子這兒，民女與鶴雁娘子一見如故，想多說些話。”尹姝生怕說錯話引二人懷疑，“大人，民女今夜應當就能問出貍妖之事，大人……大人？”
尹姝一擡眸便見蔡清正呆呆望著高樓之處，面有凝色，她方才的話想來他是一個字也未聽進去，“大人！”尹姝在他面前招了招手。
蔡清這才回神，“什麽？你方才說什麽了？”
果然……“大人在瞧鶴雁娘子？”
“沒，沒什麽。”蔡清收回視線，有些心神不寧，“看走眼了。”
尹姝再看去，早就沒了阿姐的身影，她看向衛驤，“衛大人，可好？”
衛驤想也未想，“不可，燕春樓的人皆不可信，你不可獨自留在此地。”
“大人……”她該怎麽與他解釋，他不信她，可鶴雁娘子是她阿姐又不可說。
“若問不出什麽就罷了，我自己會查。”
“問得出！”尹姝有些急了，“鶴雁娘子說了，今夜若我留下，她願告知我貍奴的來歷。”
“那就試一試罷。”蔡清聞言亦有些松口。
“不可。”衛驤毅然決然。
“不是，衛驤，你來查案，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你又不肯了，今日不見，又要等到何時？方才你拿到燈了偏要給尹姝，給了又不叫人多待一陣子，那不如起初就你自己取了燈上去，費這些勁兒做什麽，我說的是不是，尹姝？”
尹姝頷首，就是！
“鶴雁此人如何誰也不知，不可冒險。”衛驤見二人一唱一和，心中郁結，蔡清不在時，尹姝還算乖順聽話，如今蔡清一來，她倒是會忤逆起他來了。
“鶴雁娘子不會害我的！她是可信之人！”她從未這般肯定過。
衛驤不悅，“你怎麽什麽人都信？”信他，信元娘，信劉豫，還信過薛易之，如今還信只一面之緣的鶴雁娘子，這世上就沒她不信之人。
尹姝有苦不能言，她哪裏誰都輕信了，她分明只信親近之人。
“大人……”尹姝走到他跟前，“大人可有忘卻先前在畫下說的那番話？時不待人，如今能早一日破案，那些失蹤的姑娘們便可多一分生機，民女亦不想耽擱，大人求你救救她們，好不好？”
她的眼底一如往昔般清亮，衛驤有些恍惚，看到她赤著雙眸在苦苦哀求，似乎聽到的不是救救她們，而是“大人，求你救救我，可好？”這一回，他並未再如方才那般言厲。
尹姝見他似有松口之意，忙趁熱打鐵，“大人，況且這幾百來雙眼睛都瞧見我去尋鶴雁娘子了，她再有膽子也不敢對我怎麽樣，不是嗎？屆時這燕春樓不也惹一身麻煩。”尹姝輕咳兩聲，“蔡大人，你說對不對？”
“對啊，對極了！”蔡清連連頷首，“就是這個理，尹姝都懂，你怎麽不懂，我們早日查完案早日回應天府不好嗎？”外頭再好，終歸不是自己家中。
衛驤沒說話，看了二人一眼，隨即從腰間取下一把短刃，遞到尹姝面前，“拿著。”
尹姝沒敢接，她摸過的刀除卻剖屍刀便是菜刀了，這還是頭一回。
“防身。”衛驤見她沒接，索性塞入她手中。
“這……這……”蔡清見這柄短刃，眼睛都直了，“這可是禦——”在看到衛驤投來的一記冷眼後，他忙收住聲。
刀有些沈，尹姝不敢招搖撞市，忙藏入衣袖中，雖然這刀委實多此一舉，但她仍道：“多謝大人。”
“明日卯時在此等我。”
“好。”見衛驤應許，尹姝稍露喜色，“那大人，民女先行一步。”她微微福身，便往樓中去了。
“誒！”蔡清都留不住她，低聲呢喃，“你走這麽急做什麽，多說會兒話也不成了？都說那貍貓是妖，要我看這鶴雁娘子才是女妖，勾得我尹妹妹魂兒都沒了。”
背後突然一涼。
蔡清一噎，訕笑道：“哎喲我這嘴，什麽我這尹妹妹呀。”他忙掌嘴改口，“尹姝，尹姝。”
身後涼意未減。
蔡清幹笑，“不不不，是你的，你的。”
“蔡清。”
蔡清趕忙躬下身，畢恭畢敬，“衛大人，有何吩咐？”
“這人生來便會言語，但若說不來話，也是可以將其毒啞的。”
蔡清捂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