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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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日暮掛梢頭, 院中張羅著點燈。絲竹箏鳴已從園中隱隱傳來。因今日夜宴薛大人也在，故而也無人離場，薛家那些白日裏未露面的叔伯侄子的也一並來了，與正午的席面相較, 少說也多了一半人。
有婢子小廝前來游園中通報入席, 園中那些個還在嬉鬧的貴女公子們頓時收了聲, 各個往外走去。
尹姝瞥了眼站在她身後楞神的青玉，輕咳了兩聲，“青玉, 還不走？”
“哦哦。”青玉這才回過味來一般, “姑娘，奴婢這雙腿方才都被嚇麻了, 還沒過勁兒來呢。”
原以為今日前來查探必遭阻撓，這兇犯必然隱藏極深, 旁府別戶的, 查起來不易，可誰知兜兜轉轉，最終竟是身邊人。
“姑娘，那真的是蘇姑娘害的我家姑娘？”十多年的情意啊，能有何緣由下此毒手，青玉至此時也不敢信。
“我說了, 如今無憑無據, 是不是真兇還不好說。”
“那以姑娘之意，還要再試探？”
尹姝頷首。
青玉又想起什麽來, “姑娘, 方才蘇姑娘還邀你夜裏去看百戲，可還要去？”
“自然。”蘇玉珍明知她如今行動不便, 卻還要提及此事，她若是不去，豈不是沒叫她遂了意。“青玉，該走了，園中只剩我們了。”
青玉定眼一看，也就方才三兩句話的功夫，就沒人影了，她不敢再耽擱，匆匆推著木輿往前去。
“姑娘，那薛公子呢，他方才——”
“咳咳。”尹姝咳了兩聲，示意的意味過於明顯，青玉連忙收了聲。
只見從跟前岔出的小道中走出一道青藍身姿，置身道袍，白襟交疊，寬大的右袖口以一根宮絳系住。單單瞧著沒什麽特別，只是他右手拄著一根降龍木柺，一步一步走得極慢，雖在極力穩住身子，可還是能瞧出那只跛腳來。
尹姝沒在畫冊中見過他，可也知此人是薛家長子，薛易之。
再近了些，便能看清他面容，他面色有些異於常人的白，應當是常年吃藥的緣故，眉眼中還可見些許病氣。可他面容生得極好，雖不如衛驤那般鷹厲鋒芒，卻皎皎似空中孤月，燈火輝煌也遮蔽不住他的光輝。淡月孤星，說得似乎就是他。
原以為他浸沈商道多年，多是揣奸把猾的浮頭滑腦模樣，卻不想會是如此清風明月，穿了這身道袍，反倒像是那些文人、士大夫爾爾。
“見過薛t公子。”尹姝先開了口。
薛易之似乎沒想到尹姝會與他搭話，腳下一浮，楞了楞。他看了眼坐在木輿上的人，不太確定地喚了一聲，“王姑娘？”
尹姝微微頷首，見此景她不免有些唏噓，一是因薛易之如此天姿竟遭老天嫉妒給了他一副破敗的身子，二是若無此意外，他與真正的王明珠也必成一段佳話，可如今二人姑娘長公子短的，甚是生分。
“是前兩日在那亭山摔的？”
尹姝挑眉，看來此事確是無人不知。
“薛某代家母給姑娘賠個不是。”薛易之說著，恭恭敬敬作揖。
“薛公子這是做什麽！使不得。”尹姝不好起身，只能眼睜睜看著比她還年長幾歲的薛易之給她賠禮。
他直起身，不急不緩道：“若是知曉姑娘傷得如此重，薛某必然不會讓母親宴請姑娘前來。此事是我母親欠妥，薛某該陪不是。”
“哪裏，也是我要來的。”這一上來就賠禮致歉的也不知是什麽路數，尹姝反正從未見過，“況且這傷也不重，多出來走走也當好得快。”
“嗯。”薛易之望了眼遠處的宴園，“要開宴了，王姑娘莫要在此耽擱，還是先落座為好。”
“啊？”尹姝也沒想到薛易之這就沒了話。
“好。那薛公子你——”尹姝看了眼他身後，空無一人。好歹也是薛家長子，怎麽也沒人照看。
“不礙事，我一人慢慢走過去就是。”薛易之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擺擺手，示意青玉帶她先去。
木輿底下的木輪在地上滾動，咿呀的咯吱聲離身後之人愈來愈遠。尹姝又往後看了一眼，薛易之一步一頓走得極慢，他擡著眸，像是在看路，又似在看她。
“他從來都是這麽少話？”尹姝問道。
“少？”青玉像是見了什麽稀罕事兒，“方才與姑娘說話都算得上多了，就連薛二公子見了大公子也只喚上一聲‘大哥’便走了，哪裏會像方才與姑娘那般談話。”
“他看著不像個行商之人。”
“是吧，旁人都這麽說。”青玉得了尹姝認同，話匣子也閉不上，“都說這薛大公子一身文人氣，偏偏無官相，看著無欲無求的。”
無欲無求，哪有人真的無欲無求……
此時迎面又走來一人，青玉福了福身，“見過薛姑娘。”
薛柔氣沖沖走到跟前，“王明珠，就差你了，磨磨蹭蹭的，開個宴都要諸位等你嘛！別整日拿個斷腿在這說事，既知腿腳不便，便早些來啊。”
尹姝也沒氣惱，只笑著看她，“你既知我腿腳不便，怎麽不早些來接應我。”
“你——”薛柔被她這話氣得心堵，險些嗆著，“王明珠，你再多說一句，下回宴席不請你來了！”
興許是覺著這句話起不了什麽威懾，她又添了一句，“下月我姑父會特意從應天府遣送六月蟹來，你也別想吃著！”
“哦。”尹姝滿不在意地笑笑，讓青玉推著她走了。
“王明珠，你——”
“薛柔！”
薛柔聽到背後的厲聲，這才不情不願地收了聲，“大哥。”
“不得對人無禮。”薛易之看著薛柔，面有不悅。
“大哥，王明珠她——”
“薛柔，你收斂一些，今日前來的不論王家李家皆乃薛家座上賓，容不得你放肆！”
薛柔一口氣堵在胸口，“大哥，你怎麽還替外人說起我的不是了！”
“今日一早你就去王明珠那尋事，以為我不知嗎？如今她這般境遇，你還去奚落，平日念的書都讀到哪兒去了！”薛易之沒再與她多話，徑直往前走去。
“大哥，王家與薛家如今又無幹系，你這般維護她做什麽。”薛王兩家之事薛柔多少還是知曉一些的，可在薛易之面前也不敢將話說得過透。
原以為薛易之不會再有回應，卻見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手中似乎下了蠻勁，杖底都快陷入土中。
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寒冷，“薛柔，這也是薛家的事，與你無關，不是姓薛便能插手薛家萬事。我母親憐惜你幼年喪父失母才將你接到薛家，給了薛姓是為庇護你，不是讓你以薛家之名作威作福的。”
薛易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只留下一臉慘白，怎麽也發不出聲的薛柔站在原地。
……
這宴席也不如白日裏熱鬧，因薛懷仁在場，眾人都收斂了不少。好些人吃得沒滋沒味的，沒了久留的心思，宴席也歇得早。
送客之時薛家人終是來齊全了，方才不知躲哪兒去的薛雲箏也露了面。他站在人後，一眼就對上了道清冷的目光，待看清是誰的，他慌忙別過眼去。
尹姝見他落荒而逃的視線，輕笑了一聲，由著青玉將她攙上馬車。
這是衛驤的馬車，他早已等候在其中，察覺了動靜，他才睜眼，“來了。”
“大人。”在這狹小僻靜的車輿之中，尹姝才敢松一口氣，今日應付了一群人，累壞她了。
“如何？”
尹姝嘆了一口氣，“各個都是人精，也不知何時就來套句話。”入城的一路，尹姝一五一十將今日所見之景告知衛驤。
“以你之意，這蘇玉珍與薛雲箏身上有疑點？”
“有疑點，卻沒有確鑿的證據。我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覺著有些古怪。”
衛驤見她低眉沈思的模樣，輕笑了一聲，“你的感覺何時準過？”
尹姝語塞。可想了想竟覺著他說的不無道理，“大人，從前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可這次不一樣，作為旁觀者，自然看得清了。”
她又道：“我原以為薛柔會插手其中，可實則不盡然。那薛柔看著與王明珠交惡，但是個心無城府之人，她口中不饒人可實則無多大壞心。”尹姝想起她急赤白臉的模樣還覺著好笑。
“倒是蘇玉珍與薛雲箏，只有他二人見到我時便問我記不記得墜崖前的事。後來察覺蘇玉珍有異樣，再回想她與我說過的話，雖句句關心，卻無一不是試探。除此之外，她還一直將明珠墜崖往與薛柔爭吵一事上引。”
“蘇玉珍？”衛驤念著這三個字，沒再說話。
“大人知道些什麽？”
“沒什麽，只是前些年見過她，那時她父親還是個九品小官。”
尹姝心有疑慮，“那蘇大人後來官至府丞也是王明珠與蘇玉珍交好的緣故？”
“這就得問叔父了。”
尹姝頷首，也沒再多問。
衛驤看著她將半個身子纏緊，坐在風口乘涼，“今日夜裏城中有百戲，要不要去瞧瞧？”
尹姝原本要跟他提起此事的，卻不想被他搶了先，“方才別院中都傳遍了，大人知曉今日是誰家布施？”
“喬家。”
尹姝原本只是一問，沒想到衛驤還真知曉，“那這喬家和薛家或是蘇家可走得近？”
哪裏有這麽巧的事，王明珠落崖一事才傳出去，這又是花宴又是百戲的，她才不信。
“順天府說大也不大，幾大家中多多少少會有些牽扯。”
尹姝有一疑問，“那我今日在宴上，怎麽沒瞧見姓喬的姑娘公子？”
衛驤眉頭不可見地一沈，“昨日給你的書冊背了嗎？”
尹姝見狀，知曉自己應當說錯了話，毫無底氣道：“背了的。”
衛驤一副根本不信的模樣，“上頭沒寫嗎？喬家一直無兒無女。上個月才誕下麟兒，算得上是老來得子，估摸時日這孩子應當也才滿月。”
哦對，她記起來了，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
難怪。搞這麽大陣仗。
“大人。”尹姝小心翼翼問道：“那背後之人會借百戲一事鬧出動靜來嗎？”
衛驤沒急於回應她，“你希望還是不希望？”
“希望卻又不希望。”尹姝陷於兩難，“若有動靜便能早日找到兇手，可如此一來就怕牽連無辜之人，城中百姓眾多，哪裏能顧得上那麽多人，若真要來，沖著我一人就是了。”
他半張臉掩蓋在濃密的黑夜之中，只有一只眼中閃著清亮，“你倒是不怕死。”
尹姝聳聳肩，“不是還有大人嗎？”
衛驤未言，只留一聲輕嗤。
……
說著話的功夫，馬車已駛入城中，今日去別院的也有十餘家，馬車之數也多達二十餘駕，如今趕著一個時辰入城，又撞上城中之人出來看百戲，一時間堵在城門口不得動彈。
尹姝隔著老遠便聽到吆喝呼喊聲，還伴著時斷時續的驚嘆咋舌，勾得她心直癢癢。
“大人，我——”
她還會說完就被打斷，“人多之處不要叫我大人t。”
尹姝扯了扯嘴，“是。”
“明珠，明珠。”
“明珠姐姐，明珠姐姐！”
馬車外的嘈雜中混雜著兩道若有若無的聲音，尹姝掀開帷幔向外張望。見蘇家姐弟二人已下了馬車，此刻就站在她的馬車外。
“明珠姐姐，你要不要去看打鐵花？馬車擁堵了，沒半個時辰進不去，我們一同走進去可好？你別怕，我給你推木輿。”
薛家也是有心，方才她坐著的木輿也一並讓她帶上了。
尹姝往城中看了眼，火光剎那沖天而上，驚起一陣高呼。不說別的，便是這氛圍，不論是誰瞧了恐怕都難以拒絕。
“好吧。”
可尹姝目光掠過蘇玉珍身上時還是稍作停頓。
蘇玉珍一直有意無意提起城中百戲，她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可如今見蘇玉珍將蘇玉錦帶在身側，尹姝也不免有些狐疑，蘇玉珍既要照顧蘇玉錦，必然分身乏術來顧及她，若還想在百戲上做文章必然困難。
還是說是她多慮了？蘇玉珍根本沒那個心思。
罷了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尹姝看了眼衛驤，下了馬車，誰知衛驤也一同跟了下來。
蘇玉錦沒見過衛驤，對突然冒出的一人不免有些敵意，“明珠姐姐，這是誰啊，好兇。”
“玉錦！”蘇玉珍忙捂住他嘴，“不可胡說。衛公子，失禮了，我代玉錦給你賠不是。”
“無礙。”衛驤走到尹姝身後，替代了青玉給她推起木輿。
尹姝也是一楞，扭頭看向身後，“衛驤，你……”
“不必管我。”衛驤力大，這木輿讓他推起來毫不費勁，走得也比青玉快上許多。可不得不說，有衛驤在身後，她的確心安許多。
街巷中人實在是多，不過也不必去尋百戲在何處，隨著人潮必能尋到。
這百戲不如說是百技，疊案倒立、魚龍曼延、隔空取火，就能在書中見到的，今日也一應俱全。
“阿姐阿姐，有人吞刀！那那那，還有人履火。”
“阿姐，還有人登唐梯！他站那般高，不會掉下來嗎？”
……
蘇玉錦看什麽都來勁兒，一路上嘰嘰喳喳也沒個停。
“那是什麽！”蘇玉錦被蘇玉珍抱著，指著不遠處的地兒新奇喊道。
這話自然不是問尹姝的。
因為她根本瞧不見。
這一路過來，她坐在木輿上，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腦袋，說是百戲，可她一處也沒瞧見。她又不好站起身來，只能坐著裝殘。
“那就是確山鐵花。”蘇玉珍耐心與他解釋，稍後便有人在那兒打鐵水，那鐵水在天上漫開，如金花一般。”
“我要看我要看！”蘇玉錦蹬著腿早就等不及了。
“想看嗎？”
這道聲是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很輕，周身嚷鬧，可她還是一下辨認出了他的聲。
尹姝還未仰頭，頭頂又跟下他另一道聲，“這兒人多，我給你尋個開闊的地。”
不是在與她商量，他早做好了決定。她反正也不是真的來看百戲，隨他安排，“好。”
“阿姐，我們去那兒看！”蘇玉錦出聲，指著遠處。
尹姝順著他直指之處看去，她認得，那是座前朝瓦舍，如今改換做茶樓，臨街二樓有一處外挑廊房，是飲茶賞景極佳之地，那廊房正對著街面，確實能將百戲之景盡收眼底。
他倒是會挑地方。
“那兒？”蘇玉珍看了眼，有些遲疑，“那人那麽多，你明珠姐姐不便過去。”
“啊，那好吧。”蘇玉錦雖妥協，可話中滿滿的失落。
“沒事，就去那吧。”尹姝眼神在姐弟身上打量了一周，若是蘇玉珍提及的她必然不會去，可如今看來，蘇玉珍似乎並未有此打算。
“阿姐，快去快去！明珠都說去了。”
他們來得稍晚了些，這茶樓已上了不少人，小二見衣著華貴的幾人走近，忙道：“貴客，確山鐵花快要開始了，幾位要不要上座，二樓廊房還剩四個餘座，再晚些，可就沒了。”
“阿姐我要去，我要去。”蘇玉錦從她懷中掙脫下，一溜煙跑進去了。
“誒，玉錦！”蘇玉珍根本來不及攔他，正要摸出荷包買個茶座。
“都買了。”一只手伸出，遞了一張面鈔。
小二見狀，連連接過，“貴客上座。”
蘇玉珍手頓在半空，對著衛驤感激一笑，“多謝衛公子。”
衛驤沒看她，俯下身看著坐在木輿上的人，“去樓上？”
見並未得回應，蘇玉珍收起笑意。
“就在這兒吧，鐵花升空，我在這兒也能瞧見。”
“明珠，還是上樓吧，樓上視野好，我扶你上去。”蘇玉珍上去就要攙她的手。
“不了，我就在這兒。”尹姝將手從她手心抽出，“玉珍，你先上樓，玉錦還在上頭呢。”
蘇玉珍見自己空了第二回的手，並未面露異樣，只淺淺笑道：“好。”說著，便尋蘇玉錦去了。
衛驤輕笑，“怎麽？怕她害你？”
尹姝癟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倒是——”衛驤話說到一半卻突然頓住。
尹姝察覺異樣，“怎麽了？”
他並未接話，往夜色中走了走，站定片刻，又折了兩步回來，“青玉，你在此照看姑娘，不可離身，我去去就回。”
“是。”
“你去哪！”尹姝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就要伸手抓他，無疑落了空。
“是那日在客棧中偷襲的人。”
尹姝心一緊，“他們找來了？”
“應當是在找我，你如今這模樣他們認不出來，你安心在此，不會有事。”
衛驤快步往外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頓住步子又轉過身來，“你別亂走動，就在這兒等我，不論是誰都不能跟他走。”
尹姝隱隱察覺到什麽，可見他帶著些許急切，便並未再多問。只一個擡眼的功夫，熟悉的身影便匿於夜色與人群中找不見了。
衛驤一走，不安感又突然加身。
……
“姑娘，要開始了！”
只聽場中一人高聲長喝，一舀鐵水一揚，空中頓時揚起一朵金花，金絲垂下，宛如星辰滑落。
這一場贏得滿堂喝彩。
“咚——”鐵器錘擊。
又是一朵金花炸開。
呼聲一聲高過一聲。
心中的不安漸漸被眼前的震撼所替代，直至此時此刻，她才可心無旁騖地觀賞壯麗之景，暫且忘卻王明珠之死，忘記自己跟隨衛驤的意圖，以及她未知的前路。
“砰。砰。”
金絲揚起。連綿了足足一刻鐘。
火樹銀花不夜天，說得正是如此。
“姑娘，今日這確山鐵花當真妙哉，奴婢在順天府好些年，頭一回遇上這般盛況的，這主人家當真是大手筆。”陰郁了兩日的青玉也在此刻偷閑得來了片刻的欣喜。
“嗯，是不錯。”她還在應天府之時見過，可似乎很久遠了，遠到她記不太清應天府的確山鐵花是何模樣。
分明是一樣的，卻又好像不一樣。
“玉錦！玉錦！”身後傳來急切地呼聲，主仆二人齊齊回過身去。
只見蘇玉珍匆匆忙忙下了樓，一見尹姝與青玉，跌跌撞撞跑過來，眼底是不疑有他的惶恐與怯意。
“怎麽了？”尹姝皺著眉。
“玉錦不見了！方才我一轉身他人就不見了，你們可有見到他跑出去？”
尹姝看了眼青玉，二人茫然，“並未。”見蘇玉珍面色發白，尹姝寬慰道：“莫要慌，那他應當還在茶樓中，你再仔細尋一尋。”
“這茶樓就這般大，他還能跑到哪裏去？”蘇玉珍已經站不穩身子，扶著青玉才不讓自己倒下，“青玉，你替我一同找一找玉錦可好？”
“可是我家姑娘……”青玉擔心地看了尹姝一眼，方才衛大人特意交代要她照看姑娘且不可離身，正午她因疏忽才被衛大人訓過，這下又……
“若是玉錦丟了，父親與母親會打死我的！”蘇玉珍眼中滿是驚恐。
青玉跟隨了王明珠那麽多年，哪裏見過蘇玉珍這般失態，她看向尹姝，有些動搖，雖說如今蘇玉珍有嫌疑，可是蘇小公子是無辜的，況且今日蘇玉珍姐弟二人是跟隨他們一同出來的，若是真將人弄丟了，王家也難辭其咎。
“姑娘……”
尹姝臉上瞧不出什麽神色，“沒事，我一人在此，不會出什麽事，你尋完人就回來，玉錦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應當被什麽稀奇物絆住了腳，不會走遠的。”
“那奴婢這就隨蘇姑娘前去。”青玉攙扶起蘇玉珍就往內廳去，她也不願耽擱，一是找人要緊，二是尹姝身邊也不能離了人。
尹姝望著t頹敗無措的背影，眼眸愈漸發深。
這麽巧？事情又趕上一道了？
尹姝也沒了心思再看樓外的打鐵花，她將木輿往墻隅一側挪了挪，又縮起身子，她往樓外張望了兩眼，還在盤算，若是發生意外，往那條道上跑能活命。
這念頭她剛冒出，眼前之景便讓她楞在原地。
只見不知是何緣故，那本應該揚上天的鐵水，突然調轉了方位，朝著茶樓鋪面灌來。
只聽一道道驚恐慘厲的尖叫，茶樓外本還沈浸其中的看客看著頭頂徑直澆下的鐵水，不要命似的往茶樓裏沖。
尹姝神色一凜。
原來，這場百戲，也是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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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掛梢頭, 院中張羅著點燈。絲竹箏鳴已從園中隱隱傳來。因今日夜宴薛大人也在，故而也無人離場，薛家那些白日裏未露面的叔伯侄子的也一並來了，與正午的席面相較, 少說也多了一半人。
有婢子小廝前來游園中通報入席, 園中那些個還在嬉鬧的貴女公子們頓時收了聲, 各個往外走去。
尹姝瞥了眼站在她身後楞神的青玉，輕咳了兩聲，“青玉, 還不走？”
“哦哦。”青玉這才回過味來一般, “姑娘，奴婢這雙腿方才都被嚇麻了, 還沒過勁兒來呢。”
原以為今日前來查探必遭阻撓，這兇犯必然隱藏極深, 旁府別戶的, 查起來不易，可誰知兜兜轉轉，最終竟是身邊人。
“姑娘，那真的是蘇姑娘害的我家姑娘？”十多年的情意啊，能有何緣由下此毒手，青玉至此時也不敢信。
“我說了, 如今無憑無據, 是不是真兇還不好說。”
“那以姑娘之意，還要再試探？”
尹姝頷首。
青玉又想起什麽來, “姑娘, 方才蘇姑娘還邀你夜裏去看百戲，可還要去？”
“自然。”蘇玉珍明知她如今行動不便, 卻還要提及此事，她若是不去，豈不是沒叫她遂了意。“青玉，該走了，園中只剩我們了。”
青玉定眼一看，也就方才三兩句話的功夫，就沒人影了，她不敢再耽擱，匆匆推著木輿往前去。
“姑娘，那薛公子呢，他方才——”
“咳咳。”尹姝咳了兩聲，示意的意味過於明顯，青玉連忙收了聲。
只見從跟前岔出的小道中走出一道青藍身姿，置身道袍，白襟交疊，寬大的右袖口以一根宮絳系住。單單瞧著沒什麽特別，只是他右手拄著一根降龍木柺，一步一步走得極慢，雖在極力穩住身子，可還是能瞧出那只跛腳來。
尹姝沒在畫冊中見過他，可也知此人是薛家長子，薛易之。
再近了些，便能看清他面容，他面色有些異於常人的白，應當是常年吃藥的緣故，眉眼中還可見些許病氣。可他面容生得極好，雖不如衛驤那般鷹厲鋒芒，卻皎皎似空中孤月，燈火輝煌也遮蔽不住他的光輝。淡月孤星，說得似乎就是他。
原以為他浸沈商道多年，多是揣奸把猾的浮頭滑腦模樣，卻不想會是如此清風明月，穿了這身道袍，反倒像是那些文人、士大夫爾爾。
“見過薛t公子。”尹姝先開了口。
薛易之似乎沒想到尹姝會與他搭話，腳下一浮，楞了楞。他看了眼坐在木輿上的人，不太確定地喚了一聲，“王姑娘？”
尹姝微微頷首，見此景她不免有些唏噓，一是因薛易之如此天姿竟遭老天嫉妒給了他一副破敗的身子，二是若無此意外，他與真正的王明珠也必成一段佳話，可如今二人姑娘長公子短的，甚是生分。
“是前兩日在那亭山摔的？”
尹姝挑眉，看來此事確是無人不知。
“薛某代家母給姑娘賠個不是。”薛易之說著，恭恭敬敬作揖。
“薛公子這是做什麽！使不得。”尹姝不好起身，只能眼睜睜看著比她還年長幾歲的薛易之給她賠禮。
他直起身，不急不緩道：“若是知曉姑娘傷得如此重，薛某必然不會讓母親宴請姑娘前來。此事是我母親欠妥，薛某該陪不是。”
“哪裏，也是我要來的。”這一上來就賠禮致歉的也不知是什麽路數，尹姝反正從未見過，“況且這傷也不重，多出來走走也當好得快。”
“嗯。”薛易之望了眼遠處的宴園，“要開宴了，王姑娘莫要在此耽擱，還是先落座為好。”
“啊？”尹姝也沒想到薛易之這就沒了話。
“好。那薛公子你——”尹姝看了眼他身後，空無一人。好歹也是薛家長子，怎麽也沒人照看。
“不礙事，我一人慢慢走過去就是。”薛易之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擺擺手，示意青玉帶她先去。
木輿底下的木輪在地上滾動，咿呀的咯吱聲離身後之人愈來愈遠。尹姝又往後看了一眼，薛易之一步一頓走得極慢，他擡著眸，像是在看路，又似在看她。
“他從來都是這麽少話？”尹姝問道。
“少？”青玉像是見了什麽稀罕事兒，“方才與姑娘說話都算得上多了，就連薛二公子見了大公子也只喚上一聲‘大哥’便走了，哪裏會像方才與姑娘那般談話。”
“他看著不像個行商之人。”
“是吧，旁人都這麽說。”青玉得了尹姝認同，話匣子也閉不上，“都說這薛大公子一身文人氣，偏偏無官相，看著無欲無求的。”
無欲無求，哪有人真的無欲無求……
此時迎面又走來一人，青玉福了福身，“見過薛姑娘。”
薛柔氣沖沖走到跟前，“王明珠，就差你了，磨磨蹭蹭的，開個宴都要諸位等你嘛！別整日拿個斷腿在這說事，既知腿腳不便，便早些來啊。”
尹姝也沒氣惱，只笑著看她，“你既知我腿腳不便，怎麽不早些來接應我。”
“你——”薛柔被她這話氣得心堵，險些嗆著，“王明珠，你再多說一句，下回宴席不請你來了！”
興許是覺著這句話起不了什麽威懾，她又添了一句，“下月我姑父會特意從應天府遣送六月蟹來，你也別想吃著！”
“哦。”尹姝滿不在意地笑笑，讓青玉推著她走了。
“王明珠，你——”
“薛柔！”
薛柔聽到背後的厲聲，這才不情不願地收了聲，“大哥。”
“不得對人無禮。”薛易之看著薛柔，面有不悅。
“大哥，王明珠她——”
“薛柔，你收斂一些，今日前來的不論王家李家皆乃薛家座上賓，容不得你放肆！”
薛柔一口氣堵在胸口，“大哥，你怎麽還替外人說起我的不是了！”
“今日一早你就去王明珠那尋事，以為我不知嗎？如今她這般境遇，你還去奚落，平日念的書都讀到哪兒去了！”薛易之沒再與她多話，徑直往前走去。
“大哥，王家與薛家如今又無幹系，你這般維護她做什麽。”薛王兩家之事薛柔多少還是知曉一些的，可在薛易之面前也不敢將話說得過透。
原以為薛易之不會再有回應，卻見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手中似乎下了蠻勁，杖底都快陷入土中。
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寒冷，“薛柔，這也是薛家的事，與你無關，不是姓薛便能插手薛家萬事。我母親憐惜你幼年喪父失母才將你接到薛家，給了薛姓是為庇護你，不是讓你以薛家之名作威作福的。”
薛易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只留下一臉慘白，怎麽也發不出聲的薛柔站在原地。
……
這宴席也不如白日裏熱鬧，因薛懷仁在場，眾人都收斂了不少。好些人吃得沒滋沒味的，沒了久留的心思，宴席也歇得早。
送客之時薛家人終是來齊全了，方才不知躲哪兒去的薛雲箏也露了面。他站在人後，一眼就對上了道清冷的目光，待看清是誰的，他慌忙別過眼去。
尹姝見他落荒而逃的視線，輕笑了一聲，由著青玉將她攙上馬車。
這是衛驤的馬車，他早已等候在其中，察覺了動靜，他才睜眼，“來了。”
“大人。”在這狹小僻靜的車輿之中，尹姝才敢松一口氣，今日應付了一群人，累壞她了。
“如何？”
尹姝嘆了一口氣，“各個都是人精，也不知何時就來套句話。”入城的一路，尹姝一五一十將今日所見之景告知衛驤。
“以你之意，這蘇玉珍與薛雲箏身上有疑點？”
“有疑點，卻沒有確鑿的證據。我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覺著有些古怪。”
衛驤見她低眉沈思的模樣，輕笑了一聲，“你的感覺何時準過？”
尹姝語塞。可想了想竟覺著他說的不無道理，“大人，從前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可這次不一樣，作為旁觀者，自然看得清了。”
她又道：“我原以為薛柔會插手其中，可實則不盡然。那薛柔看著與王明珠交惡，但是個心無城府之人，她口中不饒人可實則無多大壞心。”尹姝想起她急赤白臉的模樣還覺著好笑。
“倒是蘇玉珍與薛雲箏，只有他二人見到我時便問我記不記得墜崖前的事。後來察覺蘇玉珍有異樣，再回想她與我說過的話，雖句句關心，卻無一不是試探。除此之外，她還一直將明珠墜崖往與薛柔爭吵一事上引。”
“蘇玉珍？”衛驤念著這三個字，沒再說話。
“大人知道些什麽？”
“沒什麽，只是前些年見過她，那時她父親還是個九品小官。”
尹姝心有疑慮，“那蘇大人後來官至府丞也是王明珠與蘇玉珍交好的緣故？”
“這就得問叔父了。”
尹姝頷首，也沒再多問。
衛驤看著她將半個身子纏緊，坐在風口乘涼，“今日夜裏城中有百戲，要不要去瞧瞧？”
尹姝原本要跟他提起此事的，卻不想被他搶了先，“方才別院中都傳遍了，大人知曉今日是誰家布施？”
“喬家。”
尹姝原本只是一問，沒想到衛驤還真知曉，“那這喬家和薛家或是蘇家可走得近？”
哪裏有這麽巧的事，王明珠落崖一事才傳出去，這又是花宴又是百戲的，她才不信。
“順天府說大也不大，幾大家中多多少少會有些牽扯。”
尹姝有一疑問，“那我今日在宴上，怎麽沒瞧見姓喬的姑娘公子？”
衛驤眉頭不可見地一沈，“昨日給你的書冊背了嗎？”
尹姝見狀，知曉自己應當說錯了話，毫無底氣道：“背了的。”
衛驤一副根本不信的模樣，“上頭沒寫嗎？喬家一直無兒無女。上個月才誕下麟兒，算得上是老來得子，估摸時日這孩子應當也才滿月。”
哦對，她記起來了，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
難怪。搞這麽大陣仗。
“大人。”尹姝小心翼翼問道：“那背後之人會借百戲一事鬧出動靜來嗎？”
衛驤沒急於回應她，“你希望還是不希望？”
“希望卻又不希望。”尹姝陷於兩難，“若有動靜便能早日找到兇手，可如此一來就怕牽連無辜之人，城中百姓眾多，哪裏能顧得上那麽多人，若真要來，沖著我一人就是了。”
他半張臉掩蓋在濃密的黑夜之中，只有一只眼中閃著清亮，“你倒是不怕死。”
尹姝聳聳肩，“不是還有大人嗎？”
衛驤未言，只留一聲輕嗤。
……
說著話的功夫，馬車已駛入城中，今日去別院的也有十餘家，馬車之數也多達二十餘駕，如今趕著一個時辰入城，又撞上城中之人出來看百戲，一時間堵在城門口不得動彈。
尹姝隔著老遠便聽到吆喝呼喊聲，還伴著時斷時續的驚嘆咋舌，勾得她心直癢癢。
“大人，我——”
她還會說完就被打斷，“人多之處不要叫我大人t。”
尹姝扯了扯嘴，“是。”
“明珠，明珠。”
“明珠姐姐，明珠姐姐！”
馬車外的嘈雜中混雜著兩道若有若無的聲音，尹姝掀開帷幔向外張望。見蘇家姐弟二人已下了馬車，此刻就站在她的馬車外。
“明珠姐姐，你要不要去看打鐵花？馬車擁堵了，沒半個時辰進不去，我們一同走進去可好？你別怕，我給你推木輿。”
薛家也是有心，方才她坐著的木輿也一並讓她帶上了。
尹姝往城中看了眼，火光剎那沖天而上，驚起一陣高呼。不說別的，便是這氛圍，不論是誰瞧了恐怕都難以拒絕。
“好吧。”
可尹姝目光掠過蘇玉珍身上時還是稍作停頓。
蘇玉珍一直有意無意提起城中百戲，她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可如今見蘇玉珍將蘇玉錦帶在身側，尹姝也不免有些狐疑，蘇玉珍既要照顧蘇玉錦，必然分身乏術來顧及她，若還想在百戲上做文章必然困難。
還是說是她多慮了？蘇玉珍根本沒那個心思。
罷了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尹姝看了眼衛驤，下了馬車，誰知衛驤也一同跟了下來。
蘇玉錦沒見過衛驤，對突然冒出的一人不免有些敵意，“明珠姐姐，這是誰啊，好兇。”
“玉錦！”蘇玉珍忙捂住他嘴，“不可胡說。衛公子，失禮了，我代玉錦給你賠不是。”
“無礙。”衛驤走到尹姝身後，替代了青玉給她推起木輿。
尹姝也是一楞，扭頭看向身後，“衛驤，你……”
“不必管我。”衛驤力大，這木輿讓他推起來毫不費勁，走得也比青玉快上許多。可不得不說，有衛驤在身後，她的確心安許多。
街巷中人實在是多，不過也不必去尋百戲在何處，隨著人潮必能尋到。
這百戲不如說是百技，疊案倒立、魚龍曼延、隔空取火，就能在書中見到的，今日也一應俱全。
“阿姐阿姐，有人吞刀！那那那，還有人履火。”
“阿姐，還有人登唐梯！他站那般高，不會掉下來嗎？”
……
蘇玉錦看什麽都來勁兒，一路上嘰嘰喳喳也沒個停。
“那是什麽！”蘇玉錦被蘇玉珍抱著，指著不遠處的地兒新奇喊道。
這話自然不是問尹姝的。
因為她根本瞧不見。
這一路過來，她坐在木輿上，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腦袋，說是百戲，可她一處也沒瞧見。她又不好站起身來，只能坐著裝殘。
“那就是確山鐵花。”蘇玉珍耐心與他解釋，稍後便有人在那兒打鐵水，那鐵水在天上漫開，如金花一般。”
“我要看我要看！”蘇玉錦蹬著腿早就等不及了。
“想看嗎？”
這道聲是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很輕，周身嚷鬧，可她還是一下辨認出了他的聲。
尹姝還未仰頭，頭頂又跟下他另一道聲，“這兒人多，我給你尋個開闊的地。”
不是在與她商量，他早做好了決定。她反正也不是真的來看百戲，隨他安排，“好。”
“阿姐，我們去那兒看！”蘇玉錦出聲，指著遠處。
尹姝順著他直指之處看去，她認得，那是座前朝瓦舍，如今改換做茶樓，臨街二樓有一處外挑廊房，是飲茶賞景極佳之地，那廊房正對著街面，確實能將百戲之景盡收眼底。
他倒是會挑地方。
“那兒？”蘇玉珍看了眼，有些遲疑，“那人那麽多，你明珠姐姐不便過去。”
“啊，那好吧。”蘇玉錦雖妥協，可話中滿滿的失落。
“沒事，就去那吧。”尹姝眼神在姐弟身上打量了一周，若是蘇玉珍提及的她必然不會去，可如今看來，蘇玉珍似乎並未有此打算。
“阿姐，快去快去！明珠都說去了。”
他們來得稍晚了些，這茶樓已上了不少人，小二見衣著華貴的幾人走近，忙道：“貴客，確山鐵花快要開始了，幾位要不要上座，二樓廊房還剩四個餘座，再晚些，可就沒了。”
“阿姐我要去，我要去。”蘇玉錦從她懷中掙脫下，一溜煙跑進去了。
“誒，玉錦！”蘇玉珍根本來不及攔他，正要摸出荷包買個茶座。
“都買了。”一只手伸出，遞了一張面鈔。
小二見狀，連連接過，“貴客上座。”
蘇玉珍手頓在半空，對著衛驤感激一笑，“多謝衛公子。”
衛驤沒看她，俯下身看著坐在木輿上的人，“去樓上？”
見並未得回應，蘇玉珍收起笑意。
“就在這兒吧，鐵花升空，我在這兒也能瞧見。”
“明珠，還是上樓吧，樓上視野好，我扶你上去。”蘇玉珍上去就要攙她的手。
“不了，我就在這兒。”尹姝將手從她手心抽出，“玉珍，你先上樓，玉錦還在上頭呢。”
蘇玉珍見自己空了第二回的手，並未面露異樣，只淺淺笑道：“好。”說著，便尋蘇玉錦去了。
衛驤輕笑，“怎麽？怕她害你？”
尹姝癟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倒是——”衛驤話說到一半卻突然頓住。
尹姝察覺異樣，“怎麽了？”
他並未接話，往夜色中走了走，站定片刻，又折了兩步回來，“青玉，你在此照看姑娘，不可離身，我去去就回。”
“是。”
“你去哪！”尹姝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就要伸手抓他，無疑落了空。
“是那日在客棧中偷襲的人。”
尹姝心一緊，“他們找來了？”
“應當是在找我，你如今這模樣他們認不出來，你安心在此，不會有事。”
衛驤快步往外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頓住步子又轉過身來，“你別亂走動，就在這兒等我，不論是誰都不能跟他走。”
尹姝隱隱察覺到什麽，可見他帶著些許急切，便並未再多問。只一個擡眼的功夫，熟悉的身影便匿於夜色與人群中找不見了。
衛驤一走，不安感又突然加身。
……
“姑娘，要開始了！”
只聽場中一人高聲長喝，一舀鐵水一揚，空中頓時揚起一朵金花，金絲垂下，宛如星辰滑落。
這一場贏得滿堂喝彩。
“咚——”鐵器錘擊。
又是一朵金花炸開。
呼聲一聲高過一聲。
心中的不安漸漸被眼前的震撼所替代，直至此時此刻，她才可心無旁騖地觀賞壯麗之景，暫且忘卻王明珠之死，忘記自己跟隨衛驤的意圖，以及她未知的前路。
“砰。砰。”
金絲揚起。連綿了足足一刻鐘。
火樹銀花不夜天，說得正是如此。
“姑娘，今日這確山鐵花當真妙哉，奴婢在順天府好些年，頭一回遇上這般盛況的，這主人家當真是大手筆。”陰郁了兩日的青玉也在此刻偷閑得來了片刻的欣喜。
“嗯，是不錯。”她還在應天府之時見過，可似乎很久遠了，遠到她記不太清應天府的確山鐵花是何模樣。
分明是一樣的，卻又好像不一樣。
“玉錦！玉錦！”身後傳來急切地呼聲，主仆二人齊齊回過身去。
只見蘇玉珍匆匆忙忙下了樓，一見尹姝與青玉，跌跌撞撞跑過來，眼底是不疑有他的惶恐與怯意。
“怎麽了？”尹姝皺著眉。
“玉錦不見了！方才我一轉身他人就不見了，你們可有見到他跑出去？”
尹姝看了眼青玉，二人茫然，“並未。”見蘇玉珍面色發白，尹姝寬慰道：“莫要慌，那他應當還在茶樓中，你再仔細尋一尋。”
“這茶樓就這般大，他還能跑到哪裏去？”蘇玉珍已經站不穩身子，扶著青玉才不讓自己倒下，“青玉，你替我一同找一找玉錦可好？”
“可是我家姑娘……”青玉擔心地看了尹姝一眼，方才衛大人特意交代要她照看姑娘且不可離身，正午她因疏忽才被衛大人訓過，這下又……
“若是玉錦丟了，父親與母親會打死我的！”蘇玉珍眼中滿是驚恐。
青玉跟隨了王明珠那麽多年，哪裏見過蘇玉珍這般失態，她看向尹姝，有些動搖，雖說如今蘇玉珍有嫌疑，可是蘇小公子是無辜的，況且今日蘇玉珍姐弟二人是跟隨他們一同出來的，若是真將人弄丟了，王家也難辭其咎。
“姑娘……”
尹姝臉上瞧不出什麽神色，“沒事，我一人在此，不會出什麽事，你尋完人就回來，玉錦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應當被什麽稀奇物絆住了腳，不會走遠的。”
“那奴婢這就隨蘇姑娘前去。”青玉攙扶起蘇玉珍就往內廳去，她也不願耽擱，一是找人要緊，二是尹姝身邊也不能離了人。
尹姝望著t頹敗無措的背影，眼眸愈漸發深。
這麽巧？事情又趕上一道了？
尹姝也沒了心思再看樓外的打鐵花，她將木輿往墻隅一側挪了挪，又縮起身子，她往樓外張望了兩眼，還在盤算，若是發生意外，往那條道上跑能活命。
這念頭她剛冒出，眼前之景便讓她楞在原地。
只見不知是何緣故，那本應該揚上天的鐵水，突然調轉了方位，朝著茶樓鋪面灌來。
只聽一道道驚恐慘厲的尖叫，茶樓外本還沈浸其中的看客看著頭頂徑直澆下的鐵水，不要命似的往茶樓裏沖。
尹姝神色一凜。
原來，這場百戲，也是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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