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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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尹姝還在應天府之際, 對金陵十六樓只有耳聞卻從未入內一覽過,聽聞十六樓皆為樓中樓,一入樓便可見亭臺樓閣軒榭廊舫,目光所及之處皆雕墻峻宇, 紛華靡麗至極, 各地賓客紛至沓來, 只求一睹風采。

聽過與見過自然不同,掀開庭前的帷幔踏入,她恍然置身於另一天地, 也才明白何為夜夜笙歌。

廳前垂掛著錦繡帷幔, 簾後之景若隱若現,兩側各擺一鼎香爐, 裊裊生煙宛如仙境,三面編磬圍繞, 已有三兩位女子以木槌擊之, 整座樓閣如有高山流水作響,餘音繞梁,許久不絕。

層樓疊上,皆座無虛席,眾人舉杯對飲,酒香四溢, 一同吟誦著霏霏之音。

“看傻了吧。”蔡清見尹姝被眼前之景震住, 吃楞在原地,不由失笑, “你知曉為何不讓文官武吏來了吧, 來過一回便想來第二回,誰還有心思顧家顧國。”此景連蔡清也忍不住讚嘆, “這黃州八樓看來也非徒有其名,這可一點都不輸應天府的十六樓。衛驤,你覺著如何?哦,忘了,你連十六樓都未曾去過。”

衛驤眼底未起波瀾,“先尋個地兒坐下。”

可他們來晚了,哪兒還有地兒,三人只能在正廳中尋了個站腳的偏地。來燕春樓的女子並非沒有,只是不太多,故而尹姝出現在此倒也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妥。

蔡清不知從何處突然取出兩把折扇來,將一把擋在臉上,另一把給衛驤遮著,“將臉擋上,如今在外,還是謹慎些好,若是被人認出就麻煩了。”

衛驤看了折扇一眼,這一回沒拒絕。

尹姝身前還擋了好些個彪形大漢,不管她怎麽卯了勁兒踮足,就是看不清臺中景象,她湊到衛驤身側,“大人,我想去前面瞧瞧。”

眼前皆他所可見,倒也不必擔心她安危,他微微頷首,“好,別亂跑。”

蔡清見狀,胳膊肘抵了抵他,“我說你,還真是盡職盡責的好哥哥啊。”

衛驤闔了闔眼,沒理他。

尹姝借著嬌小的身形擠到人前,視野一下開闊起來,她往臺上望了許久,簾後人影憧憧,卻看不清誰是誰來,她見身側站著位青年,不由出聲,“這位大哥,請問這後頭哪位是鶴雁娘子啊?”

男子見了鬼似的看著她,“你都來了燕春樓,不知誰是鶴雁娘子?”

“我初來乍到,只是聽過鶴雁娘子盛名,今日是特來一睹她風采的。”

男子了然,“鶴雁娘子還未出來呢,再等等,待會兒唱《秦淮月明》的就是鶴雁娘子。”

“《秦淮月明》……”尹姝低聲喃喃。

這曲兒她在應天府時聽過,唱得是秦淮名伶對月思情郎,字字懇切,纏綿悱惻。阿姐來應天府時,她亦偷偷帶她去十六樓外聽過,那曲兒唱了什麽詞她有些記不太全了,可尤記得那時阿姐嗔她:“昭清,你往日就是在聽這些曲兒?若是讓伯父知曉了,仔細著你的皮要緊。這些皆是風月之曲,你可是高門清白女子,如何聽得這些……”

“怎麽?你聽過?”那男子見尹姝癡癡地望向臺前,問道。

尹姝回神,“這不是秦淮一帶的曲兒嗎?這位鶴雁娘子也會唱?”

一說起這個,男子搓搓手,面露驚艷之色,“聽聞,這位鶴雁娘子就是自應天府一帶來的。”

“應天府?”那怎麽會來了黃州府?尹姝覺著今夜的確是個打探鶴雁娘子的好時機,“那這位鶴雁娘子是因何名聲遠揚?是有國色天姿?”

這男子見她問這許多也無不耐,他搖搖頭,“不盡然,美人比比皆是,她並非頂好,只算得上乘,待會兒聽她奏曲唱詞你就知曉何為仙樂了。況且,還有一處……”

“是什麽?”

“這位鶴雁娘子原先是官妓,聽聞先前於十六樓唱曲,後來不知怎麽的來了燕春樓,這金陵十六樓的樂姬果然妙哉,隨意來一個,便是黃州府特等特的好。”

“官妓……”男子後面說了什麽她並未在意,只是在這兩個字上停留許久。

“是啊。”男子以為尹姝在與他說話,他挑挑眉,雖壓著聲,可聲中盡是淫.樂與貪欲之色,“正因如此才帶勁兒啊,傳言她從前是高門貴女,因府中落敗被送入十六樓的,你想想,從前是克己覆禮的官家女子,如今在這風月之地唱淫.詞艷曲,這等光景豈不妙哉?”

尹姝藏於袖中的手緩緩收緊,牙關緊閉沒再說話。

高門女子淪落風塵,誰又是心甘情願的,不堪受辱者比比皆是,留下的無不是忍辱茍活。貴女善琴棋,本是為陶冶心性,如今卻要以此供人享樂,更要以色事人,這豈是她們所願……可在周遭這些人看來,這些淒苦與悲涼竟成了他們享樂的快意,當真是諷刺。

生與死,難的是生。

這位鶴雁娘子能至此地位,又受了多少委屈與苦楚。

忽而,堂中火燭一滅,徒留臺上盞臺,方才還喧鬧無比的燕春樓霎時沈寂。

耳中管樂齊奏,空靈寂靜,似有百鳥鳴聲而來,忽而樂聲一轉,如高山流水直面而來,聲中夾雜著女子嬌俏聲,世人猶如身處太虛幻境之中。在眾人期盼之中,一女子如乘風而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帷幔未開,只能見其盈盈之姿、柳腰款款。

“秦淮有水水無情,還向金陵漾春色。”

此曲先有一段春江花月夜詞引入。鶴雁娘子聲如黃鶯,酥麻如骨,媚態渾然天成,看官無不叫好。

而尹姝站在一眾人之中,面如死灰。

這聲……

為何她聽著如此耳熟。

不對,似乎又並不太像,那人從未有過這般語調說話,她從未聽過,如今為何會覺著她與這位鶴雁娘子相像。

想來是她魔怔了。

再擡眸時,鶴雁娘子已半跪於地反彈琵琶,弦聲切切如低吟淺唱,婉婉哀思,引人憐惜。

身資若隱若現,軟語若即若離,每一字都唱至人心尖上。

尹姝望著琵琶失神,想起過往,彼時還在錢塘之時,她常往叔父家跑。

“阿姐,反彈琵琶需得練多久?”

“旁人不知,你阿姐我啊練了足足八年。”

“八年!方才我還想著讓阿姐教我反彈琵琶,罷了罷了,不必了,我這榆木腦袋十八年都不夠。”

阿姐善音律,尚且需八年之久,那眼前的鶴雁娘子呢?看模樣她最多不過雙十年華,八年足以是她的半生心血,如今卻只淪落為博賓客一笑。

“姑娘初來黃州府,恐怕還不知貍妖一事吧?”身側的男子又上前搭話。

“貍妖?”她自然知曉,可她不解男子為何突然提及。

男子摩挲著手中玉扳指,望著臺上身姿雙眼迷離,“我瞧t著這位鶴雁娘子才是那貍妖幻化而成的吧,否則怎麽就在黃州府中尋不出第二個如她這般的女子來。”

尹姝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就知從他口中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一曲畢,簾後的身影緩緩福身,抱著琵琶退去,如置身仙境的眾人恍然回神,瘋了似的將手中的玉石珍珠銅錢銀票往臺上拋,口中高喚“鶴雁娘子”。

尹姝愕然,她也是頭一回見如此不將錢當錢的,臺上隨手一物都可抵得上她幾年營生了。

“公子,隨後可還有鶴雁娘子唱曲?”莫說是男子了,她一女子聽了也流連忘返。

男子別了她一眼,“想什麽呢你,一曲還不知足?鶴雁娘子十日才唱這麽一曲,方才唱歇了,下一曲再等十日罷。”

十日才一曲?

那若是錯過今日,豈不是還要再等十日才能見鶴雁娘子?不妥,衛驤還要回應天府呢,他們可不能在此耽擱這麽多時日。

“不過……”男子又開口。

尹姝凝眉,怎麽個個都喜話說一半呢,“公子,不過什麽?”

“不過一個時辰後,鶴雁娘子會在天樓點燈。”

“天樓點燈?”

男子指了指上頭,尹姝順眼著望去,這燕春樓如瓊樓玉宇,在街外時看著平平無奇,在內細看竟似有九重樓,頂樓之處正掛著一盞未燃的燈盞。

“鶴雁娘子點得就是那盞燈,待燭火燃盡,燈盞便會落下,誰接到了燈盞,今夜便可與鶴雁娘子共賞明月。”

尹姝突然想起一事來,“共賞明月?那今日初一,沒有月呢。”

男子一楞,臉上的笑意崩裂開來,“我說你這姑娘怎麽那麽死心眼呢,譬喻!譬喻懂嗎!你個姑娘家的非要我說得那麽明白嗎?”

尹姝似懂非懂。

男子瞥了她兩眼,不想再多話,嘟囔了兩句,甩袖而去。

尹姝茫然地目送他離去。

鶴雁娘子既不唱曲了,那她待在這兒也無意,尹姝折回身,又擠著人群往外去,還未看見衛驤與蔡清二人,便先聞其聲:

“我出門走得急,並未帶錢兩,你借我些,不日就還你。”

“……”

“別啊,借我些,這鶴雁娘子都唱了一曲,怎能不給賞錢,你沒來過,不太懂,這些都是規矩,你說你來都來了,聽也聽了,不給賞錢就走,這不合適吧,豈有白白聽曲兒的道理。”

尹姝找到二人時,就見蔡清手極不規矩地往衛驤腰間的錢囊摸,卻被衛驤毫不留情一把拍開。

“誒?尹姝,你來了?”蔡清像是見了救星,“好妹妹,你替哥哥我給你大哥求求情,讓他借我些銀兩,我好去給那鶴雁娘子。”他嘀咕了句,“我又不是不還……”

尹姝看了他一眼,不免腹誹,往日他多用衛驤的銀錢,似乎沒見著他還過。

不過此時並非是說這個的時候,尹姝覺著眼下還是正事要緊,“鶴雁娘子十日唱一曲,錯過今日再想見她就更難了,方才聽人說起鶴雁娘子一個時辰後會在天樓點燈,這是最後的時機了。”

“天燈?”蔡清正色。

尹姝頷首,擡眸往樓頂望去。

“那就再等一個時辰,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會兒。”蔡清好不容易尋著一竹凳,累得徑直坐下。

“我想趁這個時辰四處看看。”她總覺著這燕春樓不簡單。

“我就不去了,我聽會兒曲。”蔡清看向衛驤,挑挑眉,“大哥,你陪妹妹去。”

尹姝一同望向他,意料之外,衛驤極其爽快地頷首,“好。”

尹姝欣然一笑。

二人繞至偏道旁,尹姝才回眼看向人群中的蔡清,“衛大人,那蔡大人他——”

“他會盯著外頭的。”

原來……她就說呢,這個關頭他哪還真有心思聽曲兒,原來是在廳中盯梢呢,也是,能跟隨於衛驤身側的豈會真的是泛泛之輩,就算比不得衛驤,也絕非是紈絝子弟。

尹姝跟在衛驤身後,看著他邊走邊打量,看來蔡清說的不錯,他確實從未來過這般風月之地,這才幾道岔路,他就走錯了兩回。

她唇角微微勾起。

兩人走著走著,竟向著燕春樓後院而去。

“公子留步。”有伺守的婢子見衛驤走近,面有不快,擡手攔住了去路,“外客不得入內,公子若是要聽曲兒,還是去外廳吧。”

“對不住啊,我們走岔了路。”尹姝怕人起疑,連忙賠禮,“實在對不住。”

見來人身後還有個隨行的姑娘,那婢子面色稍有緩和,只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旁人入不得,裏頭的人出不來,看來想見鶴雁娘子是有些難。

“大人。”尹姝低聲,“你說,那些失蹤的姑娘會與燕春樓有關嗎?會不會是被人賣入燕春樓之中?”

她從前也聽聞過此事,早年天下還不太平,女子無所依,被人賣身至坊中,不是做苦活累活便是接客,逃也逃不出,簽了身契,便是一輩子奴。

“應當不會。”衛驤沈眸細思,“燕春樓不必冒此險,走失的女子皆在此城中,若是被察覺出現在燕春樓,必定是一番軒然大波,如若真要此交易,也必定是別城的買賣。”

尹姝覺著他說得也是,況且燕春樓若真缺姑娘,那也必然是精通音律之人,隨意拐了人來於情於理都不太妥。

燕春樓四壁飾以字畫,自山水閣樓至美人圖皆有,令人目不暇接。如今她算是明白為何風月之地只許商賈入得,這裏每一處極近奢靡,那些一年才百來貫俸祿的官員能養家糊口已是不易,還想在煙花柳巷一擲千金?簡直癡人說夢。

忽而,尹姝眸色一晃,她又往後退了兩步,在一幅畫前站定。

“怎麽了?”衛驤察覺她異樣。

“大人,你看,這畫中之人是不是鶴雁娘子?”

畫中有一女子,背對身坐於雪中閣樓之上,她望著窗外雪花如席,手中正撫著一只通體雪白的貍奴,貍奴一臉饜足地躺於她懷中。

畫中人沒有面容,可她卻一眼就知此人是鶴雁娘子。

“這應當就是鶴雁娘子的那只貍奴!”

都說是貍妖,可她怎麽看都不像。

“不對啊,大人,今日我們在客棧中所見的貍奴是兩只花貍,而鶴雁娘子這只分明是雪姑。”故而可見那什麽貍奴化妖尋仇的就是假象,連貍奴都不一樣,豈能混淆一談。

“它叫雪姑?”衛驤發問。

尹姝頷首,與他解釋起來,“大人看這只貍奴,白毛似雪無暇,故而名曰雪姑,這種貍奴金貴,幼時需餵以羊奶,再大些便要以羊肉輔之,小門小戶尋不著也養不起。”

她之所以知曉這般多,是因她先前也有一只,父親做大都督府經歷之時,她與母親還留於錢塘,那時她一月才可見父親一回,便常與他鬧氣,後來父親不知從何處替她尋了只雪姑,她養了好些年,直至尹家被抄那日。

“這背後裝神弄鬼之人戲也不演得真些,他恐怕是尋不到雪姑,這才拿了花貍充數。”尹姝嘟囔了兩句,“這種伎倆漏洞百出,荒誕至極,竟還真有人信。”

衛驤盯著畫中的貍貓出神,“人皆如此,眾人只願信自己所信,即便是假亦能為真。”

尹姝擡眸看向他,他這話看似在說貍貓,卻又似不止在道貍貓。

他這些年所經歷之事她也大抵知曉些,與他相識亦有數月,可她覺得自己根本沒看透過他,“大人,民女有一事相問。”

“你說。”

不知為何,尹姝覺著今夜的衛驤格外好說話,就連來燕春樓他都應許。她道:“大人本不插手此事的,為何最終又留下?”

她心中有數,自知沒那個本事,更不會自詡衛驤是因她那三言兩語而改變主意。

衛驤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尹姝在心中泛起嘀咕,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又問錯話了。

他唇角微動。

樓中絲竹婉耳,也可抵不過賓客間高聲喝彩,可她卻將他的話聽得尤為清晰:

“許久前,我本可救下一人的。”

“卻因所謂的各司其職錯失救他的良機……”

他眸中的清冷褪盡,無限哀緒湧上,洶湧之態險些將他湮沒。

喜怒哀樂,他有,可他不會示於世人。如今,他毫不掩飾的愁緒壓得尹姝也喘不過氣來。

他原想救下的那人……應當是他極為重要之人吧。

“大人是因他而被貶山東的嗎?”

衛驤對尹姝知曉他被貶一事並不意外,這並非什麽密事。

“不是。”他聲色喑啞。

尹姝見他滿目悲愴,試圖去撫平他雙眉,可她連手也不敢擡,“那他後來……”

“死t了。”

“……”

她不免懊惱,明知的結局她為何要多嘴這一問,她正想開口寬慰。

“他家中二十餘人都死了……”

尹姝心口猛地一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還在看畫,卻又像是在透過這畫看過往。

她不敢再多問,人已不在,多問只是徒添傷懷罷了,“大人,這並非你的錯。”

“我知道……”

“但我本可以救下他的。”

她從前只覺得他生性涼薄,待人待物只求理不近情,可實則不然,他有情有義,只是不善言辭罷了。兩個月前的她根本不會想到,那個清冷孤傲的衛大人會在此毫不避諱與她談及過往。

“大人已救下許多人了。”尹姝看著他,眼眸異常清亮。

“大人平亂除倭便是救了一方百姓,大人徹查鹽引一案,救得是鹽商亦是萬民。”

衛驤目光從畫中緩緩收回,落在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上。

“還有,大人可是忘了?大人救了民女兩回。”

一回是客棧,另一回是茶樓,她一刻也不敢忘。

“那做不得數。”她的盈盈目光衛驤不忍再看,別過眼去,“你是因我而卷入紛爭之中,若不是將你帶去蓋州驗屍,你根本不必遭受這些。”

“我說救了,大人便是救了。”

他不會明白,自他從遼東將她帶出來的那一刻,便是救了她。

衛驤釋然苦笑,“那你呢,為何如此想留下查案?”

尹姝眨了眨眼,目色一如方才明澈,“女子本就艱難,我想救她們,她們如今已無力自保,該有人拉她們一把,她們也想活著。”

她如今救得不只是她們,還有自己。

“七日。”

尹姝一楞,不解他這“七日”二字是何意。

衛驤徐徐道:“查此案,七日夠嗎?七日後,我們再回應天府。”

七日?他這是要多留幾日?

“夠!夠!”尹姝連連頷首,巧笑嫣然,“有大人在,七日足以!”

“你倒是信我。”

“自然!”尹姝眉眼一彎,“大人是這世上最好的大人!”當然,除了阿爹之外。

衛驤眉眼的陰郁一掃而光,直至此時才噙著些許笑意,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心口微微發燙。

原來,她如此容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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