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1章
“那日隨同赤錦去尋明珠的小廝說回府途中馬車並未停留, 赤錦也未曾見過旁人。”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白，這玉不是王明珠的，薛雲箏將玉放在王明珠屍體上, 為何又讓赤錦將玉取走,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尹姝一手撐著腦袋, 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將玉放在王明珠身上的與赤錦背後之人不是同一人？”這似乎也能說得通, 只是那日發現得早, 這才沒讓玉玦送出。
“大人，你覺得如何？”尹姝好半晌不見衛驤回應, 便湊過身往他在翻看的冊子上多看了兩眼，“大人, 這是什麽？”
“尹府的卯冊。”
不見衛驤阻攔, 尹姝便也大著膽子繼續看下去，見到了三個熟悉的字眼，“蘇雲山？大人是在查他？”
衛驤又翻了一頁，“嗯。”
“能看出什麽來嗎？這位蘇大人可有缺過卯？”她猶記當初查到劉豫時，四月的卯冊之上他應當空了不少時日。
“沒有，反倒是月月足日, 從無缺席。”
“大人是懷疑他與王明珠之死有關, 還是喬茂大人藏起的那枚鹽鈔？”
衛驤合起冊子，看向半個身子匍過來的她, “尹姝, 你跟了我多久？”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尹姝估摸著算了算，算上她二人分別的那一個月, “應當也有兩月了。”
衛驤輕嗤，“那你這刑察斷判的本事怎麽一點都沒長進？”
什麽？尹姝臉一垮，怎麽又說上她了，“大人！民女是仵作，只會驗屍，您忘了嗎，那夜在鄒家後院大人可是說了，刑查斷判自有刑部，驗屍尋死因才是民女分內事！”好賴話都讓他說去了。
衛驤似是沒料到她還記得這茬，冷笑了聲，“你倒是會記事。”
這也怨不得她，實在是因他這張嘴不饒人，她“恨之入骨”。
衛驤語氣淡淡，“既跟著本官，總要什麽都會些的。”
“是，大人說的是。”尹姝哪裏還敢還嘴。
“經萬海寺一案你應當知曉的，有時二者看似無關，實則千絲萬縷。”衛驤又道：“蘇雲山幾年前只是個九品官。”
這個她知曉，他提起過。
“她夫人出自書香世家。”
所以？尹姝等著他說下去。
“大明上下，俸祿低微已是不爭的事實，蘇雲山即便已官至四品，可每年俸祿只有二百八十八石，要養活一家子委實不易。”
尹姝忽而想起蔡清說過，他如今九品官，一年俸祿才六十石外加三十貫俸鈔，這些錢擺在外頭是怎麽也不夠瞧的，“大人，此事我也有聽說，聽聞王夫人母家是江南富商沈家的旁支，她家底殷實，這才維系了王家這些年。”
“聽說？”衛驤頓了一頓，“聽誰說的？”他冷哼：“薛易之？”
見根本沒有隱瞞的餘地，尹姝無奈點了點頭。
衛驤也不看她，只拖腔帶調道：“這才見過兩面，便如此推心置腹了。”
“是三面。”尹姝糾正。
一雙冷眼掠過來，尹姝故作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他沈聲，“尹姝。”
一聽到衛驤如此鄭重其事地喚她，她就心底發慌，“大人。”
“他自小心思就很深，不管他今日是來尋我還是為了接近你，日後都離他遠些。”
自小？尹姝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來，“大人從前認得他？”
衛驤倚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握雙眸凝視，似在回想及其久遠的事，“我父親早年就已跟隨聖上，隨起義軍伐前朝，他無暇顧及我，一直由乳母養育，後來乳母身亡，他便將我交由叔父代為照料，自七歲起我一直寄於王家，與薛易之自然認得，我與他也算得上一載同窗。”
尹姝詫異，她從未想過衛驤會突然與她說起自己過往，從他話中可見，他母親也早逝……尹姝心頭發酸，原來他自小父親母親便不在身側，開國不足一年，他父親衛騏也積勞成疾病逝，如此一算也是十餘年前的事了。
“大人，你與薛公子既然認得，為何見面時如此生疏？”他若不挑明，她根本察覺不出二人是舊識，方才在茶樓時二人可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期間出過一些事兒。”衛驤長吐一口氣。
尹姝鮮少從他面容上看到難言的掙紮。
只聽他緩緩道：“八歲那年，他摔斷了腿，是為了救我。”
“啊？”什麽！
薛易之是為了救衛驤才摔壞腿的？
薛易之跛足一事她早從青玉口中聽聞，可怎麽也不會想到會牽扯到衛驤身上，明明看似是兩個毫無瓜葛之人。
尹姝的意外皆在他意料之中，他繼而緩緩道：“薛家不甘，尋上了叔父，叔父與嬸娘替我又是賠錢又是賠鋪面，薛易之與明珠原本是有婚約t在身，也是因此事而不了了之，後來父親將我接走帶在身側，他知曉此事對薛家有愧，聖上登基後，父親將原本要舉薦給叔父的左布政使之位給了薛易之父親，叔父也應許。”
尹姝想起青玉也提及過這事，年月許久，傳至青玉耳中應當有了偏差，可事情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說是那年應天府的某位大人原本是舉薦王惟善去布政使司，王惟善沒去，這才引薦了薛懷仁。這就都能對上了，如此說來，那位應天府的大人正是衛驤的父親衛騏。
“那後來薛易之入商道……”這不會也與衛驤有關吧。
“他本就是奇才，幼時在學堂，他的算學堪比夫子。那時薛家還未有大起色，上頭又有他父親施壓，他若想行商坐賈比常人要難，那些年我隨著父親東征西戰，結識了不少客商，便將人引薦給他。”
“薛易之知曉嗎？”
“未明言，但他多少能猜到的。不過他能做到今日這般地步，是他的本事。”
“所以大人讓我遠離薛易之，實則是怕我牽扯進你二人之中？”她一直以為是薛易之為人不善，衛驤讓她避之。
“這是我欠他的，要我如何償還他都可說了算，他若想報覆也未嘗不可。”衛驤聲一沈，“但我不希望他借你生事。”
尹姝擡眸，對上他清冷如常的眸色之中，氣息有些亂。
衛驤並未再說什麽，垂眸打理起自己的事兒來。
他二人的糾葛確實覆雜，那日去薛家別苑，薛大人待他可見如初，看似並無嫌隙，如今衛驤回了順天府，兩家也閉口不談往事，可見其間應當還有許多衛驤並未說出口的事。
“衛大人。”院外傳來腳步聲，“薛家來人了，老爺請大人移步前廳。”
“薛家？”尹姝聽著驚訝。
衛驤也未起身，“來的有誰？”
青玉一臉為難，“薛家都來了。”她一個個細數，“薛大人薛夫人，薛家二位公子，還有薛姑娘都來了。”
來得這麽齊全？怎麽覺得沒好事，“怎麽這個時辰來？”再過半個時辰都能用膳了，誰家登門趕著這個時辰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姝與衛驤四目相對，看來府尹大人應當另有打算，“薛雲箏來得倒是快，一個時辰前我才與蘇玉珍說紅湘未死，他這就坐不住要過來一探究竟了。”
衛驤收起卯冊起身，“既然來了，就別想回去了。”
尹姝在一旁不由得打寒顫，“大人，那民女去收拾一番，隨大人一同前去。”青玉見狀就要跟上。
“青玉，你留下，本官有話要說。”
青玉看了看尹姝，有些納悶，“是。”
尹姝疑惑，卻也沒來得及問出口。
……
木輪碾在石路上，咯吱的聲響不絕。
“大人，方才……”
“咳。”身後是及時打斷她的咳嗽聲。
“哦，衛驤。”尹姝撇撇嘴，“方才你與青玉說什麽呢？”
“問那麽多做什麽，待會就知曉了。”
行吧，還有事瞞著她了。
二人才進廳前，便見廳堂中滿滿當當一行人，兩側坐開，堂中也稍顯擁擠。
“昨日事態嚴峻，我也在派人查了，若是意外，那便是薛家、是易之的過錯，我今日一早便訓誡過他了，這生意做大了又如何，大小之事就盡數丟給底下人了？出事出在他頭上，無論是不是他做的，他都難逃過責。”薛懷仁端著茶碗，半晌也沒喝下一口，“王兄，此事若是人為，那必定要嚴查到底。”
王惟善只應和著頷首。
“明珠與衛驤來了！”薛懷仁見衛驤推著木輿入廳，擱下了茶碗，看著二人笑望，“這兄妹二人情誼深厚，時隔多年也一如往日啊，王兄，我猶記得幼時明珠就愛跟在衛驤身後，去了學堂也不放過。”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王惟善接著話，卻笑意不達眼底，“快過來坐。”
尹姝給一眾人問了安，示意衛驤將自己往王秦氏一側推，近日府中禍事不斷，她憂心思慮至極，身子骨不比往日，如今看著面色有些病態，尹姝端了一碗參茶過去，“母親。”
王秦氏一楞，訥訥接過，欣慰道：“你有心了。”
薛馬氏關切道：“明珠，你身子可還好？”
尹姝頷首，“謝薛夫人關懷，無大礙。”
“王兄，你瞧瞧你家這二位，各個省心，不似我府上的，不鬧心便是謝天謝地了。那日宴請明珠是內子行事不妥，若是知曉明珠重傷至此薛家絕不會開這個口。還有薛柔，這孩子是我們管束不周，嘴上沒個分寸，今日也讓她跪了半日祠堂。”薛懷仁望向垂頭一言不發的薛柔，沒了好聲好氣，“薛柔！還不給明珠陪不是！”
薛柔擡頭瞥了她一眼，倔得沒說話。
“薛柔！”薛懷仁當真怒了，“開不了這個口，回去再給我跪祠堂！”
王惟善假模假樣著客套了句：“不礙事的，還都是孩子，哪有什麽隔夜仇。”
“誒，王兄，這話豈能這麽說。”薛懷仁拉著臉威嚴不容置疑，“薛柔。”
薛柔這才不情不願起身，“對不住。”
尹姝別過臉，裝作沒聽見。薛柔心中有氣，可礙於那麽多人在場又不好發作。
薛馬氏見二人氣氛不對，忙開口，“明珠，你身上纏布厚重，究竟傷得如何？昨日別院人多眼雜我不好多問，今日再細看，似乎傷得不淺。”
尹姝對上薛雲箏投來的打量的目光，就見他又匆匆埋了頭。她聲色如常，像是在訴一件無關緊要之事，“傷了腿和眼睛。”
“什麽！”薛懷仁的震驚不似有假，“傷的是眼？嚴重與否？”
尹姝不甚在意地笑笑，眼睛卻是死死盯著薛雲箏，“沒大礙，只是日後還能不能看見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雲箏一聽這話，將別過頭，手指不安地蜷曲。
“什麽！”
“什麽！”
薛家眾人聽著這話嚇的心驚膽戰，就連一直處變不驚的薛易之也面露異樣。
“若致失明，豈是無大礙！”薛馬氏作勢就要來拉她的手，被尹姝一把躲開，手中落空她只得訕訕收了回去，“明珠，薛府府上有位大夫，能治眼疾，讓他來給你瞧瞧。”
“多謝薛夫人，不必了。”薛馬氏還要說什麽，被尹姝打斷，“薛夫人，我家中也有大夫，就不勞夫人費心了。外人我信不過，這只眼還未好，可莫要將我另一只眼也治瞎了。”她有些委屈地看向薛馬氏，“薛夫人，您說是不是？”
“明珠，怎麽與長輩說話的！”王惟善嗔怪，語氣重了些。
“不礙事不礙事。”薛馬氏只能應聲，“明珠說的也是，自家人當然是信得過些。”
尹姝不經意地往堂中掃了一眼，“若是讓我知曉是誰害的我如此，我斷然不會放過他的。薛伯父，也請您替明珠留心賊人。”
“那是自然。”薛懷仁連連應下。
有婢子入廳，“老爺夫人，備好了。”
王惟善頷首，“懷仁，留下一同用膳罷。”
“不必了，府上已備，便不留下叨擾了。”
“難得薛王兩家齊聚，衛驤也在，你我二人也許久未把酒暢談。”
“這……”薛懷仁還想推辭，卻只能敗下陣來，“也好。”
眾人起身陸陸續續往正廳去，尹姝與衛驤落在最後，衛驤推著木輿走得極慢。
尹姝仰著頭看他，只用衛驤才能聽到的聲響說道：“菜都備好了，看來府尹大人早有將薛家留下之意。”
“嗯，叔父一向思慮周全。”衛驤揶揄她，“原以為你應付不過來，如今看著倒是小瞧你了。你這陰陽怪氣的本事倒是不弱，讓薛夫人都能吃癟，哪兒學來的？”
尹姝見衛驤誇自己，得意地挑挑眉，“這些時日一直跟在大人身邊，耳濡目染啊。”
衛驤嗤笑了聲。
“王姑娘。”二人走了不久，前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險些忘了，走不快的還有一位。只見薛易之落在最末，此時也不急於前行，正等著他二人。
“薛公子，怎麽了？”尹姝不必看身後之人都能猜出他是如何一副神情。
“我方才又給你二人送了些藥材，做藥膳極佳。”
尹姝客套了句，“多謝薛公子。”
“尹姑娘可有將東西給你？”這話是說給衛驤聽的。
“有勞薛公子了。”衛驤話音也是淡淡。
尹姝聽著二人一來一回，又想起二人的羈絆，氣都不敢大喘。
“尹姑娘呢，怎麽不見她？”
尹姝不知他問起她做什麽，“她不在府中，薛公子尋t她有事？”
薛易之輕笑，“無事，只是隨口問問。薛某先行一步。”
尹姝：“……”薛易之這是何意？他過來將三人問了個遍，可似乎到頭來什麽也沒說。
尹姝看向身後的衛驤，此時他正望向一跛一跛往前廳去的薛易之。
她有些擔憂，“大人……”
“沒事。”衛驤語氣如常，“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日隨同赤錦去尋明珠的小廝說回府途中馬車並未停留, 赤錦也未曾見過旁人。”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白，這玉不是王明珠的，薛雲箏將玉放在王明珠屍體上, 為何又讓赤錦將玉取走,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尹姝一手撐著腦袋, 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將玉放在王明珠身上的與赤錦背後之人不是同一人？”這似乎也能說得通, 只是那日發現得早, 這才沒讓玉玦送出。
“大人，你覺得如何？”尹姝好半晌不見衛驤回應, 便湊過身往他在翻看的冊子上多看了兩眼，“大人, 這是什麽？”
“尹府的卯冊。”
不見衛驤阻攔, 尹姝便也大著膽子繼續看下去，見到了三個熟悉的字眼，“蘇雲山？大人是在查他？”
衛驤又翻了一頁，“嗯。”
“能看出什麽來嗎？這位蘇大人可有缺過卯？”她猶記當初查到劉豫時，四月的卯冊之上他應當空了不少時日。
“沒有，反倒是月月足日, 從無缺席。”
“大人是懷疑他與王明珠之死有關, 還是喬茂大人藏起的那枚鹽鈔？”
衛驤合起冊子，看向半個身子匍過來的她, “尹姝, 你跟了我多久？”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尹姝估摸著算了算，算上她二人分別的那一個月, “應當也有兩月了。”
衛驤輕嗤，“那你這刑察斷判的本事怎麽一點都沒長進？”
什麽？尹姝臉一垮，怎麽又說上她了，“大人！民女是仵作，只會驗屍，您忘了嗎，那夜在鄒家後院大人可是說了，刑查斷判自有刑部，驗屍尋死因才是民女分內事！”好賴話都讓他說去了。
衛驤似是沒料到她還記得這茬，冷笑了聲，“你倒是會記事。”
這也怨不得她，實在是因他這張嘴不饒人，她“恨之入骨”。
衛驤語氣淡淡，“既跟著本官，總要什麽都會些的。”
“是，大人說的是。”尹姝哪裏還敢還嘴。
“經萬海寺一案你應當知曉的，有時二者看似無關，實則千絲萬縷。”衛驤又道：“蘇雲山幾年前只是個九品官。”
這個她知曉，他提起過。
“她夫人出自書香世家。”
所以？尹姝等著他說下去。
“大明上下，俸祿低微已是不爭的事實，蘇雲山即便已官至四品，可每年俸祿只有二百八十八石，要養活一家子委實不易。”
尹姝忽而想起蔡清說過，他如今九品官，一年俸祿才六十石外加三十貫俸鈔，這些錢擺在外頭是怎麽也不夠瞧的，“大人，此事我也有聽說，聽聞王夫人母家是江南富商沈家的旁支，她家底殷實，這才維系了王家這些年。”
“聽說？”衛驤頓了一頓，“聽誰說的？”他冷哼：“薛易之？”
見根本沒有隱瞞的餘地，尹姝無奈點了點頭。
衛驤也不看她，只拖腔帶調道：“這才見過兩面，便如此推心置腹了。”
“是三面。”尹姝糾正。
一雙冷眼掠過來，尹姝故作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他沈聲，“尹姝。”
一聽到衛驤如此鄭重其事地喚她，她就心底發慌，“大人。”
“他自小心思就很深，不管他今日是來尋我還是為了接近你，日後都離他遠些。”
自小？尹姝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來，“大人從前認得他？”
衛驤倚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握雙眸凝視，似在回想及其久遠的事，“我父親早年就已跟隨聖上，隨起義軍伐前朝，他無暇顧及我，一直由乳母養育，後來乳母身亡，他便將我交由叔父代為照料，自七歲起我一直寄於王家，與薛易之自然認得，我與他也算得上一載同窗。”
尹姝詫異，她從未想過衛驤會突然與她說起自己過往，從他話中可見，他母親也早逝……尹姝心頭發酸，原來他自小父親母親便不在身側，開國不足一年，他父親衛騏也積勞成疾病逝，如此一算也是十餘年前的事了。
“大人，你與薛公子既然認得，為何見面時如此生疏？”他若不挑明，她根本察覺不出二人是舊識，方才在茶樓時二人可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期間出過一些事兒。”衛驤長吐一口氣。
尹姝鮮少從他面容上看到難言的掙紮。
只聽他緩緩道：“八歲那年，他摔斷了腿，是為了救我。”
“啊？”什麽！
薛易之是為了救衛驤才摔壞腿的？
薛易之跛足一事她早從青玉口中聽聞，可怎麽也不會想到會牽扯到衛驤身上，明明看似是兩個毫無瓜葛之人。
尹姝的意外皆在他意料之中，他繼而緩緩道：“薛家不甘，尋上了叔父，叔父與嬸娘替我又是賠錢又是賠鋪面，薛易之與明珠原本是有婚約t在身，也是因此事而不了了之，後來父親將我接走帶在身側，他知曉此事對薛家有愧，聖上登基後，父親將原本要舉薦給叔父的左布政使之位給了薛易之父親，叔父也應許。”
尹姝想起青玉也提及過這事，年月許久，傳至青玉耳中應當有了偏差，可事情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說是那年應天府的某位大人原本是舉薦王惟善去布政使司，王惟善沒去，這才引薦了薛懷仁。這就都能對上了，如此說來，那位應天府的大人正是衛驤的父親衛騏。
“那後來薛易之入商道……”這不會也與衛驤有關吧。
“他本就是奇才，幼時在學堂，他的算學堪比夫子。那時薛家還未有大起色，上頭又有他父親施壓，他若想行商坐賈比常人要難，那些年我隨著父親東征西戰，結識了不少客商，便將人引薦給他。”
“薛易之知曉嗎？”
“未明言，但他多少能猜到的。不過他能做到今日這般地步，是他的本事。”
“所以大人讓我遠離薛易之，實則是怕我牽扯進你二人之中？”她一直以為是薛易之為人不善，衛驤讓她避之。
“這是我欠他的，要我如何償還他都可說了算，他若想報覆也未嘗不可。”衛驤聲一沈，“但我不希望他借你生事。”
尹姝擡眸，對上他清冷如常的眸色之中，氣息有些亂。
衛驤並未再說什麽，垂眸打理起自己的事兒來。
他二人的糾葛確實覆雜，那日去薛家別苑，薛大人待他可見如初，看似並無嫌隙，如今衛驤回了順天府，兩家也閉口不談往事，可見其間應當還有許多衛驤並未說出口的事。
“衛大人。”院外傳來腳步聲，“薛家來人了，老爺請大人移步前廳。”
“薛家？”尹姝聽著驚訝。
衛驤也未起身，“來的有誰？”
青玉一臉為難，“薛家都來了。”她一個個細數，“薛大人薛夫人，薛家二位公子，還有薛姑娘都來了。”
來得這麽齊全？怎麽覺得沒好事，“怎麽這個時辰來？”再過半個時辰都能用膳了，誰家登門趕著這個時辰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姝與衛驤四目相對，看來府尹大人應當另有打算，“薛雲箏來得倒是快，一個時辰前我才與蘇玉珍說紅湘未死，他這就坐不住要過來一探究竟了。”
衛驤收起卯冊起身，“既然來了，就別想回去了。”
尹姝在一旁不由得打寒顫，“大人，那民女去收拾一番，隨大人一同前去。”青玉見狀就要跟上。
“青玉，你留下，本官有話要說。”
青玉看了看尹姝，有些納悶，“是。”
尹姝疑惑，卻也沒來得及問出口。
……
木輪碾在石路上，咯吱的聲響不絕。
“大人，方才……”
“咳。”身後是及時打斷她的咳嗽聲。
“哦，衛驤。”尹姝撇撇嘴，“方才你與青玉說什麽呢？”
“問那麽多做什麽，待會就知曉了。”
行吧，還有事瞞著她了。
二人才進廳前，便見廳堂中滿滿當當一行人，兩側坐開，堂中也稍顯擁擠。
“昨日事態嚴峻，我也在派人查了，若是意外，那便是薛家、是易之的過錯，我今日一早便訓誡過他了，這生意做大了又如何，大小之事就盡數丟給底下人了？出事出在他頭上，無論是不是他做的，他都難逃過責。”薛懷仁端著茶碗，半晌也沒喝下一口，“王兄，此事若是人為，那必定要嚴查到底。”
王惟善只應和著頷首。
“明珠與衛驤來了！”薛懷仁見衛驤推著木輿入廳，擱下了茶碗，看著二人笑望，“這兄妹二人情誼深厚，時隔多年也一如往日啊，王兄，我猶記得幼時明珠就愛跟在衛驤身後，去了學堂也不放過。”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王惟善接著話，卻笑意不達眼底，“快過來坐。”
尹姝給一眾人問了安，示意衛驤將自己往王秦氏一側推，近日府中禍事不斷，她憂心思慮至極，身子骨不比往日，如今看著面色有些病態，尹姝端了一碗參茶過去，“母親。”
王秦氏一楞，訥訥接過，欣慰道：“你有心了。”
薛馬氏關切道：“明珠，你身子可還好？”
尹姝頷首，“謝薛夫人關懷，無大礙。”
“王兄，你瞧瞧你家這二位，各個省心，不似我府上的，不鬧心便是謝天謝地了。那日宴請明珠是內子行事不妥，若是知曉明珠重傷至此薛家絕不會開這個口。還有薛柔，這孩子是我們管束不周，嘴上沒個分寸，今日也讓她跪了半日祠堂。”薛懷仁望向垂頭一言不發的薛柔，沒了好聲好氣，“薛柔！還不給明珠陪不是！”
薛柔擡頭瞥了她一眼，倔得沒說話。
“薛柔！”薛懷仁當真怒了，“開不了這個口，回去再給我跪祠堂！”
王惟善假模假樣著客套了句：“不礙事的，還都是孩子，哪有什麽隔夜仇。”
“誒，王兄，這話豈能這麽說。”薛懷仁拉著臉威嚴不容置疑，“薛柔。”
薛柔這才不情不願起身，“對不住。”
尹姝別過臉，裝作沒聽見。薛柔心中有氣，可礙於那麽多人在場又不好發作。
薛馬氏見二人氣氛不對，忙開口，“明珠，你身上纏布厚重，究竟傷得如何？昨日別院人多眼雜我不好多問，今日再細看，似乎傷得不淺。”
尹姝對上薛雲箏投來的打量的目光，就見他又匆匆埋了頭。她聲色如常，像是在訴一件無關緊要之事，“傷了腿和眼睛。”
“什麽！”薛懷仁的震驚不似有假，“傷的是眼？嚴重與否？”
尹姝不甚在意地笑笑，眼睛卻是死死盯著薛雲箏，“沒大礙，只是日後還能不能看見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雲箏一聽這話，將別過頭，手指不安地蜷曲。
“什麽！”
“什麽！”
薛家眾人聽著這話嚇的心驚膽戰，就連一直處變不驚的薛易之也面露異樣。
“若致失明，豈是無大礙！”薛馬氏作勢就要來拉她的手，被尹姝一把躲開，手中落空她只得訕訕收了回去，“明珠，薛府府上有位大夫，能治眼疾，讓他來給你瞧瞧。”
“多謝薛夫人，不必了。”薛馬氏還要說什麽，被尹姝打斷，“薛夫人，我家中也有大夫，就不勞夫人費心了。外人我信不過，這只眼還未好，可莫要將我另一只眼也治瞎了。”她有些委屈地看向薛馬氏，“薛夫人，您說是不是？”
“明珠，怎麽與長輩說話的！”王惟善嗔怪，語氣重了些。
“不礙事不礙事。”薛馬氏只能應聲，“明珠說的也是，自家人當然是信得過些。”
尹姝不經意地往堂中掃了一眼，“若是讓我知曉是誰害的我如此，我斷然不會放過他的。薛伯父，也請您替明珠留心賊人。”
“那是自然。”薛懷仁連連應下。
有婢子入廳，“老爺夫人，備好了。”
王惟善頷首，“懷仁，留下一同用膳罷。”
“不必了，府上已備，便不留下叨擾了。”
“難得薛王兩家齊聚，衛驤也在，你我二人也許久未把酒暢談。”
“這……”薛懷仁還想推辭，卻只能敗下陣來，“也好。”
眾人起身陸陸續續往正廳去，尹姝與衛驤落在最後，衛驤推著木輿走得極慢。
尹姝仰著頭看他，只用衛驤才能聽到的聲響說道：“菜都備好了，看來府尹大人早有將薛家留下之意。”
“嗯，叔父一向思慮周全。”衛驤揶揄她，“原以為你應付不過來，如今看著倒是小瞧你了。你這陰陽怪氣的本事倒是不弱，讓薛夫人都能吃癟，哪兒學來的？”
尹姝見衛驤誇自己，得意地挑挑眉，“這些時日一直跟在大人身邊，耳濡目染啊。”
衛驤嗤笑了聲。
“王姑娘。”二人走了不久，前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險些忘了，走不快的還有一位。只見薛易之落在最末，此時也不急於前行，正等著他二人。
“薛公子，怎麽了？”尹姝不必看身後之人都能猜出他是如何一副神情。
“我方才又給你二人送了些藥材，做藥膳極佳。”
尹姝客套了句，“多謝薛公子。”
“尹姑娘可有將東西給你？”這話是說給衛驤聽的。
“有勞薛公子了。”衛驤話音也是淡淡。
尹姝聽著二人一來一回，又想起二人的羈絆，氣都不敢大喘。
“尹姑娘呢，怎麽不見她？”
尹姝不知他問起她做什麽，“她不在府中，薛公子尋t她有事？”
薛易之輕笑，“無事，只是隨口問問。薛某先行一步。”
尹姝：“……”薛易之這是何意？他過來將三人問了個遍，可似乎到頭來什麽也沒說。
尹姝看向身後的衛驤，此時他正望向一跛一跛往前廳去的薛易之。
她有些擔憂，“大人……”
“沒事。”衛驤語氣如常，“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