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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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讓小爺知曉是誰給烏驊下了藥, 小爺定不輕饒，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也不出去打聽打聽烏驊是何馬？這可是衛驤親弟兄，跟著他出生入死五年, 隨他捉過倭寇殺過叛賊, 如今竟敗於賊人的瀉藥之下！”蔡清一說起便痛心疾首, “尹姝，你說這衛驤究竟在想什麽，烏驊病了就讓它在此修養兩日, 我們再另尋馬車回去不就是了, 為何非要在此候著？我跟隨他這些年，也沒見他體恤體恤我。”
尹姝抱著行囊往樓上走去, “大人自有安排。”
“你就是過於信他，他說什麽你都信, 做什麽你都跟著。”蔡清白了白眼, 也不知衛驤給這姑娘下了什麽迷魂藥，竟這般死心塌地跟著。
雖說在應天府時衛驤威名在外，傾慕他的姑娘不計其數，可終究是無人敢近他身。誰不想要個溫柔體恤人的夫君，可衛驤呢，刀不離身, 他不在府中時不是去殺人就是被追殺, 府邸門外隔三差五就有死屍，這誰受得住。
蔡清瞥了尹姝一眼。得了, 這有個受得住的, 不怕死屍，還能驗屍, 難怪兩人能湊到一處去。
“方才那間客棧八成要被封，我們就先住這處，廂房有些小，你暫且忍忍，不過好在也在燕春樓旁，有什麽動靜一眼就知。”
“這處挺好的。”尹姝一推開窗，燕春樓便闖入眼底。
燕春樓，貍奴……
貍妖索命她自然是不信的，什麽以命換命，貍奴之屍是人幻化而成，這些皆是子虛烏有之事，不過都是人在背後裝神弄鬼罷了。
方才那夥計說貍奴是燕春樓鶴雁娘子的，那這位鶴雁娘子與此事究竟有沒有關？人無緣無故不知所蹤，那位夫人也死的蹊蹺，會不會是這位鶴雁娘子為自家貍奴慘死而報仇雪恨？可若真是如此，殺死貍奴的是那位夫人，她與她結冤的也該是那位夫人，可為何又會牽扯到旁的女子？
咚咚。廂房被人叩響。
尹姝打開門，見蔡清鬼鬼祟祟站在她門外，他拿著一本冊子擋著臉，不時往衛驤那間房看去，見屋內並無動靜，他這才松了口氣，低聲細語道：“尹姝，夜裏我與你偷偷去燕春樓可好？今夜那位鶴雁娘子獻藝，我們去瞧瞧。”
去燕春樓？實話說，她是想去的，如今矛頭皆指向那位鶴雁娘子，若真要查此案，燕春樓是該去，可如今他們的身份終歸不太妥當。
“那衛大人呢？”見蔡清此行徑，尹姝也大抵猜到衛驤並不知情。
“方才沒聽我說嗎？”生怕尹姝沒聽清，他一字一句道：“我！與！你！這三個字能明白嗎？別什麽事都扯上他，他守規矩的很，根本不會去風月之地，況且他也不能去，若是被人察覺，他人還未到應天府，腦袋就離身了。”
“可是蔡大人你——”就可不守規矩了？
今日一早他還說了，這些風月之地禁文官武吏出入，他若進去豈不是知法犯法？
蔡清嘖了一聲，以一副“你怎的如此耿直”的嫌棄神色覷她，“我的腦袋又不值幾個錢，況且，我方才也說了，偷偷！明白沒？”
偷偷也不可啊，若是被人察覺了，丟了官位是小，因此沒了命，她可過意不去。
“你這姑娘，心眼怎麽就這麽直？”他放下書冊，一把甩在一旁，“不是我要去，是你想去，懂嗎？”
嗯？
尹姝挑眉。
“你一姑娘家的，又無官職又非舍人的，自然可隨意出入了。”
尹姝眨了眨眼。
眼見著尹姝還不明白，蔡清也覺著閑話多說無益，索性直語，“你看啊，我的好妹妹貪耍，非要去燕春樓聽曲兒，誒，我這個做哥哥的能怎麽著？為了自家妹妹安危著想，自然是要去燕春樓尋她，對不對，去燕春樓並非我本意，我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蔡清說至此處，一臉痛心疾首，真就將“逼不得已”四個字演得惟妙惟肖。
尹姝看著他，眉頭擰得堪比麻繩。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她想去”？
不得t不說，是有些荒誕，可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可是衛大人……”擅自作主行動這是從未有過的，若是衛驤知曉了，他必定會生氣。
蔡清見她還想著衛驤，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出一條道來，“那你現在就去與他說罷，讓他也知曉，你想查貍妖一案。”
尹姝眸色一斂，“蔡大人……”他怎知她想查。
“別以為我不知你在想什麽，還有，我不蠢，衛驤留在黃州府難不成還真是為了烏驊？他也想插手此案，不是嗎？但尹姝你仔細想想，如今是不是毫無頭緒，只有一個鶴雁娘子還有跡可循，若真要查貍妖一案，必定要從她入手，可她出不得燕春樓，那就只有我們去了。可是衛驤不是我，如今那麽多人想讓他死，而他要查也必定要去燕春樓，可他若是去了燕春樓，那事兒可就大了，那些人必然抓住此把柄不放，處處刁難他，屆時誰能保他？”
蔡清見尹姝垂眸，似在好好考慮此事，又添柴加火，“你與我去也是一樣的，屆時你將查到的消息帶給他，豈不是兩全其美？”
尹姝咬著唇，不得不說，蔡清說的是在理，今日衛驤已破例插手他不該管的事兒，她不能再讓他犯險。
“尹姝，昨夜那掌櫃的也說了，今夜鶴雁娘子會出現，錯過今日又不知該何時了，難不成你還能沖到她廂房之中去見她？”
尹姝想了想，“也不是不可，畢竟我是女子。”
“你……”這一回蔡清是真的痛心疾首，就在他要作罷之時，只聽尹姝試探著開口問：
“大人，那若是衛大人之後察覺問起，我們該如何說？”
“先斬後奏怕什麽，都去過了，他還能奈我們何？可若直言去查案，以他的脾性必然會因你不吭一聲以身犯險而惱你。”蔡清想了想，“你就說你去聽曲兒，來了黃州府總不好沒見識過黃州八樓之瘦燕春樓就走吧，姑娘家的聽曲兒又不少見，況且那燕春樓又不是只男子去得，你說是不是？”
“他會信嗎？”她覺著他肯定不信。
“你咬死不認不就成了，他還能耐你何？屆時查到什麽消息，我替你帶過去，他又不知是你查的，不會責怪你。”
尹姝想了想，“好。”
蔡清滿意地點頭，“那就戌時四刻，在門口匯合。”
啊？“戌時……四刻？”不是她不願，只是這個時辰實在不太妙。
“怕什麽，我一個大男人還能讓你遇險不成？那賊人拐的就是孤身一人的姑娘，有我在旁你怕什麽？”
尹姝看著他，極為艱難應下，“好吧。”
……
堂中八仙桌上擺著四道菜，三人圍坐，各懷心思。
尹姝扒拉著碗中的飯，好半晌也沒吃下半碗，衛驤一直坐在她對側，一言未發。
尹姝有些不安地看向蔡清，蔡清遞了個眼神給她，示意她安心。
“姑娘怎麽不吃？可是不合胃口？”店夥計見尹姝只吃著白米，不由問道。
“沒。”尹姝擱下碗，“只是今日膳前吃了不少茶點，如今還不餓。”尹姝緩緩起身，“我吃飽了，先回房休息了。”
對側傳來一道探究的目光，“今日這麽早？都還未到戌時呢。”
尹姝仍記得衛驤說她臉上藏不住事，這會兒因著心虛，也不怎麽敢看他，“昨夜沒休息好，這個時辰已有些困乏。”
衛驤頷首，並未為難她，“去吧。”
尹姝背過身，松了口氣。
那夥計見尹姝一人，好意相勸，“姑娘，夜裏可莫要隨意走動，門上可要落栓，今日城中可又出事了，貍妖夜裏又來捉人了，姑娘萬萬不可獨自一人出這道門，若有異樣，姑娘喊人便是。”
“好。”看來貍妖一事知曉的人的確不少。
尹姝還未走上樓，就聽那夥計嘀咕，“今夜還是鶴雁娘子唱曲，燕春樓恐怕又是座無虛席，這群人也是不怕死，這幾日還敢出門……”
……
戌時四刻。
不怕死的兩道身影在客棧後院攢動。
“這掌櫃的還當真謹慎，戌時還未至便關門落鎖，尹姝，委屈你了，我們從後院爬出去。”
尹姝看不太清路，手中拿著一支火燭，她回頭望向衛驤所在的廂房，房中明燭通亮，並無異樣，她松了口氣。
後院墻垣圍坐，足有一人高，尹姝有些難為地看了兩眼，若無借力，她恐怕是上不去。
尹姝還未開口呢，就見蔡清蹲下身來，拍了怕自己肩，“踩上來，我托你上去。”
“這……大人，不妥。”尹姝不上前，反倒後退了一步。
“廢什麽話，快來，別怕，你踩著我扶墻，手中撐力便可躍上，不會栽下來，我會護著你的。”蔡清回首張望了眼，見尹姝還在原地，“我告訴你，在家中只有我妹妹有此殊遇，除去她，你是頭一個，旁人可不得我如此真心相待。”
尹姝更不敢上前了。
蔡清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忙不疊解釋：“你別誤會啊，我對你可沒旁的心思，只是將你當作妹妹。不瞞你說，初見你時，我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在何處見過。”
原本還在想翻墻一事的尹姝心思頓時蕩然無存，她握著火燭的手緩緩收緊。
在應天府時，他見過她？
蔡清自言自語道：“可不應該啊，你又未曾去過應天府，我豈會見過你？”
尹姝默默松了一口氣。
“尹姝，話說你家中有沒有姊妹？”
她才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沒有。”此話真，卻也假。父親母親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可叔父有一子一女，說她有位阿姐並不為過。
“那便是我多想了吧，我還以為早年在應天府見過你姊妹呢？”蔡清回過神，見二人在此耽擱了不少工夫，催促道，“快些吧，再不走，就要被人察覺了。”
客棧夥計每半個時辰要巡查一回，再耽擱恐怕真要撞見，尹姝見眼下無人，不得不豁出去了，“那就勞煩蔡大人了。”
“你快……哎喲。”蔡清話還未出口，肩上便是一道力，根本不帶遲疑的，蔡清一擡眸，只見尹姝已一氣呵成翻至墻頭。
蔡清：“……”
翻墻之時這姑娘跟換個了人似的，哪裏還有先前的扭扭捏捏，感情方才不是不敢，是真與他客氣著呢。
“可以啊，小爺低估你了。”蔡清雙手夠墻，卯足勁兒，腿一蹬借力翻身而上，“你這本事何處學來的？”
可身側的尹姝也不接話，只是僵在墻頭之上不敢動彈，一眨不眨地看向地下。
蔡清了然，心知她大抵是怕了，畢竟是姑娘家嘛，“古人雲，上墻容易下墻難，不必怕，待我先下去，我接——”他往下一望，後半句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曉尹姝為何不說話了。
墻垣外立著一道身影，抱臂於胸前，正悠然自得地看著墻頭上的二人。
蔡清幹笑了兩聲，“好……好巧啊，我們這都能遇上，衛大人也出來賞月啊。”
尹姝在旁連頭也未擡，她不知此時是不是開口的好時機。
她該不該與蔡清說，今日明明是初一，朔月。
“下來。”蒼穹無月，卻有道聲比夜還清冷。
蔡清哪裏還敢遲疑，衛驤話音才落，便一躍而下。他看了眼尹姝，“你跳下來就是，我接著你。”
衛驤瞥了他一眼，從一旁取了木梯架於墻頭，“下來。”
尹姝癟癟嘴，木梯都備好了，看來他是早已預料他們會翻墻而出？尹姝順勢而下，垂著眸，緩緩挪至蔡清身後。
她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衛驤眼神，見她根本不敢看他，衛驤“心平氣和”道：“誰的主意？”
尹姝與蔡清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先開口。這架勢像極了書塾中被夫子訓誡的門生。
衛驤看著二人，冷嗤了一聲，“如實說來，去燕春樓做什麽？”如今膽子一個比一個大，敢不經他行事。
尹姝與蔡清對視了一眼，皆會了對方之意，二人達成共識。
隨之，異口……並不同聲道：
“查案！”蔡清理直氣壯。
“聽曲兒。”尹姝義正詞嚴。
蔡清：“……”
尹姝：“？？”
尹姝怎麽也未料到會從蔡清口中聽到“查案”二字。先前還在客棧時分明就不是這麽說啊……他讓她在衛驤跟前說是去聽曲兒，自己卻說去查案？
衛驤雙眸微瞇。蔡清見這架勢不太對，忙鉤上他的背，“你說我是那種只知風月的人嗎？都這種時候了，我會有心思聽曲兒？自然不會了。那我必然是借著今日鶴雁娘子現身，冒著殺頭之險，替你前去查探一番。”
尹姝別過臉去，根本沒眼看。
“是嗎？”衛驤輕笑t。
蔡清只覺得背後有一股風，吹得他脊背發涼，“當然了，無半句虛言。”
衛驤將掛在他後背的手挪開，並無二話，往街對岸去。
看這方位，正是燕春樓。
蔡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尹姝，摸不清狀況，“他這是何意？”
尹姝搖頭，她也看不明白。
“衛驤，你難不成也要去燕春樓？”見沒幾步便要行至樓宇之下，蔡清忙攔住他，不敢再涎皮賴臉的，“不是，衛驤，你真要去啊，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衛驤若插手，事態便嚴峻了，先前他與尹姝說的可非玩笑話。
衛驤停下，幽幽道：“去燕春樓並非我本意，我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
“誰逼你了。”蔡清話剛出口就覺得不太對勁。
這話，他怎麽覺著有些耳熟。
衛驤看了眼被落在身後的尹姝，“還不走快些。”
來了來了。尹姝快上兩步，緊隨他步伐，可人還未走到他跟前呢，就聽衛驤的聲音在無人的街巷中響起：
“我妹妹貪耍，非要去燕春樓聽曲兒，我這個做哥哥的又能怎麽著？為了自家妹妹安危著想，自然是要去燕春樓尋她。”他說至此處一頓，繼而看向二人，“對不對？”
蔡清，尹姝：“……”
她就說呢，他怎麽還未蔔先知知曉她會翻墻而先一步備好木梯，原來，他早將她與蔡清的話一字不漏聽了去。
蔡清摸了摸鼻子，幹笑兩聲，插科打諢道：“哈哈哈，你耳朵當真好使，我就知曉你能聽到的，所以這計劃本就是說與你聽的，你瞧，你這不是來了嘛。”蔡清有些笑不下去，他轉而看向尹姝，“那什麽，妹妹，帶路吧。”
尹姝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妹妹”二字從蔡清口中說出時她也沒覺得有什麽，可是從衛驤口中說出時，她只覺得……
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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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小爺知曉是誰給烏驊下了藥, 小爺定不輕饒，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也不出去打聽打聽烏驊是何馬？這可是衛驤親弟兄，跟著他出生入死五年, 隨他捉過倭寇殺過叛賊, 如今竟敗於賊人的瀉藥之下！”蔡清一說起便痛心疾首, “尹姝，你說這衛驤究竟在想什麽，烏驊病了就讓它在此修養兩日, 我們再另尋馬車回去不就是了, 為何非要在此候著？我跟隨他這些年，也沒見他體恤體恤我。”
尹姝抱著行囊往樓上走去, “大人自有安排。”
“你就是過於信他，他說什麽你都信, 做什麽你都跟著。”蔡清白了白眼, 也不知衛驤給這姑娘下了什麽迷魂藥，竟這般死心塌地跟著。
雖說在應天府時衛驤威名在外，傾慕他的姑娘不計其數，可終究是無人敢近他身。誰不想要個溫柔體恤人的夫君，可衛驤呢，刀不離身, 他不在府中時不是去殺人就是被追殺, 府邸門外隔三差五就有死屍，這誰受得住。
蔡清瞥了尹姝一眼。得了, 這有個受得住的, 不怕死屍，還能驗屍, 難怪兩人能湊到一處去。
“方才那間客棧八成要被封，我們就先住這處，廂房有些小，你暫且忍忍，不過好在也在燕春樓旁，有什麽動靜一眼就知。”
“這處挺好的。”尹姝一推開窗，燕春樓便闖入眼底。
燕春樓，貍奴……
貍妖索命她自然是不信的，什麽以命換命，貍奴之屍是人幻化而成，這些皆是子虛烏有之事，不過都是人在背後裝神弄鬼罷了。
方才那夥計說貍奴是燕春樓鶴雁娘子的，那這位鶴雁娘子與此事究竟有沒有關？人無緣無故不知所蹤，那位夫人也死的蹊蹺，會不會是這位鶴雁娘子為自家貍奴慘死而報仇雪恨？可若真是如此，殺死貍奴的是那位夫人，她與她結冤的也該是那位夫人，可為何又會牽扯到旁的女子？
咚咚。廂房被人叩響。
尹姝打開門，見蔡清鬼鬼祟祟站在她門外，他拿著一本冊子擋著臉，不時往衛驤那間房看去，見屋內並無動靜，他這才松了口氣，低聲細語道：“尹姝，夜裏我與你偷偷去燕春樓可好？今夜那位鶴雁娘子獻藝，我們去瞧瞧。”
去燕春樓？實話說，她是想去的，如今矛頭皆指向那位鶴雁娘子，若真要查此案，燕春樓是該去，可如今他們的身份終歸不太妥當。
“那衛大人呢？”見蔡清此行徑，尹姝也大抵猜到衛驤並不知情。
“方才沒聽我說嗎？”生怕尹姝沒聽清，他一字一句道：“我！與！你！這三個字能明白嗎？別什麽事都扯上他，他守規矩的很，根本不會去風月之地，況且他也不能去，若是被人察覺，他人還未到應天府，腦袋就離身了。”
“可是蔡大人你——”就可不守規矩了？
今日一早他還說了，這些風月之地禁文官武吏出入，他若進去豈不是知法犯法？
蔡清嘖了一聲，以一副“你怎的如此耿直”的嫌棄神色覷她，“我的腦袋又不值幾個錢，況且，我方才也說了，偷偷！明白沒？”
偷偷也不可啊，若是被人察覺了，丟了官位是小，因此沒了命，她可過意不去。
“你這姑娘，心眼怎麽就這麽直？”他放下書冊，一把甩在一旁，“不是我要去，是你想去，懂嗎？”
嗯？
尹姝挑眉。
“你一姑娘家的，又無官職又非舍人的，自然可隨意出入了。”
尹姝眨了眨眼。
眼見著尹姝還不明白，蔡清也覺著閑話多說無益，索性直語，“你看啊，我的好妹妹貪耍，非要去燕春樓聽曲兒，誒，我這個做哥哥的能怎麽著？為了自家妹妹安危著想，自然是要去燕春樓尋她，對不對，去燕春樓並非我本意，我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蔡清說至此處，一臉痛心疾首，真就將“逼不得已”四個字演得惟妙惟肖。
尹姝看著他，眉頭擰得堪比麻繩。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她想去”？
不得t不說，是有些荒誕，可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可是衛大人……”擅自作主行動這是從未有過的，若是衛驤知曉了，他必定會生氣。
蔡清見她還想著衛驤，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出一條道來，“那你現在就去與他說罷，讓他也知曉，你想查貍妖一案。”
尹姝眸色一斂，“蔡大人……”他怎知她想查。
“別以為我不知你在想什麽，還有，我不蠢，衛驤留在黃州府難不成還真是為了烏驊？他也想插手此案，不是嗎？但尹姝你仔細想想，如今是不是毫無頭緒，只有一個鶴雁娘子還有跡可循，若真要查貍妖一案，必定要從她入手，可她出不得燕春樓，那就只有我們去了。可是衛驤不是我，如今那麽多人想讓他死，而他要查也必定要去燕春樓，可他若是去了燕春樓，那事兒可就大了，那些人必然抓住此把柄不放，處處刁難他，屆時誰能保他？”
蔡清見尹姝垂眸，似在好好考慮此事，又添柴加火，“你與我去也是一樣的，屆時你將查到的消息帶給他，豈不是兩全其美？”
尹姝咬著唇，不得不說，蔡清說的是在理，今日衛驤已破例插手他不該管的事兒，她不能再讓他犯險。
“尹姝，昨夜那掌櫃的也說了，今夜鶴雁娘子會出現，錯過今日又不知該何時了，難不成你還能沖到她廂房之中去見她？”
尹姝想了想，“也不是不可，畢竟我是女子。”
“你……”這一回蔡清是真的痛心疾首，就在他要作罷之時，只聽尹姝試探著開口問：
“大人，那若是衛大人之後察覺問起，我們該如何說？”
“先斬後奏怕什麽，都去過了，他還能奈我們何？可若直言去查案，以他的脾性必然會因你不吭一聲以身犯險而惱你。”蔡清想了想，“你就說你去聽曲兒，來了黃州府總不好沒見識過黃州八樓之瘦燕春樓就走吧，姑娘家的聽曲兒又不少見，況且那燕春樓又不是只男子去得，你說是不是？”
“他會信嗎？”她覺著他肯定不信。
“你咬死不認不就成了，他還能耐你何？屆時查到什麽消息，我替你帶過去，他又不知是你查的，不會責怪你。”
尹姝想了想，“好。”
蔡清滿意地點頭，“那就戌時四刻，在門口匯合。”
啊？“戌時……四刻？”不是她不願，只是這個時辰實在不太妙。
“怕什麽，我一個大男人還能讓你遇險不成？那賊人拐的就是孤身一人的姑娘，有我在旁你怕什麽？”
尹姝看著他，極為艱難應下，“好吧。”
……
堂中八仙桌上擺著四道菜，三人圍坐，各懷心思。
尹姝扒拉著碗中的飯，好半晌也沒吃下半碗，衛驤一直坐在她對側，一言未發。
尹姝有些不安地看向蔡清，蔡清遞了個眼神給她，示意她安心。
“姑娘怎麽不吃？可是不合胃口？”店夥計見尹姝只吃著白米，不由問道。
“沒。”尹姝擱下碗，“只是今日膳前吃了不少茶點，如今還不餓。”尹姝緩緩起身，“我吃飽了，先回房休息了。”
對側傳來一道探究的目光，“今日這麽早？都還未到戌時呢。”
尹姝仍記得衛驤說她臉上藏不住事，這會兒因著心虛，也不怎麽敢看他，“昨夜沒休息好，這個時辰已有些困乏。”
衛驤頷首，並未為難她，“去吧。”
尹姝背過身，松了口氣。
那夥計見尹姝一人，好意相勸，“姑娘，夜裏可莫要隨意走動，門上可要落栓，今日城中可又出事了，貍妖夜裏又來捉人了，姑娘萬萬不可獨自一人出這道門，若有異樣，姑娘喊人便是。”
“好。”看來貍妖一事知曉的人的確不少。
尹姝還未走上樓，就聽那夥計嘀咕，“今夜還是鶴雁娘子唱曲，燕春樓恐怕又是座無虛席，這群人也是不怕死，這幾日還敢出門……”
……
戌時四刻。
不怕死的兩道身影在客棧後院攢動。
“這掌櫃的還當真謹慎，戌時還未至便關門落鎖，尹姝，委屈你了，我們從後院爬出去。”
尹姝看不太清路，手中拿著一支火燭，她回頭望向衛驤所在的廂房，房中明燭通亮，並無異樣，她松了口氣。
後院墻垣圍坐，足有一人高，尹姝有些難為地看了兩眼，若無借力，她恐怕是上不去。
尹姝還未開口呢，就見蔡清蹲下身來，拍了怕自己肩，“踩上來，我托你上去。”
“這……大人，不妥。”尹姝不上前，反倒後退了一步。
“廢什麽話，快來，別怕，你踩著我扶墻，手中撐力便可躍上，不會栽下來，我會護著你的。”蔡清回首張望了眼，見尹姝還在原地，“我告訴你，在家中只有我妹妹有此殊遇，除去她，你是頭一個，旁人可不得我如此真心相待。”
尹姝更不敢上前了。
蔡清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忙不疊解釋：“你別誤會啊，我對你可沒旁的心思，只是將你當作妹妹。不瞞你說，初見你時，我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在何處見過。”
原本還在想翻墻一事的尹姝心思頓時蕩然無存，她握著火燭的手緩緩收緊。
在應天府時，他見過她？
蔡清自言自語道：“可不應該啊，你又未曾去過應天府，我豈會見過你？”
尹姝默默松了一口氣。
“尹姝，話說你家中有沒有姊妹？”
她才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沒有。”此話真，卻也假。父親母親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可叔父有一子一女，說她有位阿姐並不為過。
“那便是我多想了吧，我還以為早年在應天府見過你姊妹呢？”蔡清回過神，見二人在此耽擱了不少工夫，催促道，“快些吧，再不走，就要被人察覺了。”
客棧夥計每半個時辰要巡查一回，再耽擱恐怕真要撞見，尹姝見眼下無人，不得不豁出去了，“那就勞煩蔡大人了。”
“你快……哎喲。”蔡清話還未出口，肩上便是一道力，根本不帶遲疑的，蔡清一擡眸，只見尹姝已一氣呵成翻至墻頭。
蔡清：“……”
翻墻之時這姑娘跟換個了人似的，哪裏還有先前的扭扭捏捏，感情方才不是不敢，是真與他客氣著呢。
“可以啊，小爺低估你了。”蔡清雙手夠墻，卯足勁兒，腿一蹬借力翻身而上，“你這本事何處學來的？”
可身側的尹姝也不接話，只是僵在墻頭之上不敢動彈，一眨不眨地看向地下。
蔡清了然，心知她大抵是怕了，畢竟是姑娘家嘛，“古人雲，上墻容易下墻難，不必怕，待我先下去，我接——”他往下一望，後半句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曉尹姝為何不說話了。
墻垣外立著一道身影，抱臂於胸前，正悠然自得地看著墻頭上的二人。
蔡清幹笑了兩聲，“好……好巧啊，我們這都能遇上，衛大人也出來賞月啊。”
尹姝在旁連頭也未擡，她不知此時是不是開口的好時機。
她該不該與蔡清說，今日明明是初一，朔月。
“下來。”蒼穹無月，卻有道聲比夜還清冷。
蔡清哪裏還敢遲疑，衛驤話音才落，便一躍而下。他看了眼尹姝，“你跳下來就是，我接著你。”
衛驤瞥了他一眼，從一旁取了木梯架於墻頭，“下來。”
尹姝癟癟嘴，木梯都備好了，看來他是早已預料他們會翻墻而出？尹姝順勢而下，垂著眸，緩緩挪至蔡清身後。
她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衛驤眼神，見她根本不敢看他，衛驤“心平氣和”道：“誰的主意？”
尹姝與蔡清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先開口。這架勢像極了書塾中被夫子訓誡的門生。
衛驤看著二人，冷嗤了一聲，“如實說來，去燕春樓做什麽？”如今膽子一個比一個大，敢不經他行事。
尹姝與蔡清對視了一眼，皆會了對方之意，二人達成共識。
隨之，異口……並不同聲道：
“查案！”蔡清理直氣壯。
“聽曲兒。”尹姝義正詞嚴。
蔡清：“……”
尹姝：“？？”
尹姝怎麽也未料到會從蔡清口中聽到“查案”二字。先前還在客棧時分明就不是這麽說啊……他讓她在衛驤跟前說是去聽曲兒，自己卻說去查案？
衛驤雙眸微瞇。蔡清見這架勢不太對，忙鉤上他的背，“你說我是那種只知風月的人嗎？都這種時候了，我會有心思聽曲兒？自然不會了。那我必然是借著今日鶴雁娘子現身，冒著殺頭之險，替你前去查探一番。”
尹姝別過臉去，根本沒眼看。
“是嗎？”衛驤輕笑t。
蔡清只覺得背後有一股風，吹得他脊背發涼，“當然了，無半句虛言。”
衛驤將掛在他後背的手挪開，並無二話，往街對岸去。
看這方位，正是燕春樓。
蔡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尹姝，摸不清狀況，“他這是何意？”
尹姝搖頭，她也看不明白。
“衛驤，你難不成也要去燕春樓？”見沒幾步便要行至樓宇之下，蔡清忙攔住他，不敢再涎皮賴臉的，“不是，衛驤，你真要去啊，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衛驤若插手，事態便嚴峻了，先前他與尹姝說的可非玩笑話。
衛驤停下，幽幽道：“去燕春樓並非我本意，我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
“誰逼你了。”蔡清話剛出口就覺得不太對勁。
這話，他怎麽覺著有些耳熟。
衛驤看了眼被落在身後的尹姝，“還不走快些。”
來了來了。尹姝快上兩步，緊隨他步伐，可人還未走到他跟前呢，就聽衛驤的聲音在無人的街巷中響起：
“我妹妹貪耍，非要去燕春樓聽曲兒，我這個做哥哥的又能怎麽著？為了自家妹妹安危著想，自然是要去燕春樓尋她。”他說至此處一頓，繼而看向二人，“對不對？”
蔡清，尹姝：“……”
她就說呢，他怎麽還未蔔先知知曉她會翻墻而先一步備好木梯，原來，他早將她與蔡清的話一字不漏聽了去。
蔡清摸了摸鼻子，幹笑兩聲，插科打諢道：“哈哈哈，你耳朵當真好使，我就知曉你能聽到的，所以這計劃本就是說與你聽的，你瞧，你這不是來了嘛。”蔡清有些笑不下去，他轉而看向尹姝，“那什麽，妹妹，帶路吧。”
尹姝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妹妹”二字從蔡清口中說出時她也沒覺得有什麽，可是從衛驤口中說出時，她只覺得……
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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