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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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今夜府邸燈火通明。院中婢子端著魚洗進進出出, 來時一抔清水，再出來時便帶著血色。
尹姝站在院外，看著緊闔的大門一言不發，也不知在想什麽。
王惟善與王秦氏也來了, 王秦氏來得匆忙, 她是一行人回了府才知曉發生了什麽。
青玉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奴婢知錯了。”
王秦氏捂著胸口，氣不打一處來t，“讓你跟著出府, 你就是如此失職嗎！你若是看不上王家, 將蘇家那二人當作主子，那將你送去蘇家就是了！”
“夫人, 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求夫人不要將奴婢送走。”青玉一個接一個磕著頭。
“夫人。”尹姝於心不忍, “此事也不能全怪罪青玉，也是我應允的。那時狀況急迫，容不得多想。”不過也好在青玉去尋人了，否則還要多一個人出事。
“狀況急迫？能有你危在旦夕時急迫？”王秦氏怒火中燒，“青玉，王家已經沒了一個明珠, 還要再搭一個進去嗎！”
說到底尹姝也只是來相助查案, 若是再失一條人命，王家向誰交代。
“夫人。”王惟善扶著她, “沒事, 衛驤那孩子救下她了。”
王秦氏聽到這句話，突然淒苦一笑, “救下了……是啊，救下了……可我家明珠呢，無人救她啊。”
她眼底噙著淚，哀聲哭訴，“老爺，究竟是什麽人要害我的明珠，我不信今日之事只是一個巧合，一定是沖著明珠來的。究竟是什麽仇什麽怨要如此趕盡殺絕！我家明珠若是還活著，今日也逃不過去啊！”
王惟善陰沈著臉沒有說話。
墜入斷崖，火樓坍砸，這可一絲活路都沒給人留啊。
尹姝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靜下心來想方才的驚心動魄。
沒有衛驤，她橫豎都是個死。
那茶樓本就是個禍源，她原以為不上樓便能避開禍患，誰知那廊房會斷裂坍塌。
意外之起，她在樓底，那無非就是兩條路，被砸死或是燒死。可若她上了樓，那更無退路，等待她的不是燒死便是摔死。
不論她去哪兒，只要她去看這場確山鐵花，她的結局似乎只有那麽一個。
而衛驤便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意外。
他離她那般遠，她根本無法想到他是如何來到她跟前的。
屋門被推開，大夫提著藥箱走了出來。王惟善連忙迎上前，“大夫，如何？”
大夫揖手恭恭敬敬道：“府尹大人，傷者無大礙，多養幾日皮肉便能長好了。”
“無……無大礙？”王惟善也是一怔，“他後背可是被數根燃木所砸，分明都見了血的。”
“小人明白府尹大人之意，可傷者確無大礙，方才小人驗傷時所見，那位公子身上舊傷良多，應當是這些年日積月累所致，不過也因禍得福，他皮肉相較旁人更是厚實些，今日這才未傷至骨肉。若換作旁人，怕是只剩半口氣了。”
舊傷良多？因禍得福？
一時間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心疼。
她記得的，今日宴中有人說，他前些年又是平亂又是剿倭寇，哪一回不是出入生死之間。
“錢大夫，今日之事……”
大夫會意，“府尹大人放心，小人不會多嘴。”
“來人，送錢大夫回去。”說罷，王惟善便擡步往屋內去，尹姝也緊隨其後。
那個在眾人眼中受了重傷的人此刻正坐在榻上，身上只隨意搭了件外衫，還能依稀透出裹著的纏布。
“怎麽坐起來了！快快，快躺……快趴下。”聽大夫說衛驤無礙他本不信，如今見他還能端坐著，心底也是佩服。
“叔父，當真無事。”衛驤扯了嘴角笑笑，只當作最平常不過的事。
“你這孩子，這些年受苦了。”
衛驤先是一楞，這才恍然他在說什麽，並未再續話。
“衛驤，夜裏你可是察覺到了什麽？”
衛驤並未有隱瞞之意，“叔父可還記得我來順天府前的夜襲刺殺？”
王惟善聞言斂起笑意，“什麽？你今日遇見了？”
“嗯，確山鐵花時，有幾人露了面。”
王惟善深谙此事沒這般簡單，“怎麽偏偏今日又出現了？”
“我原以為是因薛家宴露面被他們察覺，如今想來，應當是為了明珠來的。”
提到明珠二字時，衛驤看向都快站在門外了的尹姝。小姑娘褪去了白日裏的纏布，如今已是自己的面容示人，她雖未傷到，可臉色好不到哪去，她低垂眉眼咬著唇，唇瓣都被咬得通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躲在墻隅不敢出聲。
“此話何意？為何會與明珠牽連上？”王惟善聽得冷汗直起。
“今日火燒茶樓本就是沖著她去的，先是支開我，隨之又支開了青玉，這其中緣由叔父應當也猜到了。”衛驤挺了挺背，將傷口的緊繃感散去，“也是我疏忽，並未料到他們會在茶樓上做手腳。”
王惟善倒吸一口氣，“那以你之意，明珠之死，也是與應天府有關？”
“如今並無確鑿證據，但多半是的。”
王惟善一下子癱軟在坐椅上，扶著桌才沒讓自己倒下，“有事沖著老夫來，為何偏偏是明珠！”若是因官場茍合而害死了明珠，他如何能原諒自己。
“我猜測，明珠應當是無意知曉了什麽，這才引火上身。”
王惟善沈默不言。
“不過，今日也算是讓眾人相信王明珠還未死，背後之人必然會卷土重來。”
王惟善擔憂地看了尹姝一眼，“不妥，這實在不妥，不能再讓尹姝以身犯險，今日是最後一回了。”
“大人。”一直躲在身後的尹姝幽幽開口，“時至今日，已經沒有退路了。若是今日拚棄無異於昭然天下，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哎。”王惟善愁容滿面，如今還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尹姝，委屈你了，老夫會加派人手，護你安危。”
“多謝府尹大人。”
夜色也有些遲，衛驤也還需靜養，王惟善站起身，“衛驤，今日你好好歇著，有事明日再說。”
“好。”
他轉身出了屋。
尹姝見屋內沒了人，福了福身也跟著退了出去。
“尹姝。”
尹姝一楞，停下步子，“大人……”
“可否替我沏一盞茶。”
尹姝不忍拒絕，走上前沏上，遞到他手中。
衛驤接過，卻未急於喝，“可有什麽想說的？”
尹姝擡眸對上他的目光，又匆忙垂頭避開，“大人，對不住……”
想到衛驤不要命地過來救她，背負了一身的傷，尹姝胸膛就悶得慌，大夫說不嚴重，可那也是傷啊，若不是她，他也不必遭此磨難。
“為什麽不跑？”
“昂？”尹姝錯愕，仰起頭看他，不解其意。
他已有了些許慍怒，“那樓燃燒至坍塌必然還有一陣光景，那時你坐在木輿上完全可起身逃離，為何不跑？”
尹姝攥著小指，掐得有些疼，“我……我怕被人察覺異樣……”
起初是有機會逃，可後來確實是有心無力。
衛驤一眼便知她心思，“怕人看出你腿並未受傷？更怕人看出你是假的王明珠？”
尹姝有些委屈，可還是點點頭。
“愚蠢！”
清冷的聲音伴著厲色就像一柄柄刀紮在她心口，讓今晚一直壓抑著的後怕與不安一下子湧了上來。
尹姝雙眸一下子有些濕潤。
“讓你相助查案，不是讓你拿命查。孰輕孰重，分不清嗎！”
尹姝強忍著將眼淚收了回去，“我知曉，可是……”
“沒有可是！”衛驤毫不客氣打斷她，“佯裝明珠之法只是其一，並非唯一，如若行不通還能有其他法子，只不過多些時日查清。”
他自己也說不清看到火樓塌下時是何心境，那時的尹姝就躺在地上，無措卻又坦然地接受一死。
今日若不敲打她一番，明日她還會心甘情願去替人送命。
“今日我若不在，你還能站在這兒？”
她知道，她自然知道，那木樓砸下來，她就真的去見爹娘了。
“大人。”尹姝擡眸，小聲開口：“傷口是不是很疼？”燒傷不同於以往，衣物與傷口黏連，剝離時撕裂的疼痛無異於經歷第二回。
衛驤見小姑娘眼底布滿紅血絲，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正要說沒事，轉而改口道：“是，自然疼了，都快見骨了，能不疼嗎？”
可誰知，話音剛落，面前之人嗚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一如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
衛驤楞住，“你，你哭什麽。”方才他那般厲聲正色也沒見她落淚，可只提及傷口很深便潰不成軍。
他只不過想嚇嚇她，讓她知曉其中厲害，卻不想還真的嚇著了。
她抹了一把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住大人，我日後……再也不會如此莽撞了。”
她就知道，那木樁生生砸下來，傷怎會不重，都是他強撐著罷了。
“你……”衛驤從未應付過這等場面，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寬慰她的話，也只有此時讓他想起了遠在山東的蔡清，若是他在就好了，哄人的本事他足些，上一回在遼陽也是如此。
“t尹姝。”他聲音不似方才淩厲，刻意多了幾分柔和。
她哭得雙眼通紅，仍在解釋，“大人，我是想試探蘇玉珍，可若是知曉會發生這些事，我根本不會去。”
“我知曉的。”衛驤哪裏還敢有怒氣，“我並未怨你，只是想與你說，無論何時，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該為了旁人而輕視己命。”
尹姝眼前一片水霧，可還是能看清他的眉眼，她又想起千鈞一發之際，那雙腥紅的雙目，她鬼使神差道：
“不該為了旁人而輕視己命？那大人為何要舍命救我？”
這話剛說話，屋內便落於一片沈寂。
衛驤慢慢瞇起了眼。
尹姝知曉說錯了話，忙捂住嘴。
“你倒是會拿我的話來嗆我。”
“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尹姝連忙解釋，如今倒像是人好心救了她，她還不知感恩，反倒還刺弄兩句，“我只是想說……”
“你不是旁人。”
尹姝一楞，話音戛然而止。像是死潭中被拋入了一顆石子，激起她胸膛中的水花，漣漪層層不斷。
她癡癡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眼神中讀出這話是何意。只聽他徐徐道：
“你不是旁人。既然跟著我，我自然會護你周全。”
“況且我答應過你祖母，要將你安然無恙送回去。”
那灣潭水頃刻又歸於沈寂。
哦，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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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姝站在院外，看著緊闔的大門一言不發，也不知在想什麽。
王惟善與王秦氏也來了, 王秦氏來得匆忙, 她是一行人回了府才知曉發生了什麽。
青玉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奴婢知錯了。”
王秦氏捂著胸口，氣不打一處來t，“讓你跟著出府, 你就是如此失職嗎！你若是看不上王家, 將蘇家那二人當作主子，那將你送去蘇家就是了！”
“夫人, 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求夫人不要將奴婢送走。”青玉一個接一個磕著頭。
“夫人。”尹姝於心不忍, “此事也不能全怪罪青玉，也是我應允的。那時狀況急迫，容不得多想。”不過也好在青玉去尋人了，否則還要多一個人出事。
“狀況急迫？能有你危在旦夕時急迫？”王秦氏怒火中燒，“青玉，王家已經沒了一個明珠, 還要再搭一個進去嗎！”
說到底尹姝也只是來相助查案, 若是再失一條人命，王家向誰交代。
“夫人。”王惟善扶著她, “沒事, 衛驤那孩子救下她了。”
王秦氏聽到這句話，突然淒苦一笑, “救下了……是啊，救下了……可我家明珠呢，無人救她啊。”
她眼底噙著淚，哀聲哭訴，“老爺，究竟是什麽人要害我的明珠，我不信今日之事只是一個巧合，一定是沖著明珠來的。究竟是什麽仇什麽怨要如此趕盡殺絕！我家明珠若是還活著，今日也逃不過去啊！”
王惟善陰沈著臉沒有說話。
墜入斷崖，火樓坍砸，這可一絲活路都沒給人留啊。
尹姝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靜下心來想方才的驚心動魄。
沒有衛驤，她橫豎都是個死。
那茶樓本就是個禍源，她原以為不上樓便能避開禍患，誰知那廊房會斷裂坍塌。
意外之起，她在樓底，那無非就是兩條路，被砸死或是燒死。可若她上了樓，那更無退路，等待她的不是燒死便是摔死。
不論她去哪兒，只要她去看這場確山鐵花，她的結局似乎只有那麽一個。
而衛驤便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意外。
他離她那般遠，她根本無法想到他是如何來到她跟前的。
屋門被推開，大夫提著藥箱走了出來。王惟善連忙迎上前，“大夫，如何？”
大夫揖手恭恭敬敬道：“府尹大人，傷者無大礙，多養幾日皮肉便能長好了。”
“無……無大礙？”王惟善也是一怔，“他後背可是被數根燃木所砸，分明都見了血的。”
“小人明白府尹大人之意，可傷者確無大礙，方才小人驗傷時所見，那位公子身上舊傷良多，應當是這些年日積月累所致，不過也因禍得福，他皮肉相較旁人更是厚實些，今日這才未傷至骨肉。若換作旁人，怕是只剩半口氣了。”
舊傷良多？因禍得福？
一時間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心疼。
她記得的，今日宴中有人說，他前些年又是平亂又是剿倭寇，哪一回不是出入生死之間。
“錢大夫，今日之事……”
大夫會意，“府尹大人放心，小人不會多嘴。”
“來人，送錢大夫回去。”說罷，王惟善便擡步往屋內去，尹姝也緊隨其後。
那個在眾人眼中受了重傷的人此刻正坐在榻上，身上只隨意搭了件外衫，還能依稀透出裹著的纏布。
“怎麽坐起來了！快快，快躺……快趴下。”聽大夫說衛驤無礙他本不信，如今見他還能端坐著，心底也是佩服。
“叔父，當真無事。”衛驤扯了嘴角笑笑，只當作最平常不過的事。
“你這孩子，這些年受苦了。”
衛驤先是一楞，這才恍然他在說什麽，並未再續話。
“衛驤，夜裏你可是察覺到了什麽？”
衛驤並未有隱瞞之意，“叔父可還記得我來順天府前的夜襲刺殺？”
王惟善聞言斂起笑意，“什麽？你今日遇見了？”
“嗯，確山鐵花時，有幾人露了面。”
王惟善深谙此事沒這般簡單，“怎麽偏偏今日又出現了？”
“我原以為是因薛家宴露面被他們察覺，如今想來，應當是為了明珠來的。”
提到明珠二字時，衛驤看向都快站在門外了的尹姝。小姑娘褪去了白日裏的纏布，如今已是自己的面容示人，她雖未傷到，可臉色好不到哪去，她低垂眉眼咬著唇，唇瓣都被咬得通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躲在墻隅不敢出聲。
“此話何意？為何會與明珠牽連上？”王惟善聽得冷汗直起。
“今日火燒茶樓本就是沖著她去的，先是支開我，隨之又支開了青玉，這其中緣由叔父應當也猜到了。”衛驤挺了挺背，將傷口的緊繃感散去，“也是我疏忽，並未料到他們會在茶樓上做手腳。”
王惟善倒吸一口氣，“那以你之意，明珠之死，也是與應天府有關？”
“如今並無確鑿證據，但多半是的。”
王惟善一下子癱軟在坐椅上，扶著桌才沒讓自己倒下，“有事沖著老夫來，為何偏偏是明珠！”若是因官場茍合而害死了明珠，他如何能原諒自己。
“我猜測，明珠應當是無意知曉了什麽，這才引火上身。”
王惟善沈默不言。
“不過，今日也算是讓眾人相信王明珠還未死，背後之人必然會卷土重來。”
王惟善擔憂地看了尹姝一眼，“不妥，這實在不妥，不能再讓尹姝以身犯險，今日是最後一回了。”
“大人。”一直躲在身後的尹姝幽幽開口，“時至今日，已經沒有退路了。若是今日拚棄無異於昭然天下，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哎。”王惟善愁容滿面，如今還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尹姝，委屈你了，老夫會加派人手，護你安危。”
“多謝府尹大人。”
夜色也有些遲，衛驤也還需靜養，王惟善站起身，“衛驤，今日你好好歇著，有事明日再說。”
“好。”
他轉身出了屋。
尹姝見屋內沒了人，福了福身也跟著退了出去。
“尹姝。”
尹姝一楞，停下步子，“大人……”
“可否替我沏一盞茶。”
尹姝不忍拒絕，走上前沏上，遞到他手中。
衛驤接過，卻未急於喝，“可有什麽想說的？”
尹姝擡眸對上他的目光，又匆忙垂頭避開，“大人，對不住……”
想到衛驤不要命地過來救她，背負了一身的傷，尹姝胸膛就悶得慌，大夫說不嚴重，可那也是傷啊，若不是她，他也不必遭此磨難。
“為什麽不跑？”
“昂？”尹姝錯愕，仰起頭看他，不解其意。
他已有了些許慍怒，“那樓燃燒至坍塌必然還有一陣光景，那時你坐在木輿上完全可起身逃離，為何不跑？”
尹姝攥著小指，掐得有些疼，“我……我怕被人察覺異樣……”
起初是有機會逃，可後來確實是有心無力。
衛驤一眼便知她心思，“怕人看出你腿並未受傷？更怕人看出你是假的王明珠？”
尹姝有些委屈，可還是點點頭。
“愚蠢！”
清冷的聲音伴著厲色就像一柄柄刀紮在她心口，讓今晚一直壓抑著的後怕與不安一下子湧了上來。
尹姝雙眸一下子有些濕潤。
“讓你相助查案，不是讓你拿命查。孰輕孰重，分不清嗎！”
尹姝強忍著將眼淚收了回去，“我知曉，可是……”
“沒有可是！”衛驤毫不客氣打斷她，“佯裝明珠之法只是其一，並非唯一，如若行不通還能有其他法子，只不過多些時日查清。”
他自己也說不清看到火樓塌下時是何心境，那時的尹姝就躺在地上，無措卻又坦然地接受一死。
今日若不敲打她一番，明日她還會心甘情願去替人送命。
“今日我若不在，你還能站在這兒？”
她知道，她自然知道，那木樓砸下來，她就真的去見爹娘了。
“大人。”尹姝擡眸，小聲開口：“傷口是不是很疼？”燒傷不同於以往，衣物與傷口黏連，剝離時撕裂的疼痛無異於經歷第二回。
衛驤見小姑娘眼底布滿紅血絲，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正要說沒事，轉而改口道：“是，自然疼了，都快見骨了，能不疼嗎？”
可誰知，話音剛落，面前之人嗚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一如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
衛驤楞住，“你，你哭什麽。”方才他那般厲聲正色也沒見她落淚，可只提及傷口很深便潰不成軍。
他只不過想嚇嚇她，讓她知曉其中厲害，卻不想還真的嚇著了。
她抹了一把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住大人，我日後……再也不會如此莽撞了。”
她就知道，那木樁生生砸下來，傷怎會不重，都是他強撐著罷了。
“你……”衛驤從未應付過這等場面，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寬慰她的話，也只有此時讓他想起了遠在山東的蔡清，若是他在就好了，哄人的本事他足些，上一回在遼陽也是如此。
“t尹姝。”他聲音不似方才淩厲，刻意多了幾分柔和。
她哭得雙眼通紅，仍在解釋，“大人，我是想試探蘇玉珍，可若是知曉會發生這些事，我根本不會去。”
“我知曉的。”衛驤哪裏還敢有怒氣，“我並未怨你，只是想與你說，無論何時，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該為了旁人而輕視己命。”
尹姝眼前一片水霧，可還是能看清他的眉眼，她又想起千鈞一發之際，那雙腥紅的雙目，她鬼使神差道：
“不該為了旁人而輕視己命？那大人為何要舍命救我？”
這話剛說話，屋內便落於一片沈寂。
衛驤慢慢瞇起了眼。
尹姝知曉說錯了話，忙捂住嘴。
“你倒是會拿我的話來嗆我。”
“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尹姝連忙解釋，如今倒像是人好心救了她，她還不知感恩，反倒還刺弄兩句，“我只是想說……”
“你不是旁人。”
尹姝一楞，話音戛然而止。像是死潭中被拋入了一顆石子，激起她胸膛中的水花，漣漪層層不斷。
她癡癡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眼神中讀出這話是何意。只聽他徐徐道：
“你不是旁人。既然跟著我，我自然會護你周全。”
“況且我答應過你祖母，要將你安然無恙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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