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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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燕春樓中香燭盡數撤下, 只留紅燭於燭臺之上。琵琶聲倏地而起，自四面八方而來。
蔡清等了好半晌才見二人姍姍來遲，“我說你們去哪兒了？我在此整整等了一個時辰，尋也尋不見你們人, 鶴雁娘子就要點那什麽天燈了。”
“天樓點燈。”尹姝糾正他。
“管她什麽點天燈點天樓的, 今日小爺必拿下！”
可他話音一落, 三人間只有詭異的寂靜。
“怎麽？”蔡清看看尹姝，又看了看衛驤，他對二人的不信任極度痛心, “你們不信我？”
尹姝回頭看了眼約莫等候著百餘人的廳堂, 又看看他，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不信我可以。”蔡清看了眼根本數不清的人, 心中有些沒底氣，但想著自己今夜請了一尊大佛來, 頓時豁然, “那總該信衛驤吧。”他轉身一把攥住衛驤的手，楚楚可憐道：“衛兄，你會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衛驤默默抽出自己的手，什麽都沒說，又好似什麽都說了。
尹姝掩唇偷笑。
“你還笑。”蔡清故作沈臉，“我這是為了正事, 今日若是不拿到燈, 不就與鶴雁娘子錯過了？下一回都不知是何時了，你還想不想回應天府了？”
尹姝頓時收起笑意。
衛驤將手中的折扇丟還給他, “今日人多眼雜, 你不便露面。”
“那怎麽辦？”蔡清堪堪接住，根本沒別的心思, “你就能露面了？我與你都不能去，那還有誰？”蔡清自己說完也是一怔，他緩緩偏頭看去。
對上一雙炙熱的雙眸，尹姝往後縮了縮，有些不確定道：“我？”
“當然。”蔡清眼睛一亮，“你有何不可，就你去。”
“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麽了？”蔡清雙手抱臂，“女子就不能與鶴雁娘子賞月，就不能談詩詞歌賦了？女子才好，她不會對你多有警惕，這才好套話。難不成，那鶴雁娘子見拿到燈的是位女子就做不得數了？她還能將你趕出來不成？”
“可是……”
“莫要可是了。”蔡清眉眼一擡，“喏，要點燈了。”
九重樓上忽而乍亮，只見十幾位樂姬走出，手中皆提著一盞燈，四壁的燭臺盡數點亮，一道裊裊之姿才款款走出。她於高樓之上又戴著面紗，根本看不清面容。她取下燈盞點上，俯瞰了眼廳中眾人，眉眼一勾，這才將通亮的燈盞掛上。
嬌柔之音自高樓傳來，“多謝諸位賞臉。”
說罷，她轉身離去。
廳中頓時嘩然一片。
“就……就這？”蔡清指著燈盞，瞪大眼，“小爺等了一個時辰，就給小爺看這？臉都沒看清呢就走了。”
說是點燈，還真就只點燈啊？
尹姝亦是一臉茫然，是有些……猝不及防，看來燈盞得非拿到不可了。
“頭一回來吧。”周遭有人聽聞蔡清這話不由發笑，“有本事你就拿到燈，便可看一整夜鶴雁娘子了。”
蔡清嗤了一聲，這自然是他囊中之物了，“這燭火得燃多久？”
“一炷香。”
尹姝剛聽蔡清問完，轉身便不見衛驤身影，她心一緊。
“別急。”蔡清氣定神閑地看著她，指了指一處，“我方才見到他往那兒去了，應當是有什麽事，你還擔心他做甚，還是好好坐下來想想如何拿到燈盞吧。”
尹姝又往雕欄後張望了幾眼，早已沒了身影。都這個時候了，衛驤他去做什麽？
原以為他只是離開一陣子，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一炷香時辰快到了，蔡清這兒也無眉目，尹姝有些急。
“好妹妹，你聽哥哥的，待會兒你什麽也別顧只管往裏沖，其餘人我來解決。”蔡清挺了挺身，拍拍胸脯，“我這身手以一敵百不在話下。”
尹姝有些擔憂地看他，那麽多法子，他想了個最不靠譜的，若是衛驤在便好了……
“燈！燈快滅了！”有人陡然高呼，眾人聞此聲蠢蠢欲動起來。
尹姝倉皇去尋衛驤身影，可終是一無所獲，“怎麽辦？”
蔡清臉一沈，起身往人群中去，“我先去，你見機行事。”
“誒！”尹姝根本攔不住他，身形懸殊，她一姑娘再大的氣力也抵不過這些多的男子啊。
“燈盞落了！燈落了！”
一聲驚呼，整座燕春樓喧鬧起來，眾人齊齊往樓中央跑去。
“快！”
“快搶！”
“這燈今日是我的！”
“我的，是我的。”
那盞燈是紙面糊的，如今香燭燃盡，落下時亦飄飄然，一會兒飛至東頭一會兒又去了南面。此時尹姝已找不見蔡清身影，而衛驤還未回來，她無可奈何，只得尋著位置擠身前去。
雖說她知曉沒戲了，可終歸要搏一搏的，萬一呢，萬一這燈好巧不巧就飄至她手中來了。
尹姝生怕被人推搡，不敢見縫插針，只敢在人群稍外處等著燈盞飄下。
五丈，四丈，三丈……紙燈愈來愈近……
忽而，周遭連連響起碰撞聲，一陣烈風呼嘯而入，不知怎麽的，窗門齊齊大開。
可眾人並未放在心上，只逐燈而去。只是一闔眼的光景，樓中火燭接連熄滅，在一陣陣驚惶聲中，整座燕春樓陷入深黑。
雜亂聲紛起，“怎麽了！怎麽回事？”
“怎麽黑了，誰將燈燭滅了！”
“誰踩到老子了，滾開！”
“……”
尹姝亦是眼前驟然一黑，驚呼與咒罵聲灌入耳中，周遭又有亂竄的身子在她身側游移，尹姝一陣淩亂，黑夜之中她根本辨不清方位，只得連連往後避開，她試圖去尋人，“蔡清！蔡清！”
她連喚了幾聲，根本無人應她。
“衛驤，衛驤……”
他究竟去哪兒了。
心頭的不安與焦躁升起，她站不穩，伸手欲探八仙桌。
忽而衣袖一緊，似有一只手攥住她，尹姝一驚，猛地往後縮，避之不及。
樓中黑沈，她根本看不清誰與誰，只覺著耳中各聲充之，而面前之人緩緩開口，如一道微茫破開夜色：
“我在。”
衛驤？
是他……他回來了……
尹姝一楞，人還未回神時，就被他攥住衣袖牽著往人群外去。
她每一步都跟在他身後，即便不知下一步走走向何處，卻都極為安心，“衛大人……”
“你去湊什麽熱鬧。”黑夜中的這道聲似有些t無奈。
“可是燈……”
“拿著。”
尹姝話還未說完，就覺得手中一沈，捧了個滿滿當當，她擡手一摸，這是……
此等意外想來也是頭一回，打得眾人措手不及，燕春樓的婢子見此紛紛趕來，闔上窗重掌燈燭。
樓內漸亮，這才可見廳中已是一片狼藉，杯盞落地，高幾傾翻，而亦有人倒地疊成山，躺著坐著癱著的皆有。
眾人罵罵咧咧起身，有人回了神，“燈呢？燈去哪兒了？”
燈？
尹姝緩緩垂眸，看著懷中抱著的紙燈，有些茫然。她看向衛驤，他亦看向她，只是眉尾微微一擡，唇角掛著淺笑。
真是那盞燈？如今在她手中？
“哎喲。”身後傳來另一道熟悉的欣喜聲，“是我妹妹拿到了，是我妹妹拿到了！”
方才信誓旦旦可以一敵百的某人捂著臉一瘸一拐走過來，尹姝甚至還瞥見他眼角的青紫。他見到衛驤臉一垮，咬牙切齒，“你若要行這麽一出早與我說啊，你看我，被打得鼻青臉腫。”
衛驤毫不留情，“吃點教訓。”
蔡清揉了揉眼角，嘶了一長聲，“你可真是心狠。”
眾人這兒尋尋那翻翻，沒見著燈盞影子，瞥見在尹姝手中時，有一肥頭大耳的男子勃然大怒，“怎麽還有女子？你一女子拿燈做什麽？”
“我妹妹憑本事拿的，怎麽了？”蔡清啐了一口，“你們沒那個本事嚷嚷什麽呢？”
“不作數，方才火燭都滅了，根本看不清！況且說不準就是她在作亂。”
“就是就是，不作數！”
“你們方才沒瞧見嗎？風吹的，我妹妹一小姑娘哪來那麽大本事？你們個個大男人非要與個姑娘爭，害不害臊！還有沒有規矩了。”
“這燈何時讓女子拾去過？規矩，小爺就是規矩！”男子朝十餘人使了個眼色，便欲伸手來奪。
蔡清見寡不敵眾，索性癱坐在地上撒潑，“誰來評評理啊，都來欺負我們兄妹，分明是我妹妹拿到的，這些人非要奪了去，還有沒有天理啊！”
尹姝：“……”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看向身側的衛驤，只見他略有嫌棄地後退了一步。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眾人也沒見過蔡清這架勢，“你妹妹拿了燈有何用，還能與鶴雁娘子春宵一刻不成？”
蔡清不甘示弱，“我妹妹想與鶴雁娘子學琵琶，不成嗎？”
尹姝覺著蔡清這嘴皮子功夫才是真正以一敵百。
此時，有一女子繞過廳堂，走到捧著燈盞的尹姝跟前，“諸位莫惱，來者皆是貴客，燕春樓亦是依照規矩辦事，這位姑娘接了燈，那今夜便可見上我家娘子。”她向著尹姝微微福身，“姑娘，請隨奴來。”
“看到沒？”蔡清朝著那些人得意一笑，正欲跟上，卻被人一把攔下，“公子留步。”
“怎麽？”蔡清指了指尹姝，“那是我妹妹，我與她一道的。”
“公子，燈盞是這位姑娘拿到的，便只有姑娘一人可見我家鶴雁娘子。”
“可我妹妹一人我不放心。”蔡清這句是實話，如今還不知這燕春樓深淺，他豈能讓尹姝一人貿然前去。
“公子安心，我們燕春樓可不吃人，這兒比外頭安全多了。”那婢子怎會不知他又何心思，可畢竟規矩就在那兒，“公子若是不放心，那這位姑娘莫去就是，今日執燈一事便不作數罷。”
“不可！”尹姝一把抱緊燈盞，她朝蔡清眨了眨眼，“我自己去就是，哥哥不必擔憂。”生怕那婢子又說作不得數，尹姝連連快上幾步往前走去，“勞煩這位姐姐帶路。”
“姑娘這邊請。”樓旁早已另有婢子等候，引著往樓上去。
尹姝捧著燈，回頭欲尋衛驤的身影，而她一轉身，就見他站在廳堂正中望著她，他緩緩頷首，示意她安心。
她回以一笑。
這道兒彎彎繞繞的，每一樓都有好些穿廊，除去壁上畫不同，連梁上的刻紋也尋不出第二處不一樣的來。尹姝與婢子說著話，心中默默記下去往鶴雁娘子廂房的路。
“這可是頭一回，拿到燈盞的是位姑娘。”婢子笑顏，不由多看了尹姝幾眼，一時竟也看不出她身份，可既然能來此，這姑娘自然也並非出自什麽無名之族。
“這位姐姐，不知鶴雁娘子是什麽脾性，好不好說話，我怕說錯了話。”愈臨近，尹姝愈是不安，若這鶴雁娘子真是兇犯，那她豈不是真就是羊入虎口？
那婢子莞爾一笑，“姑娘寬心，我家娘子待姑娘們都是極好的。”
她領著尹姝停在一間廂房前，尹姝不由多看了兩眼，方才一路走來，林林總總共有五十餘間廂房，門外無一不是飾以花木綢簾的，可這廂房極為素雅，什麽也沒有，只有琵琶聲從屋內隱隱傳來，曲聲淒哀，如泣如訴。
婢子上前，輕輕叩了三下，“娘子，人來了。”興許是先前從未有過這狀況，婢子瞥了眼尹姝對屋內道：“今日來的是位姑娘。”
“姑娘？”屋內女子嬌聲傳來，似有些詫異，可琵琶聲未停。
“是，是位姑娘。”婢子道。
“讓這位姑娘回去吧。”
尹姝心一沈，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她唇角微動，滿是不解地看向那婢子，“這是為何？”
婢子還未言，倒是屋內之人先出聲，“姑娘請回吧，恕鶴雁今日失陪。”
“鶴雁娘子這是為何？”好不容易拿到燈了，豈能不見一眼就走。
誰知裏頭那女子輕笑一聲，“姑娘以為這是什麽好地方嗎？”
尹姝一噎。
“姑娘還是速速隨家人回去罷，這不是姑娘家該來的地方，日後也不要來了。”
這鶴雁娘子怎麽還規勸起她來了。
屋內的琵琶聲一轉，嘈嘈如急雨，尹姝聽著倒像是趕客。她將懷中燈盞抱得愈發緊，走上前提著聲嗓道：“鶴雁娘子，明明是您立下的規矩，誰拿到了燈盞便可來見您，那時可未曾說過姑娘不可取燈。”尹姝有些委屈，“我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拿到，鶴雁娘子又讓我走，哪有這道理。”
“錚——”
尹姝話音剛落，屋內傳來一道刺耳的銳聲。
琵琶聲戛然而止。
聽著像是弦斷了……
那婢子面色大變，匆匆將尹姝往外推，“姑娘快莫要說了，我家娘子惱了！”
“可是……”
“我命人給姑娘送幾支珠釵，全當是今日賠罪了。”婢子見屋內沒動靜，暗道不好，“姑娘快些走吧。”那是娘子最珍愛的琵琶，斷弦之事從未有過，不是氣惱又是什麽。
尹姝心不甘情不願地挪著步子，若是知曉如此，方才還不如將燈盞塞到衛驤手中呢，如今可好，莫說是問出些什麽了，她連人都沒見著，不對，是連門兒都未進。
尹姝嘆了一聲氣，抱著燈走了。罷了，再想想別的法子。
與此同時，身後的門扉突然被推開，尹姝還來不及多想，就聽身後隨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步伐淩亂而又不知所措。
“娘子，娘子這是怎麽了？”婢子亦訝然。
鶴雁娘子？
尹姝正欲轉身，就聽身後一道熟悉的顫聲響起：
“ 昭清！”
“……”
啪嗒。手中的燈盞砸落。
尹姝渾然一震，差點站不住身子，如遭雷轟電掣般，她渾身發麻，根本止不住自己發顫的雙手，那紙燈近在咫尺，可她卻無力再拾起。
怎麽會……
怎麽可能……
聽錯了，應當是她聽錯了……
而身後之人試探著走近，生怕她受了驚嚇，只在一丈外便站定不再靠近，哽咽著聲：
“是你嗎？昭清……”
尹姝唇上血色盡褪。
昭清……尹昭清，她許久不曾聽到這幾字了，時至今日能喚出此名之人只有她……
尹姝緩緩轉過已然僵直的身子，那個她心心念念想見一眼的鶴雁娘子如今就站在她跟前，可雙眼氤氳起水霧，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她看不清，卻仍舊能一眼認出。
“阿……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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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春樓中香燭盡數撤下, 只留紅燭於燭臺之上。琵琶聲倏地而起，自四面八方而來。
蔡清等了好半晌才見二人姍姍來遲，“我說你們去哪兒了？我在此整整等了一個時辰，尋也尋不見你們人, 鶴雁娘子就要點那什麽天燈了。”
“天樓點燈。”尹姝糾正他。
“管她什麽點天燈點天樓的, 今日小爺必拿下！”
可他話音一落, 三人間只有詭異的寂靜。
“怎麽？”蔡清看看尹姝，又看了看衛驤，他對二人的不信任極度痛心, “你們不信我？”
尹姝回頭看了眼約莫等候著百餘人的廳堂, 又看看他，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不信我可以。”蔡清看了眼根本數不清的人, 心中有些沒底氣，但想著自己今夜請了一尊大佛來, 頓時豁然, “那總該信衛驤吧。”他轉身一把攥住衛驤的手，楚楚可憐道：“衛兄，你會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衛驤默默抽出自己的手，什麽都沒說，又好似什麽都說了。
尹姝掩唇偷笑。
“你還笑。”蔡清故作沈臉，“我這是為了正事, 今日若是不拿到燈, 不就與鶴雁娘子錯過了？下一回都不知是何時了，你還想不想回應天府了？”
尹姝頓時收起笑意。
衛驤將手中的折扇丟還給他, “今日人多眼雜, 你不便露面。”
“那怎麽辦？”蔡清堪堪接住，根本沒別的心思, “你就能露面了？我與你都不能去，那還有誰？”蔡清自己說完也是一怔，他緩緩偏頭看去。
對上一雙炙熱的雙眸，尹姝往後縮了縮，有些不確定道：“我？”
“當然。”蔡清眼睛一亮，“你有何不可，就你去。”
“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麽了？”蔡清雙手抱臂，“女子就不能與鶴雁娘子賞月，就不能談詩詞歌賦了？女子才好，她不會對你多有警惕，這才好套話。難不成，那鶴雁娘子見拿到燈的是位女子就做不得數了？她還能將你趕出來不成？”
“可是……”
“莫要可是了。”蔡清眉眼一擡，“喏，要點燈了。”
九重樓上忽而乍亮，只見十幾位樂姬走出，手中皆提著一盞燈，四壁的燭臺盡數點亮，一道裊裊之姿才款款走出。她於高樓之上又戴著面紗，根本看不清面容。她取下燈盞點上，俯瞰了眼廳中眾人，眉眼一勾，這才將通亮的燈盞掛上。
嬌柔之音自高樓傳來，“多謝諸位賞臉。”
說罷，她轉身離去。
廳中頓時嘩然一片。
“就……就這？”蔡清指著燈盞，瞪大眼，“小爺等了一個時辰，就給小爺看這？臉都沒看清呢就走了。”
說是點燈，還真就只點燈啊？
尹姝亦是一臉茫然，是有些……猝不及防，看來燈盞得非拿到不可了。
“頭一回來吧。”周遭有人聽聞蔡清這話不由發笑，“有本事你就拿到燈，便可看一整夜鶴雁娘子了。”
蔡清嗤了一聲，這自然是他囊中之物了，“這燭火得燃多久？”
“一炷香。”
尹姝剛聽蔡清問完，轉身便不見衛驤身影，她心一緊。
“別急。”蔡清氣定神閑地看著她，指了指一處，“我方才見到他往那兒去了，應當是有什麽事，你還擔心他做甚，還是好好坐下來想想如何拿到燈盞吧。”
尹姝又往雕欄後張望了幾眼，早已沒了身影。都這個時候了，衛驤他去做什麽？
原以為他只是離開一陣子，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一炷香時辰快到了，蔡清這兒也無眉目，尹姝有些急。
“好妹妹，你聽哥哥的，待會兒你什麽也別顧只管往裏沖，其餘人我來解決。”蔡清挺了挺身，拍拍胸脯，“我這身手以一敵百不在話下。”
尹姝有些擔憂地看他，那麽多法子，他想了個最不靠譜的，若是衛驤在便好了……
“燈！燈快滅了！”有人陡然高呼，眾人聞此聲蠢蠢欲動起來。
尹姝倉皇去尋衛驤身影，可終是一無所獲，“怎麽辦？”
蔡清臉一沈，起身往人群中去，“我先去，你見機行事。”
“誒！”尹姝根本攔不住他，身形懸殊，她一姑娘再大的氣力也抵不過這些多的男子啊。
“燈盞落了！燈落了！”
一聲驚呼，整座燕春樓喧鬧起來，眾人齊齊往樓中央跑去。
“快！”
“快搶！”
“這燈今日是我的！”
“我的，是我的。”
那盞燈是紙面糊的，如今香燭燃盡，落下時亦飄飄然，一會兒飛至東頭一會兒又去了南面。此時尹姝已找不見蔡清身影，而衛驤還未回來，她無可奈何，只得尋著位置擠身前去。
雖說她知曉沒戲了，可終歸要搏一搏的，萬一呢，萬一這燈好巧不巧就飄至她手中來了。
尹姝生怕被人推搡，不敢見縫插針，只敢在人群稍外處等著燈盞飄下。
五丈，四丈，三丈……紙燈愈來愈近……
忽而，周遭連連響起碰撞聲，一陣烈風呼嘯而入，不知怎麽的，窗門齊齊大開。
可眾人並未放在心上，只逐燈而去。只是一闔眼的光景，樓中火燭接連熄滅，在一陣陣驚惶聲中，整座燕春樓陷入深黑。
雜亂聲紛起，“怎麽了！怎麽回事？”
“怎麽黑了，誰將燈燭滅了！”
“誰踩到老子了，滾開！”
“……”
尹姝亦是眼前驟然一黑，驚呼與咒罵聲灌入耳中，周遭又有亂竄的身子在她身側游移，尹姝一陣淩亂，黑夜之中她根本辨不清方位，只得連連往後避開，她試圖去尋人，“蔡清！蔡清！”
她連喚了幾聲，根本無人應她。
“衛驤，衛驤……”
他究竟去哪兒了。
心頭的不安與焦躁升起，她站不穩，伸手欲探八仙桌。
忽而衣袖一緊，似有一只手攥住她，尹姝一驚，猛地往後縮，避之不及。
樓中黑沈，她根本看不清誰與誰，只覺著耳中各聲充之，而面前之人緩緩開口，如一道微茫破開夜色：
“我在。”
衛驤？
是他……他回來了……
尹姝一楞，人還未回神時，就被他攥住衣袖牽著往人群外去。
她每一步都跟在他身後，即便不知下一步走走向何處，卻都極為安心，“衛大人……”
“你去湊什麽熱鬧。”黑夜中的這道聲似有些t無奈。
“可是燈……”
“拿著。”
尹姝話還未說完，就覺得手中一沈，捧了個滿滿當當，她擡手一摸，這是……
此等意外想來也是頭一回，打得眾人措手不及，燕春樓的婢子見此紛紛趕來，闔上窗重掌燈燭。
樓內漸亮，這才可見廳中已是一片狼藉，杯盞落地，高幾傾翻，而亦有人倒地疊成山，躺著坐著癱著的皆有。
眾人罵罵咧咧起身，有人回了神，“燈呢？燈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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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姝緩緩垂眸，看著懷中抱著的紙燈，有些茫然。她看向衛驤，他亦看向她，只是眉尾微微一擡，唇角掛著淺笑。
真是那盞燈？如今在她手中？
“哎喲。”身後傳來另一道熟悉的欣喜聲，“是我妹妹拿到了，是我妹妹拿到了！”
方才信誓旦旦可以一敵百的某人捂著臉一瘸一拐走過來，尹姝甚至還瞥見他眼角的青紫。他見到衛驤臉一垮，咬牙切齒，“你若要行這麽一出早與我說啊，你看我，被打得鼻青臉腫。”
衛驤毫不留情，“吃點教訓。”
蔡清揉了揉眼角，嘶了一長聲，“你可真是心狠。”
眾人這兒尋尋那翻翻，沒見著燈盞影子，瞥見在尹姝手中時，有一肥頭大耳的男子勃然大怒，“怎麽還有女子？你一女子拿燈做什麽？”
“我妹妹憑本事拿的，怎麽了？”蔡清啐了一口，“你們沒那個本事嚷嚷什麽呢？”
“不作數，方才火燭都滅了，根本看不清！況且說不準就是她在作亂。”
“就是就是，不作數！”
“你們方才沒瞧見嗎？風吹的，我妹妹一小姑娘哪來那麽大本事？你們個個大男人非要與個姑娘爭，害不害臊！還有沒有規矩了。”
“這燈何時讓女子拾去過？規矩，小爺就是規矩！”男子朝十餘人使了個眼色，便欲伸手來奪。
蔡清見寡不敵眾，索性癱坐在地上撒潑，“誰來評評理啊，都來欺負我們兄妹，分明是我妹妹拿到的，這些人非要奪了去，還有沒有天理啊！”
尹姝：“……”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看向身側的衛驤，只見他略有嫌棄地後退了一步。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眾人也沒見過蔡清這架勢，“你妹妹拿了燈有何用，還能與鶴雁娘子春宵一刻不成？”
蔡清不甘示弱，“我妹妹想與鶴雁娘子學琵琶，不成嗎？”
尹姝覺著蔡清這嘴皮子功夫才是真正以一敵百。
此時，有一女子繞過廳堂，走到捧著燈盞的尹姝跟前，“諸位莫惱，來者皆是貴客，燕春樓亦是依照規矩辦事，這位姑娘接了燈，那今夜便可見上我家娘子。”她向著尹姝微微福身，“姑娘，請隨奴來。”
“看到沒？”蔡清朝著那些人得意一笑，正欲跟上，卻被人一把攔下，“公子留步。”
“怎麽？”蔡清指了指尹姝，“那是我妹妹，我與她一道的。”
“公子，燈盞是這位姑娘拿到的，便只有姑娘一人可見我家鶴雁娘子。”
“可我妹妹一人我不放心。”蔡清這句是實話，如今還不知這燕春樓深淺，他豈能讓尹姝一人貿然前去。
“公子安心，我們燕春樓可不吃人，這兒比外頭安全多了。”那婢子怎會不知他又何心思，可畢竟規矩就在那兒，“公子若是不放心，那這位姑娘莫去就是，今日執燈一事便不作數罷。”
“不可！”尹姝一把抱緊燈盞，她朝蔡清眨了眨眼，“我自己去就是，哥哥不必擔憂。”生怕那婢子又說作不得數，尹姝連連快上幾步往前走去，“勞煩這位姐姐帶路。”
“姑娘這邊請。”樓旁早已另有婢子等候，引著往樓上去。
尹姝捧著燈，回頭欲尋衛驤的身影，而她一轉身，就見他站在廳堂正中望著她，他緩緩頷首，示意她安心。
她回以一笑。
這道兒彎彎繞繞的，每一樓都有好些穿廊，除去壁上畫不同，連梁上的刻紋也尋不出第二處不一樣的來。尹姝與婢子說著話，心中默默記下去往鶴雁娘子廂房的路。
“這可是頭一回，拿到燈盞的是位姑娘。”婢子笑顏，不由多看了尹姝幾眼，一時竟也看不出她身份，可既然能來此，這姑娘自然也並非出自什麽無名之族。
“這位姐姐，不知鶴雁娘子是什麽脾性，好不好說話，我怕說錯了話。”愈臨近，尹姝愈是不安，若這鶴雁娘子真是兇犯，那她豈不是真就是羊入虎口？
那婢子莞爾一笑，“姑娘寬心，我家娘子待姑娘們都是極好的。”
她領著尹姝停在一間廂房前，尹姝不由多看了兩眼，方才一路走來，林林總總共有五十餘間廂房，門外無一不是飾以花木綢簾的，可這廂房極為素雅，什麽也沒有，只有琵琶聲從屋內隱隱傳來，曲聲淒哀，如泣如訴。
婢子上前，輕輕叩了三下，“娘子，人來了。”興許是先前從未有過這狀況，婢子瞥了眼尹姝對屋內道：“今日來的是位姑娘。”
“姑娘？”屋內女子嬌聲傳來，似有些詫異，可琵琶聲未停。
“是，是位姑娘。”婢子道。
“讓這位姑娘回去吧。”
尹姝心一沈，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她唇角微動，滿是不解地看向那婢子，“這是為何？”
婢子還未言，倒是屋內之人先出聲，“姑娘請回吧，恕鶴雁今日失陪。”
“鶴雁娘子這是為何？”好不容易拿到燈了，豈能不見一眼就走。
誰知裏頭那女子輕笑一聲，“姑娘以為這是什麽好地方嗎？”
尹姝一噎。
“姑娘還是速速隨家人回去罷，這不是姑娘家該來的地方，日後也不要來了。”
這鶴雁娘子怎麽還規勸起她來了。
屋內的琵琶聲一轉，嘈嘈如急雨，尹姝聽著倒像是趕客。她將懷中燈盞抱得愈發緊，走上前提著聲嗓道：“鶴雁娘子，明明是您立下的規矩，誰拿到了燈盞便可來見您，那時可未曾說過姑娘不可取燈。”尹姝有些委屈，“我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拿到，鶴雁娘子又讓我走，哪有這道理。”
“錚——”
尹姝話音剛落，屋內傳來一道刺耳的銳聲。
琵琶聲戛然而止。
聽著像是弦斷了……
那婢子面色大變，匆匆將尹姝往外推，“姑娘快莫要說了，我家娘子惱了！”
“可是……”
“我命人給姑娘送幾支珠釵，全當是今日賠罪了。”婢子見屋內沒動靜，暗道不好，“姑娘快些走吧。”那是娘子最珍愛的琵琶，斷弦之事從未有過，不是氣惱又是什麽。
尹姝心不甘情不願地挪著步子，若是知曉如此，方才還不如將燈盞塞到衛驤手中呢，如今可好，莫說是問出些什麽了，她連人都沒見著，不對，是連門兒都未進。
尹姝嘆了一聲氣，抱著燈走了。罷了，再想想別的法子。
與此同時，身後的門扉突然被推開，尹姝還來不及多想，就聽身後隨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步伐淩亂而又不知所措。
“娘子，娘子這是怎麽了？”婢子亦訝然。
鶴雁娘子？
尹姝正欲轉身，就聽身後一道熟悉的顫聲響起：
“ 昭清！”
“……”
啪嗒。手中的燈盞砸落。
尹姝渾然一震，差點站不住身子，如遭雷轟電掣般，她渾身發麻，根本止不住自己發顫的雙手，那紙燈近在咫尺，可她卻無力再拾起。
怎麽會……
怎麽可能……
聽錯了，應當是她聽錯了……
而身後之人試探著走近，生怕她受了驚嚇，只在一丈外便站定不再靠近，哽咽著聲：
“是你嗎？昭清……”
尹姝唇上血色盡褪。
昭清……尹昭清，她許久不曾聽到這幾字了，時至今日能喚出此名之人只有她……
尹姝緩緩轉過已然僵直的身子，那個她心心念念想見一眼的鶴雁娘子如今就站在她跟前，可雙眼氤氳起水霧，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她看不清，卻仍舊能一眼認出。
“阿……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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