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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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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青玉癟著嘴走進來, 有些委屈,“姑娘。”

尹姝往外探了兩眼,見屋外已沒了衛驤身影,她將青玉拉了過來, “怎麽, 他訓你?”方才青玉回來時衛驤將人喚去了屋外, 她大致也能想到他說了些什麽。

青玉低著頭,潤濕了帕子,擰幹了些才遞上, “衛大人說奴婢不得離開姑娘半步, 如今身在薛府步步為營,放任姑娘孤身一人是奴婢失職。”青玉頓了頓, 壓著聲在尹姝耳側道:“衛大人還說,查案也不急於這一時, 今日查不出便明日再查, 姑娘的安危才是最為要緊的。”

尹姝眼睫翕動,沒說話。

青玉替她輕輕擦拭面頰上的血漬,若非知曉這是血包所致,她也要被嚇出個好歹來,“姑娘方才是不是遇見了什麽人?”

“薛雲箏。”尹姝並未隱瞞。

“薛公子?”青玉輕呼,連手上動作也慢了些, “怎麽會是他?”

青玉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反倒讓尹姝也有了疑慮, “怎麽?不能是他?”

“姑娘沒有認錯人?”尹姝今日頭回來,認不清人並不意外, 青玉也覺著她應當弄錯了, “為何會是薛公子?薛公子與我家姑娘走得並不近。”

“二人不相熟?”尹姝擰眉,看薛雲箏方才那模樣, 這話她是怎麽也都不信的。

“相熟?姑娘說笑了,若我家姑娘與薛公子算得上是相熟,那與薛柔薛姑娘都可算知交了。他們平日裏不走動,見了面也只是三兩句客套話。”

這話聽得尹姝都懷疑起自己來,是她方才弄錯了?可也不像啊……

“那薛易之呢?”薛易之正是薛雲箏兄長。

“那就更說不上話了。”青玉取了新的纏布給尹姝纏上,“薛大公子體弱,一條腿也有些跛,他不常出府,也就薛家的宴上會露兩面。哪裏輪得著姑娘與他說話,面都見不著。”

“也就是說,那日亭山他並未去。”

“自然。”青玉頷首,“他十餘年都拄著杖,爬山,委實難為他了。”

尹姝今日大半日也沒見過這位薛大公子,不免對此人有些新奇,“他這腿疾是娘胎中帶的?”

“不是。”青玉搖頭,“幼時從坡上跌落,折了條腿,還傷了心肺,藥湯灌了十餘年也不見好。”畢竟是在人家中,青玉不好在人背後編排,“這些話姑娘聽過就行,萬不得在旁人面前提及,薛夫人知曉要惱的。”

尹姝頷首,“後來呢?他父親薛大人官至左布政使,若要替他謀個一官半職豈不是一句話的事兒,為何薛易之反倒從商。”昨日文冊中的薛易之不過寥寥幾筆,十之五六說的都是他為商幾年,鋪面涉糧米、藥茶之爾爾。

“這薛大公子自小精通商賈之道,原本薛大人萬是瞧不上的,可因那場意外,薛大公子自此便閉門不出,也不與人交道,十年如一日,養得性子軟弱了些。這官場人情往來,爾虞我詐,如今的薛大公子哪裏受得住,直言不入官,薛大人也知曉他這性子去了也要吃虧,索性由他去了。薛夫人隨之給了他幾個鋪面讓他掌管,卻不想還真叫他弄出些名堂來,如今偌大的順天府十之六七的生意都要經這位薛公子手的。”

這些話尹姝如今聽聽也就罷了,能在商道上摸爬滾打之人性子豈會真的軟弱,“那兄弟二人關系如何?”

青玉珍酌了片刻,“面上挑不出錯,可實則不太好,薛二公子多少還是瞧不上大公子的,大公子雖積金至鬥,可也只是個商賈之輩,在薛二公子看來終歸是上不得臺面的。”

商,乃奸偽之業,若有為商者不可再入仕。在旁人看來薛易之此舉無疑是自斷後路。

“姑娘累了半日,歇歇吧。”青玉替她打理小榻,擺好玉枕,“這夜宴還要好些時辰呢。”

尹姝倚在榻上,看著青玉正拾掇著換下的纏布,不由問了一句:“青玉,你家姑娘可有心儀之人?”

青玉手一頓,揚起那張錯愕的面容來,“姑娘怎麽問起這個來?”青玉面色有些沈,“姑娘,這好歹也是我家姑娘私事。”

尹姝深谙這理,有些事她不好過問,可如今薛雲箏那頭是唯一一道線索,王明珠又死了,知曉內情之人少之又少,若是王明珠身邊人都不知,那恐怕真就成一樁密事了。

“你看看這個。”尹姝伸出手,掌心靜靜躺著一枚玉玦,不過已裂成了兩塊。

青玉湊近,看清時心猛然一緊,“這是姑娘的玉玨,怎麽碎了!”

尹姝搖頭,“這是薛雲箏的。”

“什麽?”青玉瞪大雙目,此時也顧不上手中的活,拿起玉玨就端祥起來,口中念道:“姑娘你又是從何而來?怎麽與我家姑娘那塊一模一樣?”

玉確實是薛雲箏的,方才二人糾纏時,玉玨應當是磕上了床塌而碎裂,且薛雲箏業未察覺。“與你家姑娘那塊算不上一模一樣,不過是出自同一塊玉石。”玉石色澤紋理有講究,雜色亦有說法,紋路走勢若是出自同一塊玉也極好辨認。

“同一塊玉石?”青玉只聽尹姝三兩句也約莫猜到了些,“姑娘的意思是,這是一對兒?”

尹姝頷首。

“這怎麽可能,怎麽會和薛二公子的玉是一對兒呢……”青玉喃喃,滿腹心事,“若真要是一對,也不該是薛二公子啊……”

尹姝杏眼微擡,也沒了春乏,“你這話是何意?為何說也不該是薛雲箏?若非是他,那又該是誰?”

青玉知曉說錯話了,不由懊惱,連連打著嘴,“是奴婢說錯話了,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尹姝見她眼神游移,坐直身來,正色於她,“青玉,這玉與你家姑娘相幹,是如今唯一的線索。”見她面色松動,尹姝添道:“今日之景你也見到了,院中皆是公子貴女,有誰不藏城府?要想從她們口中得知真相,尤行末路,其中之難你我皆可見。”

青玉不語,忸怩著連頭也未擡,尹姝也不急,坐於榻上等著她,過了好半晌才見青玉幽幽開口,“姑娘,這玉當真與我家姑娘的死有關?”

“也許。”她並非是神,哪裏有看了一塊玉就知兇手的本事。

尹姝眉眼含光,如一汪清潭,靜有微波,青玉也不知為何,看著她的眼眸竟無端地叫人心安。

她走到窗前,打開,往窗臺外探看了幾眼,又小心翼翼合上,這才走到尹姝身側壓著聲道:“姑娘,其實是有一樁陳年舊事……早年間,王家與薛家為姻親……”

“姻親?”尹姝沈眸,“你家姑娘?”

青玉頷首,“薛家定的是薛大公子。”

薛易之?“他不是有腿疾嗎?身子骨也弱。”以府尹大人的脾性,哪裏會將視若珍寶的王明珠許配給薛易之。

“腿疾是後來的事兒了。”青玉解釋道:“這門婚事是王薛兩家老太爺還在世之時定下的,姑娘與薛公子那時都只是孩提呢。說是定了親,可實則這親只是兩位老太爺吃醉酒興起時提了一嘴,莫說是文書了,連信物也沒一個。後來兩位老太爺相繼離世,此事兩家未再提及。”

“再後來便是薛大公子八歲那年出事,原本以為養上一段時日便好了,可誰知薛家將消息壓了下來,實則薛大公子的腿這輩子也好不了了。薛大公子人是極好的,我家老爺也予以厚望t,可他這身子還是不爭氣了些。雖說這門婚事只是一時之言,可畢竟是老太爺開了口的,若是到了婚嫁之際薛家想履行這婚事,而王家再拒絕恐會被人詬病。因而此事該斷則斷,宜早不宜晚,我家老爺便趁著這檔口將此事說開了,好在知曉此事的人不多,來去也就王薛兩家自己人,並未將事情鬧大。”

“老爺與夫人自知理虧,怕薛家心裏不爽快覺著王家落井下石,夫人這頭賠了五間頂好的鋪面給了薛夫人,老爺那兒亦是,那年應天府某位大人原本是要推舉老爺去布政使司的,老爺沒去,引薦了薛大人,否則前些年王家何至於被薛家壓一頭,不過好在老爺已官至府尹,薛家也不敢為難。”

“我家老爺夫人已經仁至義盡了,換作旁人,哪裏會因一個八字沒一撇的婚事搭了半個前程進去。”

尹姝見她越說越急,遞了一碗茶給她,“後來呢?”

“後來之事便更叫人惱了!”青玉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抹抹嘴,忿忿不平道:“薛夫人借著自己是皇後娘娘堂姊的這身份替姑娘往宮裏頭說了,先斬後奏,老爺與夫人也是應天府來了讓姑娘入宮的消息才知曉的此事,他二人氣得不輕,至此更不待見薛家了。姑娘莫怪奴婢說閑話,我家姑娘在順天府什麽好夫婿尋不到,入府也是正妻,宮裏說著雖好,可到底不過是個貴妾,我——”

“青玉!”尹姝厲色打斷了她的話。

方才說到氣頭上,也沒輕沒重起來,青玉自知失言,漲紅了臉,“奴婢錯了。”可她心中仍是憤懣難平,眼也紅了起來,“薛夫人哪裏是真為我家姑娘著想,她分明是憋了十餘年,等著出這口惡氣呢。毀了我家姑娘不說,如今命也沒了,她當她薛家是什麽好去處嗎,人人爭著搶著要來。今日邀了我家姑娘前來也不過是想讓眾人看笑話罷了,不瞞姑娘,若是我家姑娘在,夫人萬不會讓她來薛家宴席的。”

原以為兩家只是因太子側妃一事生了嫌隙,卻不想還有這麽一段淵源,“青玉,那除此之外,薛王兩家可還有什麽過節?”

薛夫人心有餘怒,可既拿了王明珠婚事作挾,自然沒必要在這兒節骨眼上害人性命。

而薛雲箏與此事脫不了幹系,若非他害死的明珠,事發之時為何又會在斷崖旁,他可知曉兇犯是何人?若明珠之死與他有關,那他動機是何?是失手殺了人,還是蓄意謀之?總不該是因愛生恨罷。

“旁的奴婢就不知了,我家姑娘從不與奴婢說這些,奴婢知曉的也是近年東拼西湊聽來的。”青玉的聲音打斷了尹姝思緒,“姑娘,那這些纏布如何處置?”纏布帶著血,主家必然忌諱。

尹姝瞥了眼,淡淡道:“燒了吧。”

青玉聞言,便從榻下拾了個炭盆,“姑娘,方才薛二公子來過,還見了姑娘受傷,若是他請了大夫前來,該如何是好?”這血包糊弄糊弄旁人也就罷了,大夫一來,不全揭穿了。

“不會的。”尹姝又重新倚回軟榻,頭靠在玉枕上。

青玉還要問,卻見尹姝已合上眼,自知她有所考量,便也不出聲打攪,正當她起身要去廂房外燒纏布時,床榻上傳來輕不可聞的一聲:

“他不敢。”

青玉納悶,卻也沒多說。

嗅到竄入屋內的灼燒後的青煙氣,尹姝緩緩睜眼,她挪了挪身,望著房梁出神。

方才聽了青玉一番話本也並沒覺著有什麽,可再細想才發覺,這其中來來去去歸根到底也不過是薛易之與王明珠的這門親事,而這故事之中最該與王明珠有關系的薛易之卻被人忽視各徹底,幾近可有可無。

……

另一頭。

薛雲箏慌不擇路地往院外去,四下查探了無人,這才穿了幾條小道往內東去,深處為主院,此時連個看護的小廝也不見蹤跡,他推開門,邁入,合上,一氣呵成。背倚靠在門上喘著氣。

屋中正中坐著一個人,品著茶,連頭也未擡,“怎麽,回來就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人見到了?”

薛雲箏見屋內有人,並未驚訝,反倒是見到來人的那一刻有了主心骨般,他順了會兒氣,迫使自己鎮定下來,“見……見到了。”

“如何?”

男人淡淡一句,置身事外的模樣讓薛雲箏又急躁起來,“她記得,她說她記得死前見過我……不對!她沒死,她根本沒死!”

男人擱下茶,這才懶懶看了他一眼,“人又不是你害的,你慌什麽。”

薛雲箏抹了抹額間的薄汗,“可是那時周遭無人,她只看見過我,她必定會覺得是我害的她!她那婢子紅湘不正是如此!只見到我在斷崖,不分青紅皂白就將罪責往我身上推!”

男人也給他沏了一盞新茶,推至他一側,“你看過了?今日來的當真是王明珠?”

“這還能有假?”薛雲箏此時也顧不得儀態,捧起茶猛灌了兩口,“不知可是弄傷了她,她眼角處又滲了血。你當時也瞧見的,她在那崖底躺著,她滿身血,半面都毀了,她那只眼多半也是廢了。可是怪了,她明明傷得那麽深,那時已然沒了氣,為何又活過來了,才不過兩日就下了地?”

男人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莫不是有神醫在側?”薛雲箏突然想起什麽來,“王家不是來了個姓衛的嗎?是不是他帶來的?”

“衛驤?”男人一聽這字,面上的笑意淡了。

薛雲箏頷首,想起方才還心有餘悸,“方,方才……也撞見他了……”

男人眸色一深。薛雲箏見狀趕忙解釋,“他是後頭來的,並未聽到我與明珠說什麽。”

“日後離他遠一些。”男人抿了一口茶,聲音比手中的涼茶還要冷,“他可不簡單。”男人眼瞼下垂,懶懶一勾,視線落在他腰間,“你的玉呢?”

薛雲箏低頭,雙手摸上腰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根宮絳垂掛,他面色一白。

男人冷笑了一聲,“當真是蠢,旁人沒有把柄,你眼巴巴的去送。”

“我——”薛雲箏啞口無言,“我去尋回來。”可別是落在王明珠那了,當真該死!如此一來,還真叫他坐實了這莫須有的罪不成?顧不得別的,薛雲箏轉身又折了出去。

男人看著薛雲箏匆忙的背影,鄙夷之色愈發不掩,他緩緩起身,亦朝著屋外去,口中喃喃:

“王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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