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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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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薛夫人說得不錯, 這間廂房精致巧工,雕花戶牖大開,且正通戲臺,一覽無餘。不過此時歇了戲撤了座, 倒也是個雅靜之地。

“青玉, 勞煩你替我打些溫水來。”身上的白布纏得緊, 勒得她有些悶。

“可是姑娘你一人在此……”青玉不放心。

“無礙,這又沒人,你快去快回便是。”

青玉見尹姝額間都冒出細密的薄汗, 知曉她有些難受, 便也匆匆出門去了。

尹姝見四下無人,松了一口氣, 徑直躺在窗臺旁的小榻上。閉上眼回想今日瑣事。

今日見過的人共有四十七人,那日與王明珠一同去亭山別苑的幾人也全來了, 難怪王秦氏會應允此宴, 且衛驤也隨同前來。

若是在短時日內再想將人聚齊,恐非易事,今日是最好的契機,徹查一事,不可再耽擱了。

可今日所見之人七七八八,似乎都未顯露什麽異樣, 無非是聽了傳聞又見真人後的訝然, 再多嘴問兩句,隨之便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了。

叩叩。門外傳來兩聲。

尹姝回了神, 朝著屋外道:“青玉?你進來就是。”她動作倒是快, 這會兒工夫就回來了。

門被緩緩推開,腳步聲臨近。

尹姝一楞, 步子沈悶重緩,似乎不是青玉……

她心中一緊,猛然翻身而起,轉頭就見一清俊的男子站在屋外,與她不過二丈遠。

來人一身滇青圓領袍,內襟一道紅系帶,束發別著一支白玉簪。

這是誰?

青玉不在,眼下屋內外只有她二人,實為不妥,若是被有心人瞧見,怕是什麽都說不清。

她心中洶湧起伏,可面上卻是絲毫未動,來人沒有先開口,她自然不會先說話,若是露出破綻,那便前功盡棄。

“明珠……”他低低喚了她一聲,聲色喑啞,還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沒事?你當真沒事?”

尹姝不由皺了皺眉。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他滿眼擔憂,“聽聞你出事,我嚇得一夜未眠。得知你今日會來母親設下的花宴,這才松了口氣。”

母親?他是薛夫人之子?

薛夫人有二子,那面前這位是?

衛驤送來的那本冊子上是附有些畫像,可時間緊迫不能面面俱到,有畫像的都是常與王明珠走動之人,諸如蘇玉珍、薛柔與袁進寶這些。冊中薛家二子也不過寥寥幾筆,並無寫明與王明珠之間的關系,半路殺出這麽一個人屬實有些棘手。

尹姝故作往屋外探了眼,“只你一人?你家中設宴,你不去招待賓客,來我這兒做什麽?”

怕人以為他是在躲懶,他連忙解釋,“我擔心你,才想來見見。大哥就在後院呢,他招待著,我也插不上手。 ”

昂,原來是弟弟薛雲箏。

不見她再說話,以為是她傷得過重,薛雲箏上前了兩步,“讓我看看你的傷。”

“莫要過來。”尹姝慌忙往後挪了兩步。他究竟與王明珠是什麽關系?竟如此不知禮數!“你速速出去,若有事,有外人在時說也不遲。”

薛雲箏頹然嘆了一聲氣,“明珠,你知曉的,外頭人多眼雜,我豈敢與你說話,我熬了大半日才等來你獨自在廂房中,這就馬不停蹄來尋你了。”

他的一片深情卻是聽得尹姝忍不住作嘔,也就是說,方才他一直在暗中窺視她?前來廂房的路上他也尾隨?雖是第一回見他,可尹姝實在不想擺什麽好臉色。

“明珠,你不與我說話,可是還在與我置氣?”他神色暗淡下來,眼底一片頹敗。

尹姝不說話是因不知前因後果,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不敢擅自說話。可她蹙眉含愁的模樣叫薛雲箏誤解她當真是氣著了。

“我就知曉,你心中還有氣。”他嘆了一聲氣,“做太子側妃一事確實是我母親固執己見,擅作主張,可我前兩日與她說過,她也應了我,說你若是不情願便可不去,皇後娘娘那兒她會去說。”

“不必了。”尹姝淡淡,“你母親既已開了口,皇後娘娘也已應下,哪裏還有回轉的餘地,若是再鬧這麽一出,娘娘恐是覺著是我王家在其中作祟,連太子也瞧不上,屆時治了罪也是我王家受著,也與你薛家無幹。”尹姝說這話時,餘光瞥向他神色。

果不其然,話還未說完他就急了,“不是的不是的,明珠,你莫要這麽想,我家從未想過將王家置於險境,此事我會妥善應對,你不必憂心,讓府尹大人也安心。”

尹姝沒頭沒尾的聽了個大概,大抵也知曉了是怎麽一回事。可她並不想與他過多糾纏,這裏是廂房,若是讓人察覺有外男在屋,她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況且這壞的也是王明珠的名聲。

“不必說了,我頭有些疼,要歇息了,你先——”尹姝請了手,欲要送客,可就在收回餘光之時頓住。

玉玦?

薛雲箏腰間掛著一塊玉玨?

尹姝多停留了兩眼,看這成色與王明珠那塊極其相似。

這莫不是一對吧?

尹姝心中泛起嘀咕,原以為只是薛雲箏糾纏,難不成還是郎情妾意?

那為何不曾聽人提及過,就連青玉二人也未開口過一字。

“頭疼,又怎麽頭疼了?是不是傷口撕裂了?”薛雲箏滿臉憂心,哪裏還甘心站在屋門前,作勢就要上前來給她查驗傷口。

“你別過來,站在那兒就是。”尹姝不時往玉玦上瞟兩眼,卻沒有再將人往屋外趕。

“怨我,怨我。”薛雲箏堪堪收住身子,沒再近一步,“明珠,我知曉於禮不合,可我太想見你了。那日在亭山時,我本想與你說話,可薛柔一直在我眼前游晃,我無暇分身,後來家中有事我先行一步,哪裏料到你會出事。”

尹姝擰眉,他那日也在亭山?當日究竟是去了多少人。

“明珠。”薛雲箏小心翼翼看向她,“你……當真沒事?”

四目相對,尹姝從他眸中看到了擔憂以及一閃而過的探究,她問道:“你希望我有事?”

“不是不是!”薛雲箏連連否認,“我自是希望你好好的,可是,可是那斷崖那麽高……”話至此處,他收了聲。

尹姝瞇了瞇眼,故作狐疑道:“斷崖?哪處斷崖?你說我是從斷崖上跌下來的?”

她一連三問將薛雲箏問蒙了,“你,你這是何意?你不知……自己是從何處跌下來的?”薛雲箏瞠t大雙目,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尹姝搖搖頭,一臉無辜,“忘了,磕傷腦袋不太記事兒了,我家中對此事也是閉口不談,不許我多問……可方才你說我是從斷崖上跌下來的,那你是如何知曉的?”

他來時她就察覺有些古怪,先前未察覺,如今倒是彰明較著。府尹大人將王明珠落崖一事散出去時可一點兒也未提及“斷崖”二字。

薛雲箏面色一緊,怕她誤會了,趕忙解釋,“不是的不是的,亭山後山只有那一處斷崖,我想想也就是那兒了,亭山那麽高,若是從別處跌下去,人早沒了。”他趁人不備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明珠,那日你究竟是怎麽落下去的,也不記得了嗎?怎麽會這麽巧偏偏忘了那日的事兒。”

“不止那日,先前的許多事我也忘了不少。”尹姝面不改色,心裏卻是忍不住嗤笑,一個兩個的怎麽都要這麽問一嘴,非要從她口中聽到是被人推下去的才甘心嗎?

如此想著,尹姝也照做了。她故作苦心竭力回想,餘光卻是死死落在他面容上,“你這麽一說,我似乎想起些什麽,那時我身側好像……是有旁人。”她徐徐擡眸,怔然望向他,“薛雲箏,那日你下山後是不是又回來過?我在後山看見你了。”

薛雲箏面色刷地一變,即便掩飾得極快又極好,可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落入尹姝眸中。

看來是賭對了。

尹姝一臉無辜茫然,像是真在詢問。薛雲箏對上她被白紗纏住的那只眼,張了張嘴,“回了,是回了,我有東西落在山上了,回來取。”

有東西落了,不遣小廝,還要他親自走一趟?

尹姝也不揭穿他,繼而頂著那副一無所知的眼神道:“那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你與我說,好不好……我腦中渾渾噩噩的什麽也記不起了,好端端的我為何要去後山?又為何會掉下去?薛雲箏,我落崖時你就在亭山,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其實我並非是自己落崖,是有人推我下山的,是不是?”

“沒有人推你!”薛雲箏咽咽喉,雙眼向右瞟去,他又忙不疊道:“不是,明珠,我的意思是怎麽會有人要害你呢,是你多想了。況且你落崖時我並不在亭山,我早就下山了,我取了東西便走了,並未逗留,根本不知你落崖一事。”

薛雲箏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只是與薛雲箏聊了三兩番,尹姝也估摸出此人如何。

有心思,但也不多。嘴一快便也藏不住事兒。

看樣子王明珠落崖一事他知情。

若他是這樁案子的直接關系人,那他應當知曉王明珠已身亡,今日前來,興許是不信人會死而覆生,或是怕她記得落崖前的事,才來她這兒試探。

他都來試探了,她不順道問出些什麽就說不過去了。

如今她完全可以憑借著“失憶”這一借口胡謅亂扯,反正無人應證真假。

尹姝垂眸,一副喪氣又無處可施的模樣,“真的嗎,那是我記錯了?可我跌下去還未昏死之際分明聽見了你的說話聲還有看到一道一閃而過的身影,那人腰前也有一塊玉玦。”

薛雲箏緊抿著唇,“明珠,你這話是何意?你覺著是我害你?”

尹姝看著他,沒說話。

“明珠。”薛雲箏聲音有些沈,看向她時亦是從未有過的深邃,“你要信我,我從無害你之心。我待你如何,你一清二楚。我就算是自己死,也不會傷你一分一毫。”

尹姝聽著他這番肺腑之言,眉頭擰得更深。她也不甘示弱,“可我確確實實看見那人身上戴著玉玦。”

薛雲箏頭一回見她這般認死理,臉一沈,語態亦有些不善,“明珠,你如此想我真當令我寒心,有玉玦便是我嗎?僅我一人有玉玦嗎?這玉玦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人人有之,薛柔有,袁進寶有,你那好姊妹蘇玉珍亦有,難道他們都要害你不成?”

尹姝直勾勾看著他,緘默未語。

那還真說不準。

薛雲箏見她眼底生出的怯意,暗惱自己話重了些,他上前兩步緩和道:“明珠,我並非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憂你,你摔了頭記不清事,必然是混淆了,這玉玦我日日佩戴,你見得多,這才記岔了。”

見他靠近,尹姝不適地往後挪了挪。

薛雲箏不依不饒,還要再靠近,“明珠,你傷得如何?讓我看看可好?你跌落山崖,兩日就能起身了嗎?”

尹姝伸出手擋在他面前,“不必,傷得不重。”

“怎會不重,從那般高的崖上跌落,你腿都跌斷了。”薛雲箏伸手就要來碰她,“明珠,讓我看看,你眼睛有沒有事。”

尹姝一楞,一把拍開他的手,“薛雲箏,你怎麽知道我傷的是眼睛?”

這件事沒有外傳,她今日裹得這般嚴實,眾人都以為她只是傷了臉,可薛雲箏一開口便是眼睛。

看來他不僅知情,還近身看過王明珠屍體。

薛雲箏也是一怵,緩過神來立馬倒:“沒有,我見你裹住眼,以為你傷了眼睛,才來問問,不是嗎?不是便好。”

尹姝哪裏還會信他一個字,開口便激怒他,“薛雲箏,你一直在騙我。我昏死前看到的那人就是你,對不對!”

“不是!我說了不是我!”薛雲箏見她這副言之鑿鑿的模樣,聲音也不由大了起來,他說著就要來抓尹姝的手。

尹姝見他動怒,往榻旁挪了挪,可以將人逼急,可也不能逼得太急了,青玉還未歸,她一人很難脫身。

“我就看看你傷口。”薛雲箏並未放棄,高挺的身姿壓了過來,將尹姝困於墻隅逼仄之地,他一把攥住尹姝的手,不顧她掙紮,一把扯開她的面紗。

在看到面紗下厚厚的白紗時他楞了,“傷得那麽重?”

“你走開。”尹姝想要掙脫,可二人臂力懸殊,她連手也抽不出來。

尹姝這下有些慌了,是她低估了薛雲箏,原以為他只是嘴上試探兩句,實則是來看她傷口真假。這下恐怕是真將人逼急了。

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疼,尹姝看著他那只要向臉上襲來的魔爪,慌忙別過臉去。

“你放開我!”尹姝急紅了眼,青玉怎麽還不回來。

薛雲箏哪裏憐香惜玉,觸到她面容上的白紗後作勢就要掀開。

“薛雲箏!”

“明珠。”

兩聲同時響起,喚明珠的卻不是薛雲箏,屋內兩人皆是一楞,薛雲箏也停下動作,往屋外看去。

窗子大開,窗外站著一道峻嶺身姿,清冷的面容此時蘊著慍怒。

尹姝覺著此時再也沒有比他更動聽的聲了。

“衛驤。”尹姝見到來人,一把推開還在發怔的薛雲箏,跌跌撞撞下了榻,躲在了他身後。

薛雲箏聽到這兩字,面色變了變,不甘願得喚了句,“衛大人。”

衛驤看眼縮在她身後有些發顫的小身子,聲色格外凜冽,“薛公子這是要做什麽?”

“沒什麽。”薛雲箏走出來,“我只是擔心明珠,來看看。”他視線落在明珠臉上時一怔,大驚失色,“明珠,你的臉怎麽了!”

尹姝一摸,濕漉漉的,捂著臉的掌心已是斑斑血跡。

她滿是恨意地望向他,“薛雲箏,你如今看到了,滿意了?”

“不是,我……”薛雲箏面上的擔憂不似有假,“明珠,我去給你尋大夫來!”

衛驤嗤了一聲,“薛公子要將獨身來廂房見明珠一事鬧得人盡皆知嗎?”

薛雲箏一楞,“我,我……”

衛驤沈聲,忍著最後的脾氣,“還不走。”

“可是明珠她……”

衛驤瞇了瞇眼。薛雲箏知曉此人是父親帶來的,不敢招惹,聽遠處似有腳步聲傳來,慌忙尋了條小道跑了。

“你有沒有……”衛驤轉過身去,話音戛然。

身後的小姑娘哪裏還有方才的顫栗膽怯,此時正笑盈盈看著他,“我裝的好不好。”

衛驤被她這一笑晃了眼,眼底的擔憂正要褪去,在見她白紗中滲出的血跡時,又擰了眉,“怎麽回事?他傷到你了,讓我看看。”

“沒有。”尹姝伸了兩指進去,在纏布裏掏了掏,“假的,是血包,我怕有人要看我傷口,就備著t這個了。”

尹姝將拇指大的血包攤在手上,像是在給他邀功。

“都那麽聰明了,怎麽不知道躲著點人?”衛驤看了眼屋內,“青玉呢,怎麽把你一人留在屋內。”

“我讓她替我打水去了。況且……”尹姝將血包藏進懷中,“躲著做什麽,今日來不就是來找人的嘛,我若非一人,薛雲箏也不會找上來,不是嗎?”

衛驤看了眼她藏在袖中不經意間露出來的手腕,“沒讓你以身犯險。薛家不是什麽善茬。”

尹姝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薛雲箏信了你是王明珠?”

尹姝摸不準,“不知道,我想著他恐怕是還要再來的。”

衛驤沈著眸沒說話。

尹姝凝視著他側顏,鬼使神差問了句,“你怎麽突然來了,我昨日問你,你說你不來的。”

這話她問過,他說他還有事,不便來,讓她自己應付著。

“你說呢,我還能來做什麽?”衛驤看向她,“難不成來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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