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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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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衛驤說過, 他的過往並非是什麽秘密。可她從未有過要去探究其中的念頭,可如今知曉了,卻沒由來得有些不自在。

他的事,她竟要從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口中聽聞。

原以為他只是山東刑部主事, 而她與他自相識伊始便有一樁樁命案牽連著, 她驗屍他查案, 二人之間雖有溝壑卻非不可跨越。可如今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討伐倭寇,平定叛亂, 這些事離她極遠極遠, 甚者她這一輩子也不會觸及,而如此他二人間的鴻溝好似愈來愈寬, 她邁不過,不見底, 亦望不到邊。

席間觥籌交t錯, 可她什麽聲也聽不到了,只望著不遠的屏風出神。這一頭是姑娘女眷們,屏風後是外賓男子,只依稀晃動著淩亂的身影,可尹姝一眼就能辨出他來。

“明珠,看什麽呢。”身側的蘇玉珍開腔, “你今日這是怎麽了?總是出神, 東西也沒吃多少。”

尹姝掃了眼面前的幾碟菜,薛夫人有心, 特意將她這處的辛辣魚鮮皆換下, 替上了些清爽開胃的小菜,可味兒不免淡了些, 嚼著沒勁兒,“方才零嘴糕點吃了不少,眼下還不到餓的時辰。”

“他們說,等歇了午膳,要去後院射柳,你去不去?”

尹姝興致缺缺,“不了,方才看戲一直坐著,身子有些酸疼,薛夫人不是替我備了間廂房,我想著去歇歇。”

她想去廂房,一是真的有些乏了,二是若再去後院,保不齊又被人慫恿著做什麽,不做怕引人懷疑,做了又難把握度,且衛驤也在,她順道還要糊弄他,著實太累。

再則,還有至關重要一事,她今日赴宴,是為了找尋加害王明珠之人,她若整日混跡在人群之中,那人也無從下手,倒不如自己主動給人契機。

蘇玉珍聽罷也不強求,應聲頷首,“也好,屆時我陪你。”

“你陪著我做什麽,你自管玩兒去,不必管我的,我想去午憩個把時辰。這麽多人呢,若單單你不在,也說不過去。”

蘇玉珍欲言又止,端起果酒嘬了一小口,“到時再看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右手側傳來接連不斷的咳嗽聲,不合時宜而又裝腔作勢。

尹姝無奈扭過頭去,她右手邊坐著的正是薛柔,也不知她吃錯了哪門子藥,方才開席時應要坐到她身側來。尹姝從前雖不知二人宴中的狀況,可依著薛柔的脾性,也大抵知道她今日這般必有貓膩。

果不其然,薛柔一反常態地將桌案往她這側挪了挪,斜了半個身子,“那個,他是誰啊?”薛柔說話時眼神亦不由自主往屏風後瞟。

尹姝只一眼就會了意,可她裝作不知,“誰?”

“王明珠!”薛柔可沒這個耐性,“別與我打馬虎眼,你知曉我說的是誰。”

她聳聳肩,一臉無辜,“我不知。”

薛柔氣急,“衛驤!我說的是衛驤!”她陡然提嗓,引得周遭幾人齊齊看來,她趕忙收聲,頭一回,她收斂了肆意張揚。

尹姝只覺著好笑,“你不是知曉嗎?還來問我做什麽。”

“你——”被她嗆已是常事,可薛柔這回沒急於反駁,“名兒我自然知曉,我說的是旁的事。”

尹姝舀了一勺青芹羹自顧嘗了起來,“方才你不是也在戲園中嗎?沒聽著?”薛柔豈會沒聽著,她方才聽得比袁進寶還入神,只差把耳豎到人嘴邊了。看著薛柔滿目含春的嬌態,不必明說她也知是何意。

無非就是看上衛驤了。

她從前也沒覺著他多招蜂引蝶,興許是他每日置身命案,不管走到何處,皆是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哪有姑娘敢在他跟前奢想“花前月下”幾字。

“王明珠!你存心與我過不去是不是!”方才她不敢肯定,如今認清了,這人就是故意的!“我是問你他家中的事。就譬如,他年方幾何?在應天府時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什麽人?”

不見回應,薛柔以為她沒聽明白,咬著牙索性豁出去了,“王明珠,我是在問你,她家中可有妻妾?”

尹姝舀著湯羹的手一抖,湯汁有些灑出。

妻妾?

她從未想過,更從未問起。

如今想來,他已是這般年歲,又得聖上賞識,年少有為,應當也是有良緣在側吧。

她抿了口手中的湯羹,青芹微苦,此時有些難下咽。

“我不知。”

這回答並未令薛柔滿意,“他如今不是在你府上住著嗎,你會不知?”

尹姝淡淡回道:“他未曾提及。”

薛柔緊追不舍,“那他又可有提及何時離開順天府?”

尹姝放下湯勺,正色直言,“你想知曉什麽,自己去問他。”

“你——”薛柔吃了癟,“吝嗇!問你兩句也不成。我若敢去還用得著來問你?罷了,我去問姑父。”薛柔氣鼓鼓地搬開了桌案,自此不再與她說話。

桌上的菜食之無味,尹姝又只吃了兩口便不再動了。宴席將收場,已有人坐不住身陸陸續續往後院去了。屏風後的那道身影早已不見,可尹姝仍舊望著屏風出神。

若非薛柔,她還真未想過此事。如今想來,她對他確實知之甚少,甚至還不如一個外人。除卻知曉“衛驤”這一名以及他在山東清吏司當值,她對他真的一無所知。

而反觀他,在遼陽也不過幾日,他已知曉她家住何處,家中有誰,她在經歷司擔何職,又與誰交好。

他將她剝得一幹二凈,自己卻只露冰山一角……

“姑娘,方才衛公子來話,說今日薛大人留了他晚膳,姑娘可要隨同他吃了晚膳再回去?”

尹姝不知青玉何時回來的,揣度著話中之意,微微頷首,“好。”

“既如此,衛公子又說了,姑娘就尋間廂房暫歇,晡時前就不必出來了,院中人多,將姑娘磕碰了去就不好了。”

“知道了。”他總是這般,都替她安排好了還問她做什麽。“青玉,你扶我去吧,我乏了。”

蘇玉珍聞言也起了身來攙她,“我隨你前去。”

“不必了,你去後院看他們玩兒就是。”尹姝想抽回手,可還是極力忍住了。

蘇玉珍笑意漸退,“你今日是怎麽了,總是躲著我。”

“哪有。”尹姝回握住她手,“我只是想著,你好不容易出一趟府,跟著我什麽事兒也做不得,豈不白白糟蹋了一日。”

蘇玉珍雖是家中嫡女,卻是姨娘所生,蘇夫人早年無所出,便將蘇玉珍過繼了去,許是因此得了機緣,蘇夫人兩年後誕下一子,此子得家中盛寵。因而蘇玉珍雖有嫡女的名頭,日子卻不比王明珠,每每出府的邀帖蘇夫人都要過目。

蘇玉珍眸底的光漸淡,“不打緊的,我如今出府不是什麽難事,只要是你的拜帖,母親大多會應許。況且,你都如此了,我哪裏還有心思嬉耍。”

“好,那你陪我說說話。”

話音剛落,尹姝另一只手一緊,她一偏頭就見青玉朝她擠眉弄眼,言外之意,她怎麽還敢將蘇玉珍留在身邊。尹姝笑笑,示意她安心。

“明珠,你往日與薛柔見一回吵三回的,今日怎麽還坐到一處說話了?這可不像你。”

尹姝一臉無奈,“她哪裏是要與我說話,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蘇玉珍方才就在一旁,二人的話大抵也都聽了,“可不得不說,她今日也有些古怪。明珠,你勿怪我多心……我總覺得你落崖之事有蹊蹺。”

尹姝不解,“此話何意?”

蘇玉珍將人往小路上引,“那日發生的事,你當真不記得了?”

“你說的是落崖之時?”尹姝見她頷首,裝作闔眼盡力回想的模樣,可她也不是王明珠,腦中空空,“不記得了,你走後,我吃了些酒,頭有些疼,記不得事兒了。跌下去時只覺得身子骨斷裂般的疼,再醒來便已在府中,吃酒前的事兒也不太能想起,一想頭就疼得厲害。”

“那你可還記得,我走後你又見過什麽人?”蘇玉珍怕她不適,小心翼翼詢問。

尹姝蹙眉,想了半晌搖搖頭,“不記得了,我連怎麽走去後山的記不清了。”

“那日晌午你與薛柔在別苑中爭吵過一番,也不記得了?”

王明珠與薛柔爭吵過?此事大抵有旁觀者,蘇玉珍應當也不會虛言。“隱約記著,但我與她常鬥嘴,你也不是不知,這不是什麽大事。”

“吃茶時薛夫人在,我不好多說。其實……那日你們爭論一番後,我窺見薛柔與她婢子在暗中相商,我約莫聽見,她說想讓你吃些苦頭,我知曉你的脾性,怕你知曉後要與她鬧,便未與你說,只暗中看著她。可她晌午便下了山,其後也並未發生什麽事,我就只當是她嘴上功夫,並未放在心上,可後來你又出事,我不得不……那日我不該依你,就該等你一同下山的。”薛柔欲言又止,“明珠,可我並未有證據,此言也只是猜疑,你若是心中存疑,便暗中查一查試探兩句,她嘴快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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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姝思量了一番,“那日我留在亭山,是要等什麽人?”

“等人?等誰?”蘇玉珍一怔,“你怎會有此一問,不是你說想等晚膳後回去嗎?你與府尹大人置氣,說若是晚膳前回去,免不得又要碰面。”

“對對對。”尹姝幹笑兩聲,打著馬虎眼,“你說得極是,我想起來了,是如你所言。我這兩日渾渾噩噩的,許多事情混淆了。”

蘇玉珍蹙眉,“看來你腦袋是傷得不輕,大夫可有說過何時恢覆?”

尹姝搖搖頭,“說不好,只說靜養著。”

“那你——”

“姑娘,蘇姑娘。”蘇玉珍還要說話,被身後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二人轉身見薛家的婢子踏著碎步匆匆而來,“蘇姑娘,蘇公子與人起了爭執,鬧起來了,勞煩您去瞧瞧。”

“他——哎。”一頭是自己弟弟,一頭是自己閨友,蘇玉珍左右為難,“明珠,那你這兒——”

尹姝安撫地拍拍她手,“你先去,我這不打緊的。”

怕人在薛家別苑鬧出大動靜,蘇玉珍也不好不管,與尹姝道別了兩句,匆匆隨人走了。

“哎喲,駭死我了,駭死我了。”見人一走,青玉腿都軟了,“姑娘,奴婢說了,莫要與蘇姑娘多言,她必然會察覺出不對勁,方才險些就露餡了。”

反觀尹姝,面不改色波瀾不驚,只望著蘇玉珍離去的身影失神,“她與明珠極為交好?”

“是。”青玉頷首。

“好到什麽地步?”

“在外頭二人同吃同住,且姑娘每回出府都會帶上蘇姑娘。”

“那她的話可信嗎?”

青玉頭如搗蒜,“可信,蘇姑娘不會害姑娘,她的話自然可信,今日整場宴席,姑娘能信的也就蘇姑娘一人。姑娘為何這麽問?”

尹姝失笑,“沒什麽,走吧。”

與蘇玉珍歷經十二載情誼的是王明珠,王明珠自然會信。

可她又不是王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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