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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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園中絲竹聲起, 婉轉綿長，有人附聲吟唱，亦有人倚於闌幹之側嬉笑私語，放眼望去, 多是在飲酒對弈, 吃茶吟詩的, 時令的果子也被人拿來耍玩，一個接一個往池中拋去，還有人吃醉了酒, 不知疲倦地將酒往池中傾倒逗弄著池裏的游魚。
放浪形骸的奢靡之景盡收眼底, 尹姝皺了皺眉，讓青玉將自己推入院中。薛大人有心, 知曉她行動不便，方才命人去外頭給她尋了駕木輿來, 此時她坐著, 四只木輪的吱呀聲引得近處的一眾人聞聲望過來，見她如此竊竊私語起來。
尹姝只作沒瞧見，讓青玉只管尋個偏僻無人的樹下將她放著便是。
“明珠，你來晚了。”有人高聲，“方才我們一同耍箭了，你又沒見著。”說話的正是袁進寶。
尹姝微微頷首也不多說, 見她不語, 袁進寶也覺著無趣，只多看了一眼便又別過身去, 索性又自顧與身側之人攀談起來。
尹姝也不管他, 視線在人群中游移，那道熟悉的身影並未在其中, 且薛雲箏也不在。她原以為衛驤走後薛雲箏會去而折返，卻不想她在廂房中待了兩個時辰也不見人來，這會兒功夫，他應當也該察覺玉玨丟了才是。
“明珠。”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尹姝見來人走近，笑了笑，“玉珍。”
蘇玉珍給她遞了一碟花餅來，“方才一歇，人可舒坦了？”
尹姝頷首，“玉錦呢，他可好？”
蘇玉珍聞言，嘆了聲氣，“老樣子罷了，方才為了一只箭又與人起了爭執，我一刻不看著他便一刻不叫人省心。前幾t日在學堂撕了書，父親罰他跪了三日，想來也還未吃記性。母親今日允我出府，也是想讓我照看他，他這性子多半要惹事。”
“他人呢？今日一直也不見他跟著你。”
蘇玉珍一提起蘇玉錦甚至頭疼，“他與我們哪裏還說得上話，與年歲相仿的幾位在內院呢，倒也好，我耳根子清凈。明珠，你吃了晚膳便要回府？”
尹姝被她這一句，不免失笑，“怎麽？吃了晚膳你還不走了？”
“哪裏。”蘇玉珍難得有如此興致，眸光亦有微亮，“聽說今夜城中百戲，戲者有十數人，還有確山鐵花，難得一見，你要不要一同去看看？待歇了晚宴，回府路上便能趕上。”
“確山鐵花？”打鐵花她自然知曉，滾燙的鐵汁洋灑，金汁四散，宛如鐵樹銀花。“今日是什麽日子？還請了百戲？”這百戲不常有，多是城中誰家喬遷、生子又或是高中才會請了百戲布施。
蘇玉珍抿了一口茶，“我也不知曉，應當是誰家的喜事罷，這院中都傳遍了，他們都說要去湊熱鬧。好在玉錦不在，他若是聽著了，定是這個時辰就鬧著要我帶他去。”
說時遲那時快，蘇玉珍話音剛落，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跑了過來，高聲呼道：“阿姐阿姐！他們說夜裏有百戲，帶我看百戲！”身後的婢子也趕不上他。
蘇玉珍看向尹姝，一臉“你瞧，我說得沒錯”的模樣，甚是無奈。
蘇玉錦得家中寵愛，養得自然極好，八九歲的年紀正是貪玩耍樂之時，可蘇母也不怕他磕了碰了，身上仍穿戴不少珠玉，頸間掛著玉鎖，腰間還系著一塊童子玉，就連足下的福字履上還嵌著兩塊玉石。
“帶我去！”他喘著氣跑到二人面前，毫不客氣道。
“你小心著些，莫要沖撞了你明珠姐姐。”蘇玉珍見他不知輕重地沖過來，趕忙將他拉到一旁。
“明珠姐姐？”蘇玉錦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許久，還是不敢認人。
“玉錦！”蘇玉珍忽而蹲下身來，扯過他腰間的玉冷下聲來，“這童子玉上的玉蓮呢？怎麽不見了？”
蘇玉錦低頭看了眼，滿不在乎，“不知道，應該是丟了。”
尹姝不說話，只看著姐弟二人，蘇玉錦腰間的這塊原來是童子持蓮玉墜子，如今玉童子手中空空，那朵玉蓮掉了。
“掉哪裏了，去尋回來。”蘇玉珍有些不快，“這是父親贈你的，哪有丟了的道理。”
“不去。”蘇玉錦掙脫開她的手，徑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要去你去。”
見這架勢，隨同蘇玉錦的婢子趕忙道：“姑娘，奴婢去吧。”
蘇玉珍瞥了她一眼，“內院你哪裏容得你。玉錦，你隨我一同去。”
“不去！”蘇玉錦抱胸，別過臉去。
尹姝適時開口，“讓他待在這兒罷，我看著他。”
蘇玉珍也沒了別的法子，對著蘇玉錦也說不出重話，“你老實待在這兒，別生事。”
蘇玉錦裝作沒聽見，等著蘇玉珍走後，朝著她背後張牙舞爪吐了吐舌。這乖張脾性倒是與蘇玉錦方才所言無出入。
“明珠姐姐？”蘇玉錦鬼頭鬼腦探過身來，極不安分，伸出一只手想要來扒尹姝臉上的面紗，“當真是你？我沒認出來。”
青玉見狀趕忙攔下了他的手，“小公子，不可，我家姑娘還傷著呢。”
“傷哪裏了我看看？”小孩子天性，旁人不叫他做他偏要，“明珠姐姐，你不是死了嗎？怎麽又活過來了？”蘇玉錦瞪著一雙大眼，一臉天真，想要透過臉上的纏布看到她真容。
青玉聞言，連連制止，“呸呸呸，小公子這叫什麽話，我家姑娘不是好端端在這兒嘛！”蘇家的這位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往日能避則避，今日遇上了果不其然要被氣得心堵。
旁人興許只覺得是童言無忌，可尹姝似察覺的眼神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半俯下身去，帶著些玩笑的語氣，“誰與你說的我死了？”
“他們都這麽說的。”蘇玉錦並不當回事兒，“先前我阿爹阿娘與阿姐說話時我也聽見的。”
尹姝笑著摸了摸他的臉，“那都是傳聞，是假的，我若死了，如今與你說話的又是誰？”
“可他們說你摔死了。”蘇玉錦年歲小，說起話來也沒那麽多顧忌，“明珠姐姐，你是不是被神仙救了，否則怎麽可能活過來，那神仙是什麽模樣？可有帶你去游一番仙境？那仙境又是什麽模樣？是不是畫本子中說得那般？”
蘇玉錦連著幾問砸得她腦袋有些疼，她也不知他腦中哪來的這些太虛幻境之物。尹姝知道她若是不說些什麽，他必有再問下去的架勢，“那我哪裏知曉，我一直昏睡著，什麽也沒瞧見。”
“啊——”蘇玉錦一臉惋惜，垂著腦袋雙腿不停晃蕩，“要是阿姐在就好了，她就能見到救明珠姐姐的神仙了。”
青玉見狀道：“小公子，你這話就不對了，若是蘇姑娘在，我家姑娘也就不會墜崖了。”
“明珠姐姐，那你應當謹慎些，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會摔了。”
尹姝笑著摸了摸他頭沒說話。
二人說了幾番話也還未見蘇玉珍回來，蘇玉錦等得有些不耐煩，“她怎麽還不回來，玉蓮丟了就丟了，再換一塊玉不就是了，阿娘最多訓我兩句，與她何幹，她總瞎操心。”
尹姝伸手端起他腰間的玉看了眼，“你這玉金貴，浸蠟描金倒是還能把玉蓮補上，你也不仔細著些，這就磕斷了？”
“這玉本就易碎，明知我要來耍阿娘非要我戴上。”蘇玉錦氣鼓鼓的，如今碎了，又是他的錯了。
尹姝看著手中的玉，一言不發。她忽而想起有一事不太對勁。
蘇玉錦只是在院中嬉鬧，玉就磕斷了一角，薛玉箏亦只是在二人僵持時撞上了木榻，玉便裂成了兩塊，那為何王明珠從那般高的斷崖上摔下去，那塊玉卻還是完好如初？不說裂痕，連磕角也無。
倒像是被人換了一塊……
可若只是一般的玉，碎了便碎了，為何要調換？是因那塊玉能查到來歷，還是那塊玉上有什麽字樣？
“明珠姐姐，明珠姐姐！你在想什麽。”一只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尹姝回神，松了手，玉墜子又落回他身上，“玉錦，你阿姐平日喜歡什麽玉？”
“玉？”蘇玉錦有些謹慎地往後退了半個身子，“你與我阿姐這般親厚，為何不去問她？”
尹姝就知他不好糊弄，“你阿姐不是快生辰了？我是要給她備生辰禮，我不好問她，自然來向你討教了。”
蘇玉錦一聽，便打消了顧慮，“原來如此，明珠姐姐想過送什麽給我阿姐？”
尹姝從懷中取出薛雲箏遺落的玉玨，重新拼湊上，遞到蘇玉錦面前，“你阿姐有沒有這樣的玉？若她有了，我便不送了。”
小腦袋湊了過來，盯了好幾眼，搖了搖頭，“沒有。可是這玉玨太素了，我阿姐不會喜歡的。”
尹姝沒得到想要的回答，遂將玉玨收了起來，“那我就不送這個了。方才我問你的，你可不許跟你阿姐說，屆時這生辰禮送出去也少幾分意思了。”
蘇玉錦嘿嘿笑了兩聲，指尖在緊閉的雙唇上比了比，尹姝欣慰地拍了拍他腦袋，又給他遞了一塊花糕，“晚膳還得兩盞茶呢，你吃塊填填肚子。”
蘇玉錦接過，咬了一口甚是滿足，“明珠姐姐，下回你們出府玩兒帶著我好不好？”
尹姝偏過頭看他，“你母親不是讓你念書？你還敢亂跑，聽說你前日還在學堂把書撕了？還被你父親打了？”
“沒有打，只讓我跪了祠堂。我日日讀書，日日背書，嘴皮子都要念破了。”蘇玉錦將最後半塊一股腦兒塞入口中，腮幫子鼓起，口中含糊道：“我阿姐也不蠢笨啊，怎麽還不明白，帶上我，我阿娘便不會責備她出府了。”
尹姝知曉蘇玉珍出府難，平日都是得王明珠照拂。“三日前從亭山別苑回來，你母親又訓斥她了？”
蘇t玉錦搖搖頭，“我母親沒訓斥她，是我父親，我看他們二人一同回來時都沈著臉，想來父親定然訓誡過她了。”
尹姝擡眸。一同回來？
“那日你父親去了亭山接你阿姐回府？”
蘇玉錦終是將糕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溫茶，“這我如何知曉，興許是路上碰見的也說不準。明珠姐姐，你問這個做什麽？你今日是怎麽了，問這麽多。”
見自己被一個孩子質問，尹姝也不曾有一絲慌亂，她撫上他腦袋，“你阿姐有心事從不與我說，那日是我帶她去的別苑，若她因我遭家中責備，我心中過意不去。”
“不打緊的，晚膳時父親一句都沒責備，還讓我阿姐早些歇息呢。”蘇玉錦張望著四周，挪著不安分的身子，“我阿姐人呢，怎麽還不回來，都要開宴了。”他跳下石凳，沒等尹姝回應，就往外跑，“我去找阿姐。”
青玉也攔不住他，尹姝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必管他，隨他去罷。”
青玉貼過身來，低聲道：“姑娘方才為何那般問小公子，可是有察覺到什麽？蘇家的這位性情不定，有失禮數，聽聞還撒謊成性，奴婢覺著他的話不可盡信。”
尹姝神色淡淡，“我倒是覺著他更可信一些。”
“啊？”青玉不太明白，“那姑娘又是懷疑誰？方才不是說薛公子身上有疑點嗎，難不成還有旁人？”
“青玉，府中你與誰最要好？”
青玉也習慣了尹姝總是沒頭沒尾的問一嘴，不假思索回道，“綠蕪，我與她一同來的府中，也有七八年了，怎麽了姑娘，是有何不妥？”
尹姝面無神色，話中沒有絲毫情緒，“方才府中來消息，綠蕪死了。”
“什麽！”青玉面色一變，剎那煞白，那雙眼瞪得如瀕死的魚目，“姑娘……”她聲音都發顫，“當真？她怎麽會？我們出來時……她分明還好好的……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兩日她也不能出府，是不是沖撞了夫人？不對不對，夫人再惱也不會將人打死的，那怎麽會死呢，是不是有誰要害她？”
青玉攥著手低喃，唇間血色全無，“姑娘，奴婢，奴婢想……”她欲言又止，她自知不妥，將話都咽了回去。
尹姝看出她在想什麽，“你想回府去看看？”
青玉紅著眼，眼中盡是祈求，卻不敢說話。尹姝見她真要哭出來了，心一軟，攥住青玉顫抖的手，“對不住，是我騙了你。”
青玉茫然地看著她。
“綠蕪並未出事。”
青玉沒緩過神來，“那姑娘為何要這般說。”生死是大事，即便尹姝是那位衛大人帶來的人，此時的青玉也有些微惱，可礙於如今她是主子，青玉也不好發作。
“你方才不是問我懷疑誰嗎？你看，你與綠蕪七年情誼，知她出事之時，你明知在宴中走不開身仍想回府一探究竟，旁人口中亦真亦假，自然不如眼見為實。那你家姑娘呢？”
她家姑娘？
是啊，她家姑娘出了那麽大的事，遞到府中的帖子不絕，可並未有一人登門，拜帖是為禮數，可生死面前的關切還比不過這些莫須有的規矩？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就連蘇姑娘亦是如此，她若真來了府上，夫人還真能將她逐出去不成？若出事的是蘇姑娘，自家姑娘哪裏坐得住身，早就去蘇府一看虛實了。
青玉被尹姝這麽一點，腦中倏地豁然，頭頂陣陣發涼，“所以姑娘是懷疑蘇姑娘？”
“說不上，畢竟無憑無據的。”
青玉有些遲疑，“可是姑娘，蘇姑娘與我家姑娘推心置腹，二人並無隔閡，她為何要害我家姑娘，而且那日她先於我家姑娘下了山。”
尹姝反問：“你看見她下山了？”
青玉一噎，她自然沒看到，知曉內情的王明珠與紅湘都死了。
“別苑的廂房並不通後山，要去後山需從前院繞出，這其間有百丈遠。她畏高，自然不會以身犯險。更不必說那時別苑已無旁人，你覺得誰能說動你家姑娘去後山？”
“自然是姑娘信得過之人！”
青玉說完自己也怔住了，這不是正指向蘇玉珍！
見青玉在思索，尹姝繼而道：“你方才也聽見了，蘇玉錦說你家姑娘身死之事是在蘇玉珍與他父親的談話中聽來的。”
青玉不明白其中有什麽玄機，只是木訥點頭。
“府丞蘇大人與府尹大人一同當值，尹府每日散值最早申時初刻，最晚也不過申時正刻，昨日坊間傳聞明珠已死之時，蘇大人應當還在尹府當值。待他散值回府之際，府尹大人早派人放出消息說明珠未死。且他二人同在尹府，府尹大人必然會辟謠不實言論。那為何蘇玉錦還會聽到蘇家談論明珠之死？”
青玉面色還未大好，接連的事情叫她頓感無措，“姑娘，蘇公子的話當真可信？他還那麽小，根本不記事，又或許是他聽錯了？”
尹姝搖頭，並不讚同，“這個年歲的孩子能記事，蘇玉錦亦然，可他對時日並不太敏感。方才我故意問他前日是不是在學堂撕了書，被蘇大人打了板子，他只反駁我不是被打而是跪祠堂，但未糾正我並非是前日。隨後我又問他三日前蘇玉珍回府時，她母親有沒有責備，他記得蘇大人沈了臉，甚至記得蘇大人在晚膳時說了什麽，卻唯獨沒有提及此事並非發生於三日前而是兩日前。”
青玉心驚，竟不知其中還有這一樁樁門道，她方才乍耳一聽，可什麽都沒聽出來。原來尹姑娘方才看似無心，實則句句都在試探。
“因而我覺著，蘇玉錦聽到那句話應當不假，他方才用‘先前’二字，他記不大清，想來應當是昨日之前的事了。”
青玉大駭，聽得人陣陣發麻，“也就是說，蘇家在姑娘墜崖那日就已知曉姑娘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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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絲竹聲起, 婉轉綿長，有人附聲吟唱，亦有人倚於闌幹之側嬉笑私語，放眼望去, 多是在飲酒對弈, 吃茶吟詩的, 時令的果子也被人拿來耍玩，一個接一個往池中拋去，還有人吃醉了酒, 不知疲倦地將酒往池中傾倒逗弄著池裏的游魚。
放浪形骸的奢靡之景盡收眼底, 尹姝皺了皺眉，讓青玉將自己推入院中。薛大人有心, 知曉她行動不便，方才命人去外頭給她尋了駕木輿來, 此時她坐著, 四只木輪的吱呀聲引得近處的一眾人聞聲望過來，見她如此竊竊私語起來。
尹姝只作沒瞧見，讓青玉只管尋個偏僻無人的樹下將她放著便是。
“明珠，你來晚了。”有人高聲，“方才我們一同耍箭了，你又沒見著。”說話的正是袁進寶。
尹姝微微頷首也不多說, 見她不語, 袁進寶也覺著無趣，只多看了一眼便又別過身去, 索性又自顧與身側之人攀談起來。
尹姝也不管他, 視線在人群中游移，那道熟悉的身影並未在其中, 且薛雲箏也不在。她原以為衛驤走後薛雲箏會去而折返，卻不想她在廂房中待了兩個時辰也不見人來，這會兒功夫，他應當也該察覺玉玨丟了才是。
“明珠。”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尹姝見來人走近，笑了笑，“玉珍。”
蘇玉珍給她遞了一碟花餅來，“方才一歇，人可舒坦了？”
尹姝頷首，“玉錦呢，他可好？”
蘇玉珍聞言，嘆了聲氣，“老樣子罷了，方才為了一只箭又與人起了爭執，我一刻不看著他便一刻不叫人省心。前幾t日在學堂撕了書，父親罰他跪了三日，想來也還未吃記性。母親今日允我出府，也是想讓我照看他，他這性子多半要惹事。”
“他人呢？今日一直也不見他跟著你。”
蘇玉珍一提起蘇玉錦甚至頭疼，“他與我們哪裏還說得上話，與年歲相仿的幾位在內院呢，倒也好，我耳根子清凈。明珠，你吃了晚膳便要回府？”
尹姝被她這一句，不免失笑，“怎麽？吃了晚膳你還不走了？”
“哪裏。”蘇玉珍難得有如此興致，眸光亦有微亮，“聽說今夜城中百戲，戲者有十數人，還有確山鐵花，難得一見，你要不要一同去看看？待歇了晚宴，回府路上便能趕上。”
“確山鐵花？”打鐵花她自然知曉，滾燙的鐵汁洋灑，金汁四散，宛如鐵樹銀花。“今日是什麽日子？還請了百戲？”這百戲不常有，多是城中誰家喬遷、生子又或是高中才會請了百戲布施。
蘇玉珍抿了一口茶，“我也不知曉，應當是誰家的喜事罷，這院中都傳遍了，他們都說要去湊熱鬧。好在玉錦不在，他若是聽著了，定是這個時辰就鬧著要我帶他去。”
說時遲那時快，蘇玉珍話音剛落，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跑了過來，高聲呼道：“阿姐阿姐！他們說夜裏有百戲，帶我看百戲！”身後的婢子也趕不上他。
蘇玉珍看向尹姝，一臉“你瞧，我說得沒錯”的模樣，甚是無奈。
蘇玉錦得家中寵愛，養得自然極好，八九歲的年紀正是貪玩耍樂之時，可蘇母也不怕他磕了碰了，身上仍穿戴不少珠玉，頸間掛著玉鎖，腰間還系著一塊童子玉，就連足下的福字履上還嵌著兩塊玉石。
“帶我去！”他喘著氣跑到二人面前，毫不客氣道。
“你小心著些，莫要沖撞了你明珠姐姐。”蘇玉珍見他不知輕重地沖過來，趕忙將他拉到一旁。
“明珠姐姐？”蘇玉錦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許久，還是不敢認人。
“玉錦！”蘇玉珍忽而蹲下身來，扯過他腰間的玉冷下聲來，“這童子玉上的玉蓮呢？怎麽不見了？”
蘇玉錦低頭看了眼，滿不在乎，“不知道，應該是丟了。”
尹姝不說話，只看著姐弟二人，蘇玉錦腰間的這塊原來是童子持蓮玉墜子，如今玉童子手中空空，那朵玉蓮掉了。
“掉哪裏了，去尋回來。”蘇玉珍有些不快，“這是父親贈你的，哪有丟了的道理。”
“不去。”蘇玉錦掙脫開她的手，徑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要去你去。”
見這架勢，隨同蘇玉錦的婢子趕忙道：“姑娘，奴婢去吧。”
蘇玉珍瞥了她一眼，“內院你哪裏容得你。玉錦，你隨我一同去。”
“不去！”蘇玉錦抱胸，別過臉去。
尹姝適時開口，“讓他待在這兒罷，我看著他。”
蘇玉珍也沒了別的法子，對著蘇玉錦也說不出重話，“你老實待在這兒，別生事。”
蘇玉錦裝作沒聽見，等著蘇玉珍走後，朝著她背後張牙舞爪吐了吐舌。這乖張脾性倒是與蘇玉錦方才所言無出入。
“明珠姐姐？”蘇玉錦鬼頭鬼腦探過身來，極不安分，伸出一只手想要來扒尹姝臉上的面紗，“當真是你？我沒認出來。”
青玉見狀趕忙攔下了他的手，“小公子，不可，我家姑娘還傷著呢。”
“傷哪裏了我看看？”小孩子天性，旁人不叫他做他偏要，“明珠姐姐，你不是死了嗎？怎麽又活過來了？”蘇玉錦瞪著一雙大眼，一臉天真，想要透過臉上的纏布看到她真容。
青玉聞言，連連制止，“呸呸呸，小公子這叫什麽話，我家姑娘不是好端端在這兒嘛！”蘇家的這位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往日能避則避，今日遇上了果不其然要被氣得心堵。
旁人興許只覺得是童言無忌，可尹姝似察覺的眼神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半俯下身去，帶著些玩笑的語氣，“誰與你說的我死了？”
“他們都這麽說的。”蘇玉錦並不當回事兒，“先前我阿爹阿娘與阿姐說話時我也聽見的。”
尹姝笑著摸了摸他的臉，“那都是傳聞，是假的，我若死了，如今與你說話的又是誰？”
“可他們說你摔死了。”蘇玉錦年歲小，說起話來也沒那麽多顧忌，“明珠姐姐，你是不是被神仙救了，否則怎麽可能活過來，那神仙是什麽模樣？可有帶你去游一番仙境？那仙境又是什麽模樣？是不是畫本子中說得那般？”
蘇玉錦連著幾問砸得她腦袋有些疼，她也不知他腦中哪來的這些太虛幻境之物。尹姝知道她若是不說些什麽，他必有再問下去的架勢，“那我哪裏知曉，我一直昏睡著，什麽也沒瞧見。”
“啊——”蘇玉錦一臉惋惜，垂著腦袋雙腿不停晃蕩，“要是阿姐在就好了，她就能見到救明珠姐姐的神仙了。”
青玉見狀道：“小公子，你這話就不對了，若是蘇姑娘在，我家姑娘也就不會墜崖了。”
“明珠姐姐，那你應當謹慎些，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會摔了。”
尹姝笑著摸了摸他頭沒說話。
二人說了幾番話也還未見蘇玉珍回來，蘇玉錦等得有些不耐煩，“她怎麽還不回來，玉蓮丟了就丟了，再換一塊玉不就是了，阿娘最多訓我兩句，與她何幹，她總瞎操心。”
尹姝伸手端起他腰間的玉看了眼，“你這玉金貴，浸蠟描金倒是還能把玉蓮補上，你也不仔細著些，這就磕斷了？”
“這玉本就易碎，明知我要來耍阿娘非要我戴上。”蘇玉錦氣鼓鼓的，如今碎了，又是他的錯了。
尹姝看著手中的玉，一言不發。她忽而想起有一事不太對勁。
蘇玉錦只是在院中嬉鬧，玉就磕斷了一角，薛玉箏亦只是在二人僵持時撞上了木榻，玉便裂成了兩塊，那為何王明珠從那般高的斷崖上摔下去，那塊玉卻還是完好如初？不說裂痕，連磕角也無。
倒像是被人換了一塊……
可若只是一般的玉，碎了便碎了，為何要調換？是因那塊玉能查到來歷，還是那塊玉上有什麽字樣？
“明珠姐姐，明珠姐姐！你在想什麽。”一只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尹姝回神，松了手，玉墜子又落回他身上，“玉錦，你阿姐平日喜歡什麽玉？”
“玉？”蘇玉錦有些謹慎地往後退了半個身子，“你與我阿姐這般親厚，為何不去問她？”
尹姝就知他不好糊弄，“你阿姐不是快生辰了？我是要給她備生辰禮，我不好問她，自然來向你討教了。”
蘇玉錦一聽，便打消了顧慮，“原來如此，明珠姐姐想過送什麽給我阿姐？”
尹姝從懷中取出薛雲箏遺落的玉玨，重新拼湊上，遞到蘇玉錦面前，“你阿姐有沒有這樣的玉？若她有了，我便不送了。”
小腦袋湊了過來，盯了好幾眼，搖了搖頭，“沒有。可是這玉玨太素了，我阿姐不會喜歡的。”
尹姝沒得到想要的回答，遂將玉玨收了起來，“那我就不送這個了。方才我問你的，你可不許跟你阿姐說，屆時這生辰禮送出去也少幾分意思了。”
蘇玉錦嘿嘿笑了兩聲，指尖在緊閉的雙唇上比了比，尹姝欣慰地拍了拍他腦袋，又給他遞了一塊花糕，“晚膳還得兩盞茶呢，你吃塊填填肚子。”
蘇玉錦接過，咬了一口甚是滿足，“明珠姐姐，下回你們出府玩兒帶著我好不好？”
尹姝偏過頭看他，“你母親不是讓你念書？你還敢亂跑，聽說你前日還在學堂把書撕了？還被你父親打了？”
“沒有打，只讓我跪了祠堂。我日日讀書，日日背書，嘴皮子都要念破了。”蘇玉錦將最後半塊一股腦兒塞入口中，腮幫子鼓起，口中含糊道：“我阿姐也不蠢笨啊，怎麽還不明白，帶上我，我阿娘便不會責備她出府了。”
尹姝知曉蘇玉珍出府難，平日都是得王明珠照拂。“三日前從亭山別苑回來，你母親又訓斥她了？”
蘇t玉錦搖搖頭，“我母親沒訓斥她，是我父親，我看他們二人一同回來時都沈著臉，想來父親定然訓誡過她了。”
尹姝擡眸。一同回來？
“那日你父親去了亭山接你阿姐回府？”
蘇玉錦終是將糕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溫茶，“這我如何知曉，興許是路上碰見的也說不準。明珠姐姐，你問這個做什麽？你今日是怎麽了，問這麽多。”
見自己被一個孩子質問，尹姝也不曾有一絲慌亂，她撫上他腦袋，“你阿姐有心事從不與我說，那日是我帶她去的別苑，若她因我遭家中責備，我心中過意不去。”
“不打緊的，晚膳時父親一句都沒責備，還讓我阿姐早些歇息呢。”蘇玉錦張望著四周，挪著不安分的身子，“我阿姐人呢，怎麽還不回來，都要開宴了。”他跳下石凳，沒等尹姝回應，就往外跑，“我去找阿姐。”
青玉也攔不住他，尹姝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必管他，隨他去罷。”
青玉貼過身來，低聲道：“姑娘方才為何那般問小公子，可是有察覺到什麽？蘇家的這位性情不定，有失禮數，聽聞還撒謊成性，奴婢覺著他的話不可盡信。”
尹姝神色淡淡，“我倒是覺著他更可信一些。”
“啊？”青玉不太明白，“那姑娘又是懷疑誰？方才不是說薛公子身上有疑點嗎，難不成還有旁人？”
“青玉，府中你與誰最要好？”
青玉也習慣了尹姝總是沒頭沒尾的問一嘴，不假思索回道，“綠蕪，我與她一同來的府中，也有七八年了，怎麽了姑娘，是有何不妥？”
尹姝面無神色，話中沒有絲毫情緒，“方才府中來消息，綠蕪死了。”
“什麽！”青玉面色一變，剎那煞白，那雙眼瞪得如瀕死的魚目，“姑娘……”她聲音都發顫，“當真？她怎麽會？我們出來時……她分明還好好的……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兩日她也不能出府，是不是沖撞了夫人？不對不對，夫人再惱也不會將人打死的，那怎麽會死呢，是不是有誰要害她？”
青玉攥著手低喃，唇間血色全無，“姑娘，奴婢，奴婢想……”她欲言又止，她自知不妥，將話都咽了回去。
尹姝看出她在想什麽，“你想回府去看看？”
青玉紅著眼，眼中盡是祈求，卻不敢說話。尹姝見她真要哭出來了，心一軟，攥住青玉顫抖的手，“對不住，是我騙了你。”
青玉茫然地看著她。
“綠蕪並未出事。”
青玉沒緩過神來，“那姑娘為何要這般說。”生死是大事，即便尹姝是那位衛大人帶來的人，此時的青玉也有些微惱，可礙於如今她是主子，青玉也不好發作。
“你方才不是問我懷疑誰嗎？你看，你與綠蕪七年情誼，知她出事之時，你明知在宴中走不開身仍想回府一探究竟，旁人口中亦真亦假，自然不如眼見為實。那你家姑娘呢？”
她家姑娘？
是啊，她家姑娘出了那麽大的事，遞到府中的帖子不絕，可並未有一人登門，拜帖是為禮數，可生死面前的關切還比不過這些莫須有的規矩？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就連蘇姑娘亦是如此，她若真來了府上，夫人還真能將她逐出去不成？若出事的是蘇姑娘，自家姑娘哪裏坐得住身，早就去蘇府一看虛實了。
青玉被尹姝這麽一點，腦中倏地豁然，頭頂陣陣發涼，“所以姑娘是懷疑蘇姑娘？”
“說不上，畢竟無憑無據的。”
青玉有些遲疑，“可是姑娘，蘇姑娘與我家姑娘推心置腹，二人並無隔閡，她為何要害我家姑娘，而且那日她先於我家姑娘下了山。”
尹姝反問：“你看見她下山了？”
青玉一噎，她自然沒看到，知曉內情的王明珠與紅湘都死了。
“別苑的廂房並不通後山，要去後山需從前院繞出，這其間有百丈遠。她畏高，自然不會以身犯險。更不必說那時別苑已無旁人，你覺得誰能說動你家姑娘去後山？”
“自然是姑娘信得過之人！”
青玉說完自己也怔住了，這不是正指向蘇玉珍！
見青玉在思索，尹姝繼而道：“你方才也聽見了，蘇玉錦說你家姑娘身死之事是在蘇玉珍與他父親的談話中聽來的。”
青玉不明白其中有什麽玄機，只是木訥點頭。
“府丞蘇大人與府尹大人一同當值，尹府每日散值最早申時初刻，最晚也不過申時正刻，昨日坊間傳聞明珠已死之時，蘇大人應當還在尹府當值。待他散值回府之際，府尹大人早派人放出消息說明珠未死。且他二人同在尹府，府尹大人必然會辟謠不實言論。那為何蘇玉錦還會聽到蘇家談論明珠之死？”
青玉面色還未大好，接連的事情叫她頓感無措，“姑娘，蘇公子的話當真可信？他還那麽小，根本不記事，又或許是他聽錯了？”
尹姝搖頭，並不讚同，“這個年歲的孩子能記事，蘇玉錦亦然，可他對時日並不太敏感。方才我故意問他前日是不是在學堂撕了書，被蘇大人打了板子，他只反駁我不是被打而是跪祠堂，但未糾正我並非是前日。隨後我又問他三日前蘇玉珍回府時，她母親有沒有責備，他記得蘇大人沈了臉，甚至記得蘇大人在晚膳時說了什麽，卻唯獨沒有提及此事並非發生於三日前而是兩日前。”
青玉心驚，竟不知其中還有這一樁樁門道，她方才乍耳一聽，可什麽都沒聽出來。原來尹姑娘方才看似無心，實則句句都在試探。
“因而我覺著，蘇玉錦聽到那句話應當不假，他方才用‘先前’二字，他記不大清，想來應當是昨日之前的事了。”
青玉大駭，聽得人陣陣發麻，“也就是說，蘇家在姑娘墜崖那日就已知曉姑娘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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