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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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確山鐵花乃今夜百戲中最為盛大之景, 偌大的街面早已匯聚了十之六七的人，此時烏壓壓一片都驚恐地朝著茶樓而來，不說尹姝，就連店小二都未意料, 僵硬在原地, 待回神想上前阻攔卻為時已晚。
他見廳口前一姑娘還坐在木輿之上, 驚得瞠目，“誒！姑娘！”
見著人群湧來，說時遲那時快, 尹姝一把握住手旁的簾幔, 勾著手拉動，借著力將木輿往另一側挪。
她不是不能起身逃離, 只是這裏那麽多雙眼睛看向她，她不知誰是帶著目的,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許進展, 可不能讓人察覺她是個假的王明珠而功虧一簣。
木輿被拉動，木輪緩緩往一側滾動，只要能避開人群不被推搡便是。
可正當她要松一口氣時，後背突然傳來一道力將她重重一推，她還未轉頭看清是何人，木輿便帶著她徑直向著人群迎頭沖去。廳前無旁物搭手, 根本無法借力停下。
“青玉！”她高聲呼救, 卻被淹沒在一片嘈雜聲中。
她只得眼睜睜看著木輿沖向廳口的門檻，臨近撞上之際, 她伸出腿試圖抵住。
“咚——”的一聲, 沖力過大，根本無人能收住, 尹姝緊攥住木輿靠手的手一松，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直直跌倒在地上。她眼前頓時一黑，經脈的麻意從足心先起，蔓延至整一條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這下好了，腿是真的廢了。
倉皇的人群紛至而來，哪裏還會有人留心地上還有一人，一只只腳淩亂地落在她身側，她連個支撐起身的空隙也尋不到。
就在她猶豫之際，有人慌不擇路地踩上了她手背。
尹姝疼得直閉上眼，她猛地抽出自己手，來不及緩解疼痛，便側了個身，曲起腿將背微躬，前臂撐地抱住頭護住。
如今衛驤不在，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茶樓的門也才一丈寬，忽而有十餘人一同往內沖，哪裏容得下，人堵在門外，推搡間有人沒站穩，栽倒下去，這下連帶著一片人倒下。驚恐聲，呼救聲不絕於耳。
空中金絲滑落，有人躲閃不及，疼得哀聲淒厲。
夜空歸於黑暗，再無鐵花升起。可尹姝餘光卻瞥見一道異樣的光亮。
“走水了！走水了！”不知是誰先出了聲。
“啊——”
“走失了！茶樓走水了！”
話音嘈雜，怪恙的是，她身側的人好似逃離似的剎那而空，方才還沒處落腳的門前明堂，一下子沒了人影。
尹姝這才得以喘一口氣。
她稍稍直起身，擡頭看去。
方才那舀鐵水是直沖茶樓門面而來，如今正落在廊房之上，廊房之木哪裏靜受得住滾燙的鐵汁。
火光沖天，滿目已是熊熊烈火，方才吃茶看戲的靜謐怡然蕩然無存，如今只隱隱傳來驚恐的哭泣聲以及那劈裏啪啦木頭被焚燒的斷裂聲。
不好！蘇玉珍與蘇玉錦還在廊房中！
尹姝掙紮著要起身，可她突然想起什麽，猛然頓住。
不對，她們並不在。
方才蘇玉錦失蹤，蘇玉珍下樓去尋他，他們並不在廊房中。
又是這麽巧？
“姑娘！姑娘！快避開！”
“快救人！快！”
有急聲而來，尹姝察覺是對著她。她再定眼看向頭頂的廊房，面上的血色倒灌，直沖顱頂。
她渾身僵硬，根本無法動彈。
焰火在她雙眸中跳動，此時她什麽也聽不見了，只能看見那木闌已燒得通紅，相接處已不堪烈火，整座廊房就在她眼前斷裂，垮塌。
“啊——”已有人被這一幕嚇得昏厥過去。
眾人眼睜睜看著燃燒的斷木傾數砸下，就要落在趴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無人敢上前，只因根本救不回來。
“姑娘！姑娘！”青玉折回來時，就看到這麽一幕，尹姝無助地躺在地上，等待著死亡，她急得眼中快要滴出血來，“姑娘！”
尹姝閉上眼，將臉埋進臂彎之中。
原來還是躲不過……
“尹姝！”
就在斷木要砸在她身上時，她忽而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有些恍惚，怎麽有些像衛驤。
“明珠！”
聲音臨近，尹姝這才聽清。
原來不是尹姝，是明珠，她聽錯了。
她神色微動，餘光之中似有一道身影逆著人群向她而來。
“嘩啦——”
周遭一聲巨響，木頭砸在地上，火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耳中嗡嗡，什麽都聽不清了。
只記得方才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幾轉，可意料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她突然意識到什麽，緩緩睜眼。
入眼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容，他擰著眉，似在壓制著極致的痛處，他正看著她，滿目腥紅。
“有沒有事？”他咬著字，牙關打著顫。
“大……人……”她聲色沙啞，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快快快，救人啊！楞著做什麽！快救人啊！”旁觀的終於有人回了神。
“快快快。”
遭此變故，半條命也嚇沒了，如今事態平息，眾人這才想起來救人。
“快快快，將木頭搬開。”
尹姝這才意識到，衛驤擋在她身上卻一直未起身，“大……”
衛驤眸底一沈，尹姝連忙改口，“衛，衛驤，你——”尹姝掙紮著要起身。
“別亂動。”衛驤唇色發白，抿了抿，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尹姝這才看清，三五個人從衛驤身上搬起了幾根燒得赤紅的木頭，只是擡起的功夫，燙得他們直搓手。
可這落在人身上……
尹姝眼一下子便紅了，“衛驤……”
“姑娘！姑娘！”青玉沖了過來，看著衛驤後背橫七豎八的燙痕，驚得說不出話來，“衛，衛……”
“快，快去請大夫來！”掌櫃的也露了面，見在自家茶樓出來這遭事，急火攻心，來得都是貴客，出了事，他這條賤命也賠不起啊。
可誰知，那護在少女身上的身影撐著地，竟晃晃悠悠站起身來。
眾人見狀大駭。
這可是臂膀粗的火木砸下來啊，沒被砸死也必定被燙得不成人樣了。非死即殘，他竟然還能起身！
“姑娘，姑娘。”青玉雙手發顫，將地上的尹姝攙扶起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不該走開的。”
衛驤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就攝人的雙目此刻更如不見底的深淵，他盯著青玉，一字一句道：“方才我如何說的，吃過了教訓還不長記性嘛。”
“奴婢該死！”青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還請公子責罰，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離姑娘身的。”她只是想著就離開片刻，立馬就回來的，哪曾想真就出事了，她若知曉，死也不會離開姑娘半步。
“衛驤……”尹姝面色亦有些發白，她如今也顧不得其他，試圖去攙扶他，“你的傷……”
她雖不知有多疼，可能讓衛驤一改面色的，必然厲害。
衛驤退了半步，沒讓她碰到自己衣袖，只顧問著青玉，“因何事擅離？”
青玉將頭埋進地中，不敢起身，“回公子，是蘇家的小公子跑丟了，奴婢跟著去尋小公子了。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衛驤擡眸往廳中掃了一眼，目光落下。尹姝也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只見蘇家姐弟二人站在人群之後，蘇玉錦躲在蘇玉珍懷中，蘇玉珍也是一臉驚恐未褪，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別的緣故，她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對上衛驤的眼神，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尹姝看著這二人，什麽也未說。
餘火已撲滅，刺鼻的灼燒朽木味鋪面而來。事發至當下也不過一炷香，城中的官役便聞聲前來。
是尹府的官差。尹府管轄城中安定，今夜這麽大的動靜必然被察覺。本以為來的幾人是為收拾殘局，卻不想就連順天府尹也來了。
王惟善來時又是一炷香後，他穩健的步伐中透出高位權者數年不曾有過的失態。
官役見來人，一一行禮，“見過府尹大人。”
圍觀細民一聽“府尹”二字，也紛紛跪下t，“見過府尹大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納悶怎麽會驚動了府尹。
王惟善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便在人群中搜尋著人，“明珠，明珠！”
“阿爹。”墻隅傳來一道委屈的哭腔。
王惟善尋聲便看見了姜黃色的身影，不知方才經歷了什麽，她臉上的纏布沾染了炭灰，發絲也有些亂。
“明珠，明珠！”王惟善走過去扶起她，“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並未。”尹姝搖搖頭，“衛驤救我了。”
圍觀的見狀無一不震驚，方才險些出事的竟然是府尹大人的愛女。
聞言，茶樓掌櫃天靈蓋也涼了一涼，要是府尹大人的掌上明珠死在了他這裏……他渾身一顫，如今想來陣陣後怕。
有窸窣的議論聲混雜在其中。
“什麽，她竟然就是王明珠。不是說王明珠摔死了嗎？”
“呸呸呸，哪裏摔死了，如今不站在你眼前嗎？都說了只是受了傷，你還不信。閉嘴吧，別讓府尹大人聽見了。”
“這明珠姑娘也是慘，前兩日摔壞了不說，今日又遭逢這種險惡，當真是禍不單行。”
“快別說了。”
……
“賢侄，今日多謝你了。”王惟善也看見了他背後的傷，面容陰郁，聲色也狠厲了些，“來人，快將衛公子送回府中醫治。”
“我無礙。”衛驤後背的衣物被灼熱燒透，此刻破敗垂掛著，卻未掩飾他通身的威懾，“大人，今日之事必然要徹查。”
“自然。”王惟善下了令，“天合茶樓今夜查封，無手令者不可出入。無關者速速離去。”
眾人一聽要查封，哪裏還敢耽擱，又是烏泱泱一片人往外跑，不多時，便只剩下茶樓掌櫃幾人與府中官役。
王惟善看了眼噤若寒蟬的茶樓，目光又落在蘇家姐弟二人身上，“來人，將蘇姑娘二人安然送回蘇家。”
“王伯父。”蘇玉錦探著腦袋想與王惟善說話，卻被蘇玉珍一把攔了下來。
蘇玉珍福了福身，帶著蘇玉錦往外去，經過尹姝時她慢下了步子，“明珠，你沒事吧。”
尹姝搖搖頭。
“那我明日再來看你。”蘇玉珍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拉著蘇玉錦的手便往外去。
“慢著。”
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如今還算平和的場面。
蘇玉珍的步子在門檻處堪堪停下，她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衛公子。”
衛驤也不看她，視線落在身側的小人身上，“將你弟弟留下。”
蘇玉珍大驚失色，“衛公子！”
“衛驤。”王惟善不知前後因果，更不知衛驤此舉何意。
衛驤安撫著看了他一眼，回著蘇玉珍，“今日之變故，恐有賊人在暗中作亂，令弟方才失蹤，恐怕與那些賊人脫不了幹系。不論是為了令弟的安危亦或是查探今日的虛實，今夜他待在王家才是最為妥當的。”
蘇玉珍將蘇玉錦往身後拉了拉，“衛公子多慮了，舍弟只是貪耍跑開了，與那些賊人並無牽扯。今日之事他什麽也不知，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麽也不懂。”
衛驤冷笑了一聲，卻從他臉上看不出笑意，“他不懂，蘇姑娘懂？”
蘇玉珍抿著唇，握著蘇玉錦的手愈漸收緊，吐出一口氣來，“衛公子，我今日帶著他出來，必然是要安然將他帶回府去的。我若獨身回去，無法向父親母親交代。我與舍弟並未犯事，衛公子憑何將他扣留！”她轉而看向一直一言不發的尹姝，“明珠，衛公子雖是你兄長，可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尹姝上前了兩步，俯下身摸了摸蘇玉錦的腦袋，“不是扣留。”
蘇玉珍一楞。
只聽她看著蘇玉錦緩緩道：“玉錦，外頭危險，你今日就宿在姐姐府上，好不好？姐姐家中有一只雪白的貍奴，你可以帶著它玩兒，明日也不用去學堂念書了。”
尹姝自然知道他想聽什麽，果不其然，一聽“不用去學堂念書”，蘇玉錦眼睛都亮了，他晃了晃蘇玉珍的手，“阿姐，我今日去明珠姐姐家，可好？”
“不可！”蘇玉珍早已沒了先前的鎮定，“若是你不回去，父親還要罰你跪祠堂的！”
一聽跪祠堂，蘇玉錦果然變了臉色，收起了心思。
“衛公子，還是讓我將他帶回去吧，在府上父親會派人照看他的。”
衛驤靜靜看著她，蘇玉珍咬了咬唇，被他盯得有些發怵。
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你以為我在與你商量嗎？”
蘇玉珍呆住，失了音。
“今日事態嚴峻，尹府徹查，無論是誰皆需配合尹府查案行事，蘇姑娘是要做第一個阻攔的人？”
站在一旁的王惟善此時也察覺出了不對勁，衛驤一向謹慎，他不會無故作此舉。況且這蘇玉珍與明珠親厚，連帶著蘇玉錦也與她走得近，從前姐弟二人宿在王家並非沒有過，可今日她卻執意推脫，“玉珍，今夜就讓玉錦宿在我府上罷，明日我會派人將他送回去，你父親那我會去說。”
“可是……”
“怎麽！”王惟善沈了聲，“我的話也不好使了？還是說要我現在親自去請你父親來。”
“不是，玉珍並無此意。”蘇玉珍垂下眸。
“來人，送蘇姑娘回府。”王惟善一聲令下，並未給她留有餘地。
蘇玉珍見事無轉機，暗暗咬緊牙，蹲下身來，“玉錦，那你就在明珠姐姐府上住一宿，明日阿姐來接你。在外乖順一些，不可鬧事，也不可……亂說話，沖撞了旁人，聽明白了。”
蘇玉錦頷首，“阿姐，那我明日真的不用去學堂了嗎？”
蘇玉珍見他此時仍在關心學堂一事，扯了扯嘴角，面色極其難看，“不必了，我會與父親說的，給你告一日假。”
孩子哪裏懂那麽多，聽到不用去學堂了，高興地咧開嘴。
“明珠，那就勞煩你多多照顧他了。”
尹姝頷首。
王惟善或許不懂衛驤用意，可她明白。事出突然，且一環扣一環，蘇玉錦的失蹤又恰到好處，若真與蘇玉珍有關，蘇玉錦也逃不了幹系，她想瞞天過海，必然會在事後交代蘇玉錦幾句堵住他的嘴，而衛驤做的，便是趕在蘇玉珍前將二人分開。
孩子純善，無人指示，自然不能將事情圓回來，那便能在其中找到破綻。
蘇玉珍一步三回頭，人都走到馬車前來，又回頭看了一眼。
“姑娘，上馬車吧。”馭人催促。
“好。”她這才坐進車輿之中。
“姑娘坐穩了。”
沒有人看見，帷裳被掀起了一條縫，一只陰郁的眼睛死死盯著茶樓。
……
茶樓中，官役還在收拾殘局。
“衛驤。”王惟善心疼地看著一直隱忍著疼痛的衛驤，實在不忍心。“既如此，你也隨我速速回去，你這傷不可再耽擱了。”
“好。”他微微頷首。
尹姝看著他此時已異於平日的慘白，愧疚與自責壓得她喘不上氣，“衛驤。”
衛驤似是知曉她要說什麽，“我無礙，你帶著蘇玉錦上馬車。”
“好。”
茶樓外十餘人值守，喧鬧的街巷歸於沈寂。
馬車緩緩駛離，隱匿於夜色之中。
茶樓一旁的黑巷中走出一人，“公子，王惟善都來了，看來那真的是王明珠，她的確沒死。”
另一黑影笑了聲，沒開口。
“怎麽？公子仍是懷疑？況且，以衛驤與王惟善的情義，除了王明珠，誰又能讓他這般舍身救人。怎麽還會是假的？”
黑影嗤了聲，“如若是假的，那演得也太好了。臨危之際，都未露出破綻，我都想知道那面紗下的人是誰了……”
“所以公子，那必然就是王明珠，今日宴上您也看到她了，可有察覺出異樣？況且連蘇玉珍和袁進寶都未看出不妥，她二人與王明珠走得最為近。”他試探道：“公子，王明珠那要不要……”
黑影嘖了兩聲，“先緩緩，還有個衛驤呢，別將人逼得太急了，他可比王明珠棘手多了。”
“公子說的是。”
“他既然來了順天府，可就不能再讓他回去了。”
“是。”
“他欠了我那麽多，總該還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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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山鐵花乃今夜百戲中最為盛大之景, 偌大的街面早已匯聚了十之六七的人，此時烏壓壓一片都驚恐地朝著茶樓而來，不說尹姝，就連店小二都未意料, 僵硬在原地, 待回神想上前阻攔卻為時已晚。
他見廳口前一姑娘還坐在木輿之上, 驚得瞠目，“誒！姑娘！”
見著人群湧來，說時遲那時快, 尹姝一把握住手旁的簾幔, 勾著手拉動，借著力將木輿往另一側挪。
她不是不能起身逃離, 只是這裏那麽多雙眼睛看向她，她不知誰是帶著目的,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許進展, 可不能讓人察覺她是個假的王明珠而功虧一簣。
木輿被拉動，木輪緩緩往一側滾動，只要能避開人群不被推搡便是。
可正當她要松一口氣時，後背突然傳來一道力將她重重一推，她還未轉頭看清是何人，木輿便帶著她徑直向著人群迎頭沖去。廳前無旁物搭手, 根本無法借力停下。
“青玉！”她高聲呼救, 卻被淹沒在一片嘈雜聲中。
她只得眼睜睜看著木輿沖向廳口的門檻，臨近撞上之際, 她伸出腿試圖抵住。
“咚——”的一聲, 沖力過大，根本無人能收住, 尹姝緊攥住木輿靠手的手一松，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直直跌倒在地上。她眼前頓時一黑，經脈的麻意從足心先起，蔓延至整一條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這下好了，腿是真的廢了。
倉皇的人群紛至而來，哪裏還會有人留心地上還有一人，一只只腳淩亂地落在她身側，她連個支撐起身的空隙也尋不到。
就在她猶豫之際，有人慌不擇路地踩上了她手背。
尹姝疼得直閉上眼，她猛地抽出自己手，來不及緩解疼痛，便側了個身，曲起腿將背微躬，前臂撐地抱住頭護住。
如今衛驤不在，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茶樓的門也才一丈寬，忽而有十餘人一同往內沖，哪裏容得下，人堵在門外，推搡間有人沒站穩，栽倒下去，這下連帶著一片人倒下。驚恐聲，呼救聲不絕於耳。
空中金絲滑落，有人躲閃不及，疼得哀聲淒厲。
夜空歸於黑暗，再無鐵花升起。可尹姝餘光卻瞥見一道異樣的光亮。
“走水了！走水了！”不知是誰先出了聲。
“啊——”
“走失了！茶樓走水了！”
話音嘈雜，怪恙的是，她身側的人好似逃離似的剎那而空，方才還沒處落腳的門前明堂，一下子沒了人影。
尹姝這才得以喘一口氣。
她稍稍直起身，擡頭看去。
方才那舀鐵水是直沖茶樓門面而來，如今正落在廊房之上，廊房之木哪裏靜受得住滾燙的鐵汁。
火光沖天，滿目已是熊熊烈火，方才吃茶看戲的靜謐怡然蕩然無存，如今只隱隱傳來驚恐的哭泣聲以及那劈裏啪啦木頭被焚燒的斷裂聲。
不好！蘇玉珍與蘇玉錦還在廊房中！
尹姝掙紮著要起身，可她突然想起什麽，猛然頓住。
不對，她們並不在。
方才蘇玉錦失蹤，蘇玉珍下樓去尋他，他們並不在廊房中。
又是這麽巧？
“姑娘！姑娘！快避開！”
“快救人！快！”
有急聲而來，尹姝察覺是對著她。她再定眼看向頭頂的廊房，面上的血色倒灌，直沖顱頂。
她渾身僵硬，根本無法動彈。
焰火在她雙眸中跳動，此時她什麽也聽不見了，只能看見那木闌已燒得通紅，相接處已不堪烈火，整座廊房就在她眼前斷裂，垮塌。
“啊——”已有人被這一幕嚇得昏厥過去。
眾人眼睜睜看著燃燒的斷木傾數砸下，就要落在趴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無人敢上前，只因根本救不回來。
“姑娘！姑娘！”青玉折回來時，就看到這麽一幕，尹姝無助地躺在地上，等待著死亡，她急得眼中快要滴出血來，“姑娘！”
尹姝閉上眼，將臉埋進臂彎之中。
原來還是躲不過……
“尹姝！”
就在斷木要砸在她身上時，她忽而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有些恍惚，怎麽有些像衛驤。
“明珠！”
聲音臨近，尹姝這才聽清。
原來不是尹姝，是明珠，她聽錯了。
她神色微動，餘光之中似有一道身影逆著人群向她而來。
“嘩啦——”
周遭一聲巨響，木頭砸在地上，火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耳中嗡嗡，什麽都聽不清了。
只記得方才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幾轉，可意料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她突然意識到什麽，緩緩睜眼。
入眼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容，他擰著眉，似在壓制著極致的痛處，他正看著她，滿目腥紅。
“有沒有事？”他咬著字，牙關打著顫。
“大……人……”她聲色沙啞，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快快快，救人啊！楞著做什麽！快救人啊！”旁觀的終於有人回了神。
“快快快。”
遭此變故，半條命也嚇沒了，如今事態平息，眾人這才想起來救人。
“快快快，將木頭搬開。”
尹姝這才意識到，衛驤擋在她身上卻一直未起身，“大……”
衛驤眸底一沈，尹姝連忙改口，“衛，衛驤，你——”尹姝掙紮著要起身。
“別亂動。”衛驤唇色發白，抿了抿，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尹姝這才看清，三五個人從衛驤身上搬起了幾根燒得赤紅的木頭，只是擡起的功夫，燙得他們直搓手。
可這落在人身上……
尹姝眼一下子便紅了，“衛驤……”
“姑娘！姑娘！”青玉沖了過來，看著衛驤後背橫七豎八的燙痕，驚得說不出話來，“衛，衛……”
“快，快去請大夫來！”掌櫃的也露了面，見在自家茶樓出來這遭事，急火攻心，來得都是貴客，出了事，他這條賤命也賠不起啊。
可誰知，那護在少女身上的身影撐著地，竟晃晃悠悠站起身來。
眾人見狀大駭。
這可是臂膀粗的火木砸下來啊，沒被砸死也必定被燙得不成人樣了。非死即殘，他竟然還能起身！
“姑娘，姑娘。”青玉雙手發顫，將地上的尹姝攙扶起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不該走開的。”
衛驤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就攝人的雙目此刻更如不見底的深淵，他盯著青玉，一字一句道：“方才我如何說的，吃過了教訓還不長記性嘛。”
“奴婢該死！”青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還請公子責罰，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離姑娘身的。”她只是想著就離開片刻，立馬就回來的，哪曾想真就出事了，她若知曉，死也不會離開姑娘半步。
“衛驤……”尹姝面色亦有些發白，她如今也顧不得其他，試圖去攙扶他，“你的傷……”
她雖不知有多疼，可能讓衛驤一改面色的，必然厲害。
衛驤退了半步，沒讓她碰到自己衣袖，只顧問著青玉，“因何事擅離？”
青玉將頭埋進地中，不敢起身，“回公子，是蘇家的小公子跑丟了，奴婢跟著去尋小公子了。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衛驤擡眸往廳中掃了一眼，目光落下。尹姝也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只見蘇家姐弟二人站在人群之後，蘇玉錦躲在蘇玉珍懷中，蘇玉珍也是一臉驚恐未褪，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別的緣故，她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對上衛驤的眼神，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尹姝看著這二人，什麽也未說。
餘火已撲滅，刺鼻的灼燒朽木味鋪面而來。事發至當下也不過一炷香，城中的官役便聞聲前來。
是尹府的官差。尹府管轄城中安定，今夜這麽大的動靜必然被察覺。本以為來的幾人是為收拾殘局，卻不想就連順天府尹也來了。
王惟善來時又是一炷香後，他穩健的步伐中透出高位權者數年不曾有過的失態。
官役見來人，一一行禮，“見過府尹大人。”
圍觀細民一聽“府尹”二字，也紛紛跪下t，“見過府尹大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納悶怎麽會驚動了府尹。
王惟善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便在人群中搜尋著人，“明珠，明珠！”
“阿爹。”墻隅傳來一道委屈的哭腔。
王惟善尋聲便看見了姜黃色的身影，不知方才經歷了什麽，她臉上的纏布沾染了炭灰，發絲也有些亂。
“明珠，明珠！”王惟善走過去扶起她，“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並未。”尹姝搖搖頭，“衛驤救我了。”
圍觀的見狀無一不震驚，方才險些出事的竟然是府尹大人的愛女。
聞言，茶樓掌櫃天靈蓋也涼了一涼，要是府尹大人的掌上明珠死在了他這裏……他渾身一顫，如今想來陣陣後怕。
有窸窣的議論聲混雜在其中。
“什麽，她竟然就是王明珠。不是說王明珠摔死了嗎？”
“呸呸呸，哪裏摔死了，如今不站在你眼前嗎？都說了只是受了傷，你還不信。閉嘴吧，別讓府尹大人聽見了。”
“這明珠姑娘也是慘，前兩日摔壞了不說，今日又遭逢這種險惡，當真是禍不單行。”
“快別說了。”
……
“賢侄，今日多謝你了。”王惟善也看見了他背後的傷，面容陰郁，聲色也狠厲了些，“來人，快將衛公子送回府中醫治。”
“我無礙。”衛驤後背的衣物被灼熱燒透，此刻破敗垂掛著，卻未掩飾他通身的威懾，“大人，今日之事必然要徹查。”
“自然。”王惟善下了令，“天合茶樓今夜查封，無手令者不可出入。無關者速速離去。”
眾人一聽要查封，哪裏還敢耽擱，又是烏泱泱一片人往外跑，不多時，便只剩下茶樓掌櫃幾人與府中官役。
王惟善看了眼噤若寒蟬的茶樓，目光又落在蘇家姐弟二人身上，“來人，將蘇姑娘二人安然送回蘇家。”
“王伯父。”蘇玉錦探著腦袋想與王惟善說話，卻被蘇玉珍一把攔了下來。
蘇玉珍福了福身，帶著蘇玉錦往外去，經過尹姝時她慢下了步子，“明珠，你沒事吧。”
尹姝搖搖頭。
“那我明日再來看你。”蘇玉珍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拉著蘇玉錦的手便往外去。
“慢著。”
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如今還算平和的場面。
蘇玉珍的步子在門檻處堪堪停下，她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衛公子。”
衛驤也不看她，視線落在身側的小人身上，“將你弟弟留下。”
蘇玉珍大驚失色，“衛公子！”
“衛驤。”王惟善不知前後因果，更不知衛驤此舉何意。
衛驤安撫著看了他一眼，回著蘇玉珍，“今日之變故，恐有賊人在暗中作亂，令弟方才失蹤，恐怕與那些賊人脫不了幹系。不論是為了令弟的安危亦或是查探今日的虛實，今夜他待在王家才是最為妥當的。”
蘇玉珍將蘇玉錦往身後拉了拉，“衛公子多慮了，舍弟只是貪耍跑開了，與那些賊人並無牽扯。今日之事他什麽也不知，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麽也不懂。”
衛驤冷笑了一聲，卻從他臉上看不出笑意，“他不懂，蘇姑娘懂？”
蘇玉珍抿著唇，握著蘇玉錦的手愈漸收緊，吐出一口氣來，“衛公子，我今日帶著他出來，必然是要安然將他帶回府去的。我若獨身回去，無法向父親母親交代。我與舍弟並未犯事，衛公子憑何將他扣留！”她轉而看向一直一言不發的尹姝，“明珠，衛公子雖是你兄長，可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尹姝上前了兩步，俯下身摸了摸蘇玉錦的腦袋，“不是扣留。”
蘇玉珍一楞。
只聽她看著蘇玉錦緩緩道：“玉錦，外頭危險，你今日就宿在姐姐府上，好不好？姐姐家中有一只雪白的貍奴，你可以帶著它玩兒，明日也不用去學堂念書了。”
尹姝自然知道他想聽什麽，果不其然，一聽“不用去學堂念書”，蘇玉錦眼睛都亮了，他晃了晃蘇玉珍的手，“阿姐，我今日去明珠姐姐家，可好？”
“不可！”蘇玉珍早已沒了先前的鎮定，“若是你不回去，父親還要罰你跪祠堂的！”
一聽跪祠堂，蘇玉錦果然變了臉色，收起了心思。
“衛公子，還是讓我將他帶回去吧，在府上父親會派人照看他的。”
衛驤靜靜看著她，蘇玉珍咬了咬唇，被他盯得有些發怵。
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你以為我在與你商量嗎？”
蘇玉珍呆住，失了音。
“今日事態嚴峻，尹府徹查，無論是誰皆需配合尹府查案行事，蘇姑娘是要做第一個阻攔的人？”
站在一旁的王惟善此時也察覺出了不對勁，衛驤一向謹慎，他不會無故作此舉。況且這蘇玉珍與明珠親厚，連帶著蘇玉錦也與她走得近，從前姐弟二人宿在王家並非沒有過，可今日她卻執意推脫，“玉珍，今夜就讓玉錦宿在我府上罷，明日我會派人將他送回去，你父親那我會去說。”
“可是……”
“怎麽！”王惟善沈了聲，“我的話也不好使了？還是說要我現在親自去請你父親來。”
“不是，玉珍並無此意。”蘇玉珍垂下眸。
“來人，送蘇姑娘回府。”王惟善一聲令下，並未給她留有餘地。
蘇玉珍見事無轉機，暗暗咬緊牙，蹲下身來，“玉錦，那你就在明珠姐姐府上住一宿，明日阿姐來接你。在外乖順一些，不可鬧事，也不可……亂說話，沖撞了旁人，聽明白了。”
蘇玉錦頷首，“阿姐，那我明日真的不用去學堂了嗎？”
蘇玉珍見他此時仍在關心學堂一事，扯了扯嘴角，面色極其難看，“不必了，我會與父親說的，給你告一日假。”
孩子哪裏懂那麽多，聽到不用去學堂了，高興地咧開嘴。
“明珠，那就勞煩你多多照顧他了。”
尹姝頷首。
王惟善或許不懂衛驤用意，可她明白。事出突然，且一環扣一環，蘇玉錦的失蹤又恰到好處，若真與蘇玉珍有關，蘇玉錦也逃不了幹系，她想瞞天過海，必然會在事後交代蘇玉錦幾句堵住他的嘴，而衛驤做的，便是趕在蘇玉珍前將二人分開。
孩子純善，無人指示，自然不能將事情圓回來，那便能在其中找到破綻。
蘇玉珍一步三回頭，人都走到馬車前來，又回頭看了一眼。
“姑娘，上馬車吧。”馭人催促。
“好。”她這才坐進車輿之中。
“姑娘坐穩了。”
沒有人看見，帷裳被掀起了一條縫，一只陰郁的眼睛死死盯著茶樓。
……
茶樓中，官役還在收拾殘局。
“衛驤。”王惟善心疼地看著一直隱忍著疼痛的衛驤，實在不忍心。“既如此，你也隨我速速回去，你這傷不可再耽擱了。”
“好。”他微微頷首。
尹姝看著他此時已異於平日的慘白，愧疚與自責壓得她喘不上氣，“衛驤。”
衛驤似是知曉她要說什麽，“我無礙，你帶著蘇玉錦上馬車。”
“好。”
茶樓外十餘人值守，喧鬧的街巷歸於沈寂。
馬車緩緩駛離，隱匿於夜色之中。
茶樓一旁的黑巷中走出一人，“公子，王惟善都來了，看來那真的是王明珠，她的確沒死。”
另一黑影笑了聲，沒開口。
“怎麽？公子仍是懷疑？況且，以衛驤與王惟善的情義，除了王明珠，誰又能讓他這般舍身救人。怎麽還會是假的？”
黑影嗤了聲，“如若是假的，那演得也太好了。臨危之際，都未露出破綻，我都想知道那面紗下的人是誰了……”
“所以公子，那必然就是王明珠，今日宴上您也看到她了，可有察覺出異樣？況且連蘇玉珍和袁進寶都未看出不妥，她二人與王明珠走得最為近。”他試探道：“公子，王明珠那要不要……”
黑影嘖了兩聲，“先緩緩，還有個衛驤呢，別將人逼得太急了，他可比王明珠棘手多了。”
“公子說的是。”
“他既然來了順天府，可就不能再讓他回去了。”
“是。”
“他欠了我那麽多，總該還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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