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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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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廳中十幾餘人卻噤若寒蟬,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薛雲箏默不作聲,捂著疼得撕心裂肺的胸膛也不敢悶哼出一聲。他只是隨口說說,哪曾想他真能拿出來,拿的還是刑部的玉令。也是, 他早該想到的, 除了應天府的, 誰又能差遣康大人。

“衛大人,犬子口無遮攔,是薛某之過, 還望你見諒。”薛懷仁心中有氣卻也不敢發作, 如今已不是薛雲箏一人之事,若處置不當, 牽連他事小,只怕整個薛家都難逃於此。

薛雲箏何時見過自己父親如此低聲下氣, 惡狠狠瞪剜了衛驤一眼。

蘇雲山在一旁不斷拭汗, 暗嘆好在方才自己靜觀其變,並未做出什麽出格之事。

衛驤早已收回玉令,可尹姝仍癡癡看著他原本握著玉令的右手。

衛驤先前官至大都督府僉都督,而父親在任刑部尚書之前,任大都督府經歷,父親與衛驤必然相識, 抄家那日前往府上的也正是大都督府的親軍, 此事衛驤又知不知情?

父親一死,刑部玉令暫歸於聖上, 可如今刑部尚書上任已有一載之餘, 衛驤也被貶離開應天府,為何玉令反倒在他這兒?他與一年前的事又有多少幹系?

還有一事她一直想不明白, 抄家那日事發突然,尹家措手不及。可為何偏偏孫淑蘭能逃出來將她帶走,她問過孫淑蘭,說是父親與母親讓她出來尋自己的,可如此說來,父親必然是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那又是誰將消息透露給父親的?

會是衛驤嗎?

如若是他,那他是不是知曉父親是冤枉的?可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待她回到應天府,是不是該先尋此人?

……

夜色籠著偌大的府邸,檐外掌了燈,廳內也燃上燭,跳躍的火光映照著眾人的不安。

“大人,搜到了。”幾個差役步履匆匆,手中皆捧著大小木匣,眾人提著的心到了嗓子眼,只怕衛驤這一搜,搜出什麽不該有的來。

差役將一只兩掌大的匣子呈上,“大人,這是在臥房中搜到的。”

匣子打開,裏頭是厚厚一摞銀票,衛驤取出,竟有他一掌厚,他翻了翻,竟都是一貫的面鈔,少說也有八九百貫。

“這有什麽稀奇的!”薛雲箏看了一眼,諷笑他,“我大哥富甲一方,我這兒多些錢兩,怎麽了?”

差役疑惑地看了薛雲箏一眼,對衛驤道:“大人,這是在蘇家姨娘屋中搜到的,人被尹府扣下了。”

薛雲箏臉一垮,訕訕收了聲。可蘇家那頭便不太平了,蘇夫人被這一摞銀票驚得瞠目結舌,不可置信地往上身側的男人,“老爺,你何時給了柳姨娘這麽多錢!為何此事妾身一概不知。”這柳姨娘正是蘇玉珍生母。

“你胡言亂語什麽!”蘇雲山像是被人迎頭一棍,打得他發蒙。

“叔父。”衛驤將銀票遞予王惟善,“如今尹府的俸祿都這般高了?侄兒在應天府時幾年也攢不下這些呢。”

蘇雲山撲通一聲跪下,“府尹大人,下官並不知情,這些年下官並不與柳氏親近,並不知她在外做什麽,還望大人明查。”

蘇玉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氤氳起一層薄霧。

“叔父,銀票在蘇家府上尋到,該如何處置?”

王惟善沈思,“這銀票來歷不明,必是柳氏的不義之財,按律當罰五十杖,再交由布政使司——”

“這銀票是民女的。”

廳中一靜,只見燭火映著一對毅然無畏的眉眼,所有人一同望向跪地的蘇玉珍。

“這銀票是民女的。”這一聲比方才更決然,“不是姨娘的,姨娘並不知情,是我偷偷將其放在姨娘屋中的。”

蘇雲山震驚,“你哪來那麽多銀票!又是從哪偷來的!你這是要害死你姨娘嗎?”

尹姝凝眉,她總覺著蘇雲山不對勁,在蘇玉珍面前他總時不時要提及柳姨娘,一是方才那句,再則就是先前:

‘對,還有你姨娘,她心心念念都是你,可你竟然做出此等齷齪事!’

‘你做事前為何不想想蘇家,不想想你弟弟與姨娘!’

……

不像訓誡,倒像是……威脅。先前蘇玉珍認罪,似乎也是在蘇雲山提及柳姨娘之後。

果不其然,蘇玉珍再次緘默。

“大人,還在蘇姑娘屋中搜到了幾封信。”身後另一差役將信箋遞上,“落款皆是薛家二公子。”

“什麽!”薛雲箏喉中湧出血腥味,“什麽信,我何時給蘇玉珍信了?t”

衛驤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遞給王惟善,待王惟善看清信中所言,氣得一把將信甩在薛雲箏面前,“你看看你幹的事!”

薛雲箏強撐著不安拾起地上的信,上面寫著:申時,於別苑一見。

末尾還有三個大字:薛雲箏。

薛雲箏執信的手陣陣發顫,他怒目而視,“蘇玉珍是你對不對!這落款根本不是我的字,是你後來添上去的對不對!”

衛驤將剩餘的信一並丟在他跟前,“看來你都認得。”

薛雲箏這話這無疑就在承認信是他的,可此時他也顧不上許多,他一張張翻看著,怒火中燒目眥欲裂,一把將信砸在她臉上,“蘇玉珍,你竟然將這些東西留著?你陰我呢?你弄死了王明珠,還想拉上我墊背?我告訴你,若不是你,我根本不會被那賤婢看到,也不會為自保而錯手殺了她,更不會有後來這一行事。”

“薛雲箏,你放肆!”王惟善怒斥,“你那日折返尋蘇玉珍究竟所謂何事!薛雲箏,這半年來,你屢次給她遞信,究竟為何?”

薛雲箏沈下心來,自知若再失態必然讓人抓住把柄,“我心悅於她,請她一會,這也不成?”

蘇玉珍仍不出聲,可在蘇夫人眼中這無疑是默許,“你,你膽敢與外男賣俏行奸!蘇玉珍,你好大的膽子,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衛驤周遭是徹骨的寒意,“此話當真?”

“自然。”

“既然薛二公子不死心,便將東西呈上來吧。”衛驤將視線落在最後一只木匣中。

他也不給個痛快,只讓人將東西一樣樣呈上,險些將人逼瘋。分明先前並未見過,可他像是早已知曉裏面是什麽。他盡數取出,一張張擺在眾人面前。不識者不懂其中厲害,可在場的幾位大人齊齊變了臉色。

"這是……"

“蘇玉珍,你膽敢私藏鹽引!”王惟善也未料到會在這見到此物。

早在蓋州時尹姝就已見過鹽引是何模樣,如今她也是一眼就認出。

薛雲箏渾身發顫,只覺得脖頸發涼,待想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他一巴掌揮向蘇玉珍,“你個賤.人,你想害死我!”

蘇玉珍也不怒,任憑他打在她臉上,這一掌並不亞於蘇雲山的,可她卻像是不知疼痛般直楞楞地跪坐在那。

方才呈木匣的差役沒忍住,開口道:“大人,這是從薛家別院薛二公子的屋內搜到的。”

“什麽!”這回該薛雲箏楞住了,這不是蘇玉珍而是他的,“不可能,不可能,這不是我的!我從未見過,根本不知這是從哪兒來的。衛驤,是你!必定是你陷害我,搜查時將這東西放入我屋內的!”

“薛二公子,此言差矣。”官役上前道:“別院是由康大人親自帶人搜查的,並未假手於人。薛二公子之意是我家大人暗中汙蔑生事?”他一身青衣吏服,正是刑部之人。

“不是我,不是我的。”薛雲箏矢口否認。他眼珠子轉著,突然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哥,大哥,你不是有間錢莊嗎,必定是往來的鹽商在兌銀票時無心將鹽引也混入其中了,我無意錯拿成了鹽引,對不對?”

薛易之靜靜看著他,握著木拐的手指緩緩收緊,眼底的失望似要將人吞噬殆盡。

“荒謬!”如此荒誕可笑的說辭,薛懷仁痛心疾首,“雲箏!你還要再牽連你大哥嗎!”

“父親……”薛雲箏是真的慌了。

衛驤仍在翻看蘇玉珍的那一摞銀票,好整以暇地瞥了薛雲箏眼,他手一頓,從銀票中抽出一張來,微微挑眉,“看來薛二公子說的不錯,還真會有鹽引混入銀票之中。蘇姑娘,那你的鹽引又是從何而來?”不見她回應,衛驤繼而道:“這些銀票是這半年來薛雲箏給你的?你二人每月會尋一日會面,你以鹽引於薛雲箏處換取銀票,而那日在亭山,恰巧被明珠撞見,是不是?”

蘇玉珍下頜動了動。

“我冤枉啊。”薛雲箏先一步哭天搶地起來,“根本不是這一回事,這東西都是蘇玉珍給我的,先前我根本不知此事,在亭山那日我瞧見蘇玉珍殺了王明珠,她為了讓他替她隱瞞,這才拿了這些鹽引賄賂我。”

尹姝看了看蘇玉珍又看向薛雲箏,心中不由冷笑,這種話他也說的出口,她聽了都覺得沒臉,他事事否認,還將所有事一並推給蘇玉珍,這氣度比針眼兒還小。

“大人!”廳外又有淩亂的腳步聲臨近,只見兩個差役提著一只木箱,走得有些吃力。

待看清來物,薛雲箏一下癱坐在地上。

“方才康大人搜到薛二公子榻下有一密道,這只木箱就藏於其中。”差役有意將木箱擺在正中,箱蓋大開,差役持著火燭往裏一探,竟有隱隱的金光灑在身上。

“大人,是金器,還有銀票與鹽引。”

滿滿當當一箱子,眾人見之也震驚地失了聲。

薛雲箏面如死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衛驤走上前,翻看起一件件金器,“薛二公子好大的手筆啊,衛某還在宮中當差時也鮮少見到如此規制的金器。”

他隨手一抓,取出如方才般的厚厚一摞,入眼的十之八.九皆是鹽引,刺眼至極。再回想薛雲箏方才所言,當真是狠狠打了他的臉。

衛驤又往箱底探了探,竟從夾縫中取出幾枚銀錠子來。

尹姝渾身一震,她認得!這是鹽鈔,與在喬大人屍體中剖出的那枚一模一樣!

衛驤拿著銀錠子丟到薛雲箏面前,“這也是薛公子去錢莊時兌錯的?”

“我……”薛雲箏血色盡褪,如今才後知後覺真的怕了,“爹,你救救我,爹,我不想死。”

一月前遼東的鹽引案鬧得沸沸揚揚,正是衛驤查的案,彼時幾十人牽涉其中,上頭施令就地處決,那腦袋可都是一打接一打往應天府送的,他不想死!

薛懷仁憤恨地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薛馬氏見局勢不利,忙扯著薛懷仁,“老爺,你救救雲箏,他不懂事,必定是被人蒙蔽了。易之,你也想想法子救救你弟弟!”

薛懷仁憤恨拂袖,眼中盡是無可奈何,“救不了。”

薛馬氏哭聲淒冽,“那妾身就去應天府,尋皇後娘娘說理。”

“你若是想讓整個薛家給他陪葬,盡管去!”

薛馬氏聽聞,嗚咽了一聲,竟昏死了過去。薛雲箏急火攻心,竟生生咳出一口血來。

如今圖窮匕見,二人也無掙紮的餘地,被王惟善派人帶了下去。

蘇家薛家遭此橫禍,一片頹然之態,今日之事必起軒然大波,日後再想立足更是艱難。

“衛大人,那我家玉錦……”蘇夫人千般煩憂難下心頭,直至如今才又貿然開口。

“已派人送回蘇府了。”

“什麽!回府了?”蘇夫人不敢置信,以為聽岔了,“大人,玉錦當真安然無恙?”

“嗯。”

“多謝衛大人,多謝衛大人。”不疑有他,蘇夫人匆匆就往外去,一刻也不願再耽擱,蘇雲山也一同離去。

尹姝松了一口氣,“大人,你這戲演得過真了,蘇夫人待他如珠如寶,萬一因此出了事……”

“沒演戲。”衛驤淡淡道。

“啊?”尹姝沒緩過神來。

“蘇玉錦確實是我從一行人手中救下的。”

“什麽?”尹姝驚住,“那是誰?”

“暫且查不到身份,不過能確定不是順天府人氏。”

“以大人之意,除卻蘇家與薛家,還有其他人於此事脫不了幹系?”

“你為何不覺得這個人就在我們其中作壁上觀呢?”

尹姝聽得脊背發涼,不過立馬就想到了一個人,“薛易之?”

不得不說他過於冷靜了,自始至終他都沒出來替薛雲箏說過一句話,淡漠至極。

衛驤沒回應,不承認也並不否認。

“大人。”見衛驤有往府外去的架勢,尹姝不解,“大人還要去哪兒?”如今審案也輪不著他頭上。

“捉大鬼。”

大鬼?誰是大鬼?

衛驤沒與她多言,只身隱於夜色之中。

尹姝正要折返之時突然想起什麽,提起一盞燈快步往外走去,府外根本不見衛驤的身影,不過她也不是來尋他的。她搜尋了好一陣子,才在府外十丈遠外尋到了一抹燭光,幾個差役正守蘇玉珍跟前,等著移交刑部,見是尹姝,差役恭敬道:“姑娘。”

“我與她有話要說。”

差役面面相覷,倒也沒有為難。

尹姝望了望身後,巷子幽長t寂靜無聲,只有他們幾人,她看向蘇玉珍,“你在等我?”

燭火昏暗,尹姝看不清蘇玉珍面容,只依稀能見她通紅的雙目,“若是我不來呢?”

“那就走了。”蘇玉珍淡淡道。

尹姝說不出感受,只覺得她與方才不太一樣。

蘇玉珍目光掠過她眉眼,“你叫什麽?”

尹姝沈聲,“姓尹。”

蘇玉珍頷首,“你學她學得是有幾分相似,有時看得我也有些恍惚。只是有一點你錯了。”

尹姝凝眉,“什麽?”

“她從來不會試探我。”蘇玉珍笑了,笑得淒苦,“在你試探的第一句我就知曉你不是她了。”

不知為何,聽著她的話,尹姝心口隱隱發澀。

“不過有句話你說對了。”像是想起了什麽,她面露動容之色,“若今日在這兒的是她,她必定不會覺得是我害了她。”

尹姝蹙眉,此時她靜了心來,只覺得蘇玉珍話中有話。“可她還是死了。”

“是啊,她還是死了。”蘇玉珍低聲喃喃,“多好的一個人啊,她命不該是如此的。”

“蘇姑娘,我是仵作。”

蘇玉珍這才擡眸正視她。

“是我給王明珠驗的屍。”

蘇玉珍沒忍住,落下一顆淚來,“她……可還好?”

“你見過她的,應當再清楚不過,她身上沒有一處好地。”尹姝盯著她,想要從她的眉眼中看出些什麽,“蘇玉珍,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麽?”

蘇玉珍就這麽對上她的目光,“我還能隱瞞什麽?”

“你究竟在怕些什麽?又在保全誰?”

蘇玉珍冷笑,“不懂你在說什麽。”

“是柳姨娘。”她試探中帶了些許肯定,“對不對?”

蘇玉珍的笑意僵在唇角。

“你怕蘇家出事她也受牽連而無人善待她。所以……蘇玉珍,殺了王明珠的不是你,對不對?”

蘇玉珍淒淒一嘆,“不是我又還能是誰?”

“蘇玉錦與我說了,那日你與你父親一同回的府,他聽到你父親說王明珠已死。”

“其實是你父親殺了王明珠,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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