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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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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什麽!仵作!”

方才還安然躺在榻上的尹禾顏坐起身, “你一姑娘家的,為何要做這營生,滿身汙.穢又遭人嫌惡,這粗鄙之活女子又哪裏做得?那是屍體又非活人, 你一姑娘家的怎麽就——”

尹姝默默嘆了口氣, 她就知若她如實相告阿姐必然不讚許, 她故作委屈道:“阿姐是嫌棄我這仵作身了?”

“不是……”尹禾顏心疼地不知該說些什麽寬慰她,“阿姐只是覺著你受了苦,仵作之行男子亦少有為之, 更莫說女子了, 而入仵作行人便是賤民身,這一輩子也洗脫不掉了, 昭清,你還這般年幼, 不該將一生斷送在此。”

“阿姐, 我不在乎的。”不是寬慰,是真心話,與能茍活相比較,賤不賤民的不甚重要了,“我受的苦與阿姐相比又算得了什麽,況且這也是一門手藝, 我憑本事掙錢, 說便讓人說去吧。”

尹禾顏不語,這世上這般多行當, 她這自小沒吃過苦的妹妹偏偏擇了個仵作, 她豈會不明白她意,為了回應天府她這是早早就將自己算進去了, “昭清……”尹禾顏將她摟入懷中。

“阿姐,你不必擔憂,我過得很好。”從前遭遇的那些在今日見到阿姐時一切都值了,若她未入仵作,若她並未遇見衛驤,等她回應天府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真的,我沒覺得有什麽。”

“t昭清,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尹姝心一緊,“沒有,怎麽會。”

“昭清,從前的你有委屈都會與阿姐說,如今長大了,怎麽將阿姐當作外人了,若真如此,阿姐倒不願你如此懂事。你若不委屈,早已開懷,反倒是每回真受了委屈,便嘴硬著說沒有。”

夜色中,只這一句話讓她潰不成軍,她就知在阿姐面前藏不了事。

“阿姐……”尹姝泣不成聲,卸下了一身防備,“我過得一點兒也不好。”

“孫嬤將我帶回遼東,一路上生怕人盤查,我們只敢走山路睡洞穴,一日只吃一頓,我餓得沒法就吃些葉草。回遼後阿嬤病得厲害,處處需要錢,我就入了仵作行人給人驗屍,可他們總嫌我是個女子晦氣,說話難聽也就罷了有時還賴賬,我只得平日裏再替人抄書賺點銅子,沒錢了再去接些殮屍哭喪的活。”

“有些鋪子瞧我是個沒人撐腰的姑娘家還是個仵作,缺斤少兩不說,還嫌我是仵作趕我走。我初到遼東時什麽也不懂,頭一回去趕鬧子買韭菜還被人拿蒜苗糊弄,我也不識價,被人騙了一百銅子,心疼地我好幾宿睡不著。家中事事需省著來,就連米都得熬成粥來填肚子,一個月也吃不上一回肉,只能自己去野塘中捉些魚來解解饞。”

“還有,阿姐你有所不知,這北方的人家與我們不同,冬日裏冷得很,需得燒炕,我頭一回去,連炕也認不得,以為這一夜得燒一屋子柴,便將後院的柴火一股腦兒都塞進去了,誰知我燒錯了地兒,夜裏煙倒灌,險些沒把我與阿嬤嗆死。而且我冬日裏還需去撿柴,山上的雪我一腳踏進去半條腿沒了,那裏炭又貴也沒個湯婆子捂手,沒事兒時便只能躺在炕上不出門。”

“昭清……”尹禾顏滿眼疼惜地撫上她臉頰,喉中澀得說不出話來。

“阿姐,不過沒事了。”尹姝抹了抹淚,滿滿自足,“我如今可厲害了,能夠一人扛一捆柴背下山,還會生火做飯,什麽物什麽價的一清二楚,他們再也別想將我騙去,受了氣我還會與他們爭辯回去。還有,我如今驗屍也算是小有作為,還得了大人青睞,大人這才帶我回應天府的,這也是好事,省了我好大一筆銀子,況且正因如此我才又遇見阿姐了,不是嗎?”

回應她的只有無邊夜色中的隱隱泣聲。

“阿姐可還記得從前教我的那句話?”

尹禾顏哽咽,“什麽話?”

“世間萬事不能皆如意,若有不如意時,不該怨天尤人不該自甘墮落,應當想著,凡事發生必有利於我。”老天爺不會那麽無情,總是苛待從泥沼中掙紮而出的人們吧。

尹禾顏嗔她,“往日說與你聽,你都不放在心上,你如今便如此死心眼。”

尹姝啞然失笑,孫淑蘭也這般說過她,“阿姐,這世間並不都是壞事,我就覺著我如今這般挺好的,我便是我,我無需依附旁人也能活下去。阿姐可記得幼時父親請人給我算了命?說我命格是‘藤蘿系甲,可春可秋’,可我如今不覺著,我就覺著我是甲木並非藤蔓,我並不需依附旁人而生。”

“是……”尹禾顏欣慰,“你自小聰慧,生來便是甲木。”

“那阿姐便是天上燕,若是累了,就在我這甲木上歇歇腳。”阿姐不會是一輩子的籠中雀,她發誓。

“好。”一夜裏,終是於此時她才有了真切笑意。

屋內只剩二人的氣息聲,引人昏昏欲睡。

尹姝陡然驚醒,“對了,阿姐!”她險些又忘了正事,“實不相瞞,我隨大人留在黃州府是為了貍妖一事,此事阿姐知曉嗎?”

夜幕之中,尹禾顏的聲音極近溫柔,“有所耳聞。”

“阿姐的那只貍奴當真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我今日在廊中見到一幅畫,畫中的是不是阿姐與雪姑?”

“是。”一月前的事兒,卻恍如昨日,“打死琉璃的是黃陂縣典史之妻。”

“典史?”尹姝想了想,“這典史也是個不入流的吏人啊,連官位都無,他這位夫人這般猖狂,敢來你這撒野?”

“聽聞她丈夫有升官之象,可因來過燕春樓而被人捉住把柄,如今升官無望,他夫人氣不過便來我這兒尋事,那夜也是我沒將琉璃看好,它貪耍跑了出去,便再也沒回來,畫眉去尋的它,屍體也沒敢讓我瞧見,聽說一身雪白被血染得通紅。”尹禾顏輕笑,“男人多半如此,既要又要,圖了官位卻又不肯舍貪欲享樂,他們自知後果卻偏要為之,只是討個僥幸罷了,被人發覺了才又懊悔,不過悔得也只是自己這回藏得不夠深讓人發現了而已,如今算是自食惡果,怨不得旁人。而這些女子呢,依附丈夫而生,夫君做錯了事不敢怪罪,無能而怒,只能遷怒同為女人的我,當真是可悲極了。都說是我害了她丈夫,可她那丈夫什麽模樣,姓什麽名什麽我可一概不知。”

先前那店夥計還說是歡客常尋鶴雁娘子被他夫人發覺才釀此慘劇,果然不可盡信,三人成虎,這消息傳得愈發沒譜了,尹姝聽得心中堵得慌,“阿姐,我聽聞她後來被活活嚇死了。”

“嗯。”尹禾顏聲色淡淡,毫無情緒,“琉璃死於她手,而她亦死於貍奴,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尹姝不知她經歷了什麽,從前就連見了家禽暴斃都不忍的阿姐,如今談起生死竟不起一絲波瀾,只像是個看客。

“阿姐,那些姑娘下落不明,城中傳言是貍妖作祟,你可知曉些什麽?”

“我只是略有耳聞,但我出不去,並不能親眼所見,昭清,你與我實話說,你來燕春樓是不是覺得此事與我有關?”

尹姝如實,“是……不過那時我並不知是你。”

尹禾顏長嘆了一口氣,“燕春樓不是誰都能來的,家世清白的姑娘還來不得,放眼望去,這裏頭的姑娘哪個不是家裏犯了二三事兒的,無人敢將人賣到這兒的。”

不是燕春樓,更不會是阿姐,那如今線索又斷了。

“阿姐,你在這兒的這些月來可有聽聞什麽離奇古怪之事?如今失蹤的七人皆是與我這般年歲的姑娘,怎麽可能是巧合?”

“不過是個小城,哪來那麽多離奇的事兒,近日失蹤一事倒已是人心惶惶了。昭清,我不能時時在你身側,這兩日你夜裏莫要獨自出門,知曉嗎?”將她尋回已是不易,可不能再丟了。

“我知曉的阿姐,況且我就住在燕春樓對街的客棧中,這麽大個人兒了還能丟了不成?”

聽聞尹姝口中“丟了”二字,尹禾顏一頓,“你這麽一說,我還倒真想起些舊事來。”

“什麽?”尹姝睡意全無。

“不過也是許久前的事兒了,燕春樓常有姑娘被送來,身世皆如我這般,可她們其中有人不堪受辱自戕身死於樓中,可憐她們已是獨身,家中又無人替她們收屍,屍體便被送至了亂葬崗。”

“亂葬崗?”尹姝只聽過行軍打仗之時,無人認領的屍體便拋至一處,久而久之便成了屍崗,可官妓屍首也往那兒丟的還是頭回聽聞。

“是啊,此事怪就怪在那些屍體都不翼而飛了,數月來少了十餘具屍了。不過我也是聽聞,並未親眼所見,不可全然盡信。”

怎麽可能無緣無故丟失,“是被人尋走了嗎?”

“才與你說了這些人本就獨活於世,哪還有人替她們收屍。”

“那官府也不管?”

“昭清,她們丟不丟的,已無人在意。”

是啊,沒有人再顧他們死活了,看來這亂葬崗明日還得走一遭。

尹姝忽而想起什麽,借著夜色緩緩開口,“阿姐,你不是有個未婚夫嗎?”

尹禾顏呼吸一滯,“你哪兒聽來的?”

“就叔父帶你們來應天府時,我聽到他與父親談及的,那時說是有人做了媒,叔父還在相看人家呢,後來你們回去也有三個月了,親事應當也定下了吧。”

“死了。”尹禾顏淡淡開口,像是在提及什麽無關緊要的人。

“啊?”尹姝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也是那時被牽連的嗎?他是哪裏人氏?你可曾見過他?”

“昭清,你該睡了,再多嘴我攆你去小榻了。”

“t好好好。”尹姝一聽趕忙收起心思,一股腦兒鉆入尹禾顏懷中,“好姐姐,可別啊,我不說就是了。”未不未婚夫的不緊要了,如今她在阿姐身側,足以。

……

燕春樓夜夜笙歌,反倒白日裏有些不習慣的清凈,已是卯時,昨夜座無虛席的廳堂此時連個走動的婢子也寥寥無幾,尹姝緩緩下樓,一眼便看到了蹲在一旁的蔡清,“蔡大人。”

“快快快,尹姝,你快接著。”蔡清捧著一瓷碗,見了尹姝就要遞上,“快端著喝了,我方才在街上買的,味兒不錯。”

尹姝瞥了眼,似乎是一碗豆汁,熱騰騰的還冒著氣。她看了看他身後,並未見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衛大人呢?”

“你瞧你個沒良心的,我在此等了一盞茶了,你就只顧著問他,我怎知他去哪兒了,他一夜未歸,也不知是不是醉倒在哪個姑娘溫柔鄉中了,哼,果然表面正經之人最不正經。”

尹姝只聽到了“一夜未歸”幾字,深更半夜的他去做什麽了?

二人說話之際,從樓外走進一人,正是畫眉,見到尹姝,“姑娘醒了?”她擡眼看去,見有另一身影緩緩走下,面有詫色,“娘子,你也醒了,怎麽不多睡會兒。”

“昨夜睡得久了。”

畫眉一臉凝重地走過來,“娘子你可知曉,方才有人說昨夜有個男子在燕春樓外站了一宿,只盯著娘子的廂房,這一看就是一夜,那人一盞茶前才走呢,駭死人了,不會是捉走姑娘們的那人吧,可莫要盯上娘子你啊。”

尹禾顏嗔了她一眼,“莫要胡亂揣測。”

尹姝凝眉,在樓外站了一宿,盯著阿姐的廂房看了一夜,蔡清一盞茶前來,而那人一盞茶前走,她怎麽愈發覺得此人有點像……衛驤。

他是因顧慮她的安危才守在燕春樓外的?

不對不對,這怎麽可能……

“砰!”

一聲脆響打斷了尹姝思緒,她回神,只見蔡清手中已是空空,如今只剩一地的碎瓷和濺了她滿身的豆汁,事發突然,嚇得尹姝都忘了出聲。

“怎麽回事,有沒有燙著。”尹禾顏慌忙走過來拿帕子替她擦拭,“畫眉,你帶姑娘去換一身。”

幾人手忙腳亂,而本會滿目關懷的蔡清卻呆站在原地。

他一動不動,癡癡地看著在給尹姝擦拭的身影,眼眸發黑發沈深不見底而微微震顫,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阿……鶴雁娘子,不勞煩了,我客棧中有衣物,我回去換一身就是。”他們還得去一趟亂葬崗,她自己的衣物合身自在些,“蔡大人,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蔡清這才聽見她說話似的,緩緩擡首,“對,對不住……弄臟了你們的地兒。”他沒了輕浪的笑意,眼神飄忽都不知該看向何處,他突然彎下身拾起碎瓷,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那個不肯沾一絲塵土的蔡清竟拿衣袖徑直擦拭著地上的豆汁,袖上汙了一大片他也恍若未見。

“大人!”尹姝吃驚,他這是怎麽了?

“尹,尹姝,我們走吧。”蔡清起身,將碎瓷攥在手中,“對不住了,諸位。”還不等尹姝說什麽,他便頭也不回地往外去了?

尹姝無奈,在與尹禾顏示意下趕了上去,“大人。”

“你怎麽樣,有沒有傷到?”他後知後覺問道。

“我沒事——”

他實在反常,這是為何?莫不是被阿姐的姿容驚到了?可蔡清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何至於如此失態?

“大人?”

蔡清突然停下回身看向她,尹姝就這般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微紅的雙眸中。

不似往日的喑啞聲落在她耳邊,“她叫什麽?”

啊?

尹姝都被他問糊塗了,難不成她方才開口時他並未聽見?

“她就是鶴雁娘子呀,大人,怎麽了?”

“鶴雁。”蔡清繼而往前走去,只是每一步走得極慢,口中一直喃喃,“鶴雁,原來是鶴雁……”

尹姝一楞,什麽意思?難不成他認得阿姐?

可方才阿姐的神色並未有異樣,況且,他二人一個在錢塘一個在應天府,豈會是舊識。更何況,就算阿姐當初身在應天府十六樓,蔡清那時也已是官位在身,他去不得十六樓更根本見不到阿姐。

最好是她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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