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5 章
尹姝還未來得及開口, 就被王秦氏一把攥住了手腕，不松手怕她下一刻成了幻想煙消雲散，卻又收著力生怕弄疼了她，
王秦氏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尹姝見了鼻間有些微澀。
“明珠……明珠……”她喉中翻湧著嘶啞之聲, 似裹著千言萬語, 卻終是只剩這兩個字來。
青玉心一緊, 知曉自己方才含糊的一句話鬧出了如此誤會，有些自惱，忙不疊解釋, “夫人, 這是尹姑娘。”
王秦氏此時哪裏還能聽得進去，她凝視著眼前之人, 發顫的指尖撫上眉眼，“這就是明珠啊, 這就是我的明珠, 我豈會認錯？”
王惟善還存有一絲理智，他回過神來，輕呵了句：“素心。”
尹姝不忍王秦氏再陷於失而覆得的幻象之中，出聲道：“夫人，民女是尹姝。”說著，她摘下了面紗。
紗下的面容與王明珠只剩三分相像, 依稀可辨尹姝的模樣。王秦氏木然, 原來方才只是勝在那一雙眉眼，如今再看著, 又似乎不太像了。
“冒犯了府尹大人與夫人, 還望二位恕罪。”尹姝正欲跪下，被王秦氏一把攙住。
“好孩子, 並未責怪你，只是太像了……方才有些晃神。”王秦氏不由又多看了兩眼，看似仍舊是尹姝的皮肉，怎麽模樣卻判若昨日。
不止王秦氏，王惟善亦驚嘆於她的手法，“這是如何做到的？”
尹姝二話不說，低頭卸下覆在山根、眉骨與顴骨幾處的面塑，頃刻間，她的面容又重現於眾人眼前。“回大人，這是民間所謂的易容之術，民女亦是頭一回，手還有些生疏。”
“像，已是像極了。”就連他方才片刻亦認錯了人，且不說是旁人了，“如此甚好，老夫正愁如何向外人交代。”他又看向尹姝，眼中盡是讚許，“你能如此，甚好。”
“老爺。”王惟善話聲一落，廳外便傳來匆促的步子，來人正是管事，他一見廳中雲集眾人，將後半句話收了回去。
“無妨，這裏無外人。”王惟善道。
管事頷首，正了正色，“老爺，果真出事了。城東不知是何處的傳言先起，說是姑娘已身亡。”
王惟善面色一沈，“府裏有人洩露？”
“這幾日老奴嚴令府中上下出府，應當不是府中傳出的。”
王惟善面上已有風雨欲來之勢，“好啊，好的很……”明珠之死果真不簡單。他轉而看向在廳中緘默至此的衛驤，“衛驤，此事你如何看？”
尹姝亦隨之看向他身後之人，他不說，她還險些忘了衛驤在此，她福了福身。
衛驤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一直讓她留在府中不見人並非良策，叔父仍需將明珠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背後之人起疑，必定會前來試探真假，屆時應當會想方設法將她引出去。此事不能再耽擱，明珠也等不起。”
王惟善頷首。他知曉的，此事一日不破，明珠就需多等一日下葬，可她的屍身等不住，形勢所逼，真就耽擱下去。
今日他派人暗查，官政內外並無異象，他連蛛絲馬跡也搜尋不到，如此，要查驗真兇一事只可交由尹姝來做。
王惟善望向尹姝，眸中留了一絲餘亮，“這幾日還需你多費心了，老夫會派人護你周全，你不必有憂慮。自今日起，你就是明珠，不論於府內外，皆如此宣稱。”
“是，大人。”尹姝話音未落，就見王惟善神色一凜。她張了張嘴，可根本開不了口。
王惟善窺見她的為難，語重心長道：“你如今該適應起來，暫且忘卻自己身份，免於一時疏忽而出了差錯。”
尹姝艱難了半晌，似是用盡了氣力才吐出這兩個字來，“阿爹……”
王惟善欣慰頷首，他許久未聽明珠如此喚他了，如今恍若她還在世，就站在他眼前。
尹姝轉而看向王秦氏，亦開口喚了一聲，“阿娘。”
王秦氏連連頷首，眼底的濕潤奪眶而出，她故作不在意地拭去，“好孩子，你受累了。”
眾人都見是王惟善二人傷懷失態，可只尹姝自己知曉，她面上波瀾不驚，可心中早已是洶湧湍急。
她的阿爹阿娘被永遠留在了應天府，這一年多來，眷念難捱，她只能將這幾字藏於心中。
如今看似欣慰的是王秦氏二人，可實則又何嘗不是在了全她。
他們痛失愛女，她亦喪考妣，二者不過惺惺相惜，皆是在尋“慰藉”二字罷了。
廳中之人散了，徒留了衛驤與她於此，王惟善給了二人餘地說些話。
尹姝有些恍惚，她與衛驤分明才半日未見，卻像是分別數日。
“在這兒可住得慣？”
尹姝頷首，“府尹大人與夫人待民女極好，吃穿用度也不曾苛待。”
衛驤擡眸，右眉微豎，“方才如何說的又忘了？”
尹姝向著廳外看了一眼，“大人與夫人已離去了。”
他對此並不茍同，“你如此日後難保不會出差錯。”
尹姝說不過他，敗下陣來，“是。”見他不再說話，她提了一嘴，“大人今日前來，可是有何事吩咐？”
衛驤端起手邊的溫茶飲了一口，“明珠不會喚我大人。”
尹姝語塞，他這是在這事兒上與她糾纏到底了？“那不知她是如何喚大人的？”
衛驤自顧喝著茶，也不應她的話。
尹姝走至他面前，試探道：“衛兄？”
衛驤仍舊沒說話。
那看來不對，尹姝又改口道：“衛大哥。”
衛驤蹙眉，連茶也喝不下去了。若再不阻止也不知還能從她口中聽到什來，“她從前與人親厚皆直呼其名。”
她一楞。
他無奈失笑，“她一貫如此，沒大沒小的。不過若非如此，那也不是她了。”他也不急，還有工夫添茶，似在等她開口。
尹姝唇角微動，可不知為何在他面前這兩個字怎麽也說t不出口，“衛……衛……”
“怎麽？不識那個字？”
尹姝心中郁結，都此時了，他還有閑情打趣她。她垂下頭，閉著眼豁出去了。
“衛驤。”
她聲音糯糯的，不經意間還有些姑娘家的嬌態。
她未看見，衛驤添茶的手一顫，茶水灑了些許出來。隨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將茶盞壓在了水跡之上。
見衛驤不說話，尹姝以為他又不甚滿意，“大人覺著如何？”在衛驤面前她總有一身反骨。
可這一回他並未再因她提了“大人”二字而苛責於她。他又端起茶飲了一口，聲音有些晦澀不明，“嗯。”
除此之外，他再未說什麽，只從手邊遞了一本冊子予尹姝。
尹姝見這冊子足有三寸厚，方才並未見他提及，看樣子是有意留給她的。
她接過之時手猛然一沈，竟這般重。也不知裏頭是什麽。
她隨意翻看了起來。
衛驤將目光落在冊子上，只見她不緊不慢翻動著，手指挑動，柔若無骨。
她斜身而立，浮光枕在她側顏之上，暈染了幾分柔和。鬢間的步搖投下細密的碎影，在她眼睫之處搖曳。
今日褪去了黯然的布衣，換上了王明珠的明艷彩繡，將她整個人亦襯得亮艷了幾分。
她平日就是規規矩矩的，穿上這身，也並不跳脫，反倒有出塵脫俗之氣，與別家世家貴女一般無異，甚者更勝一籌。
從前見著她時，他總覺著哪哪都不相適宜，寬大而又顯老成的衣衫，素臉朝天無珠釵飾面，她儼然是將自己藏匿於一身偽相之中，可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如今見到眼前的她，好像也說得通了。
她似乎本該就是如此。
他斂起眼底的瀲灩光澤，將茶杯擱在一側，“這是城中九成世家貴胄的名冊，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家中姊妹兄弟幾何，其中還附有幾張畫像，你今日什麽也不必做，只需將這本冊子背出。”
只需？他說得也過於輕巧了。他竟會覺得這並非是難事？
“九成的世家？會不會太多了些。”她方才淺淺一看，冊中就差都把人族譜搬上去了。
“王明珠在順天府十餘年，往來間，這些都知曉。”
尹姝癟癟嘴，他也知曉是十餘年啊，有十年光景，還有什麽能記不住，可他卻讓她一日間盡數記下，不對，只剩下半日了。
雖然……她默書的本事是還不錯，可也經不住他這般霍霍。
“可是……”尹姝仍有些為難。
“待此事水落石出，予你的酬金翻十番。”
尹姝頹然的眸色驟然一亮。
翻十番？那就是……二十貫！
她眼中的異色自然沒逃過衛驤法眼，他又問了一回，“如今能背得出了嗎？”
“能，能！”尹姝抱著冊子連連頷首。
“去吧。”他往廳外示意了一眼。
她有多少本事他還能不知？還想糊弄他。
尹姝告了退，便匆匆往回趕去。
小身影走得極快，不過擡眼的工夫就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衛驤收回視線，唇角噙著一抹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
……
尹姝坐在院中翻看著冊子，身側探了兩顆腦袋，“姑娘，這是城中名冊？”
“你二人識字？”尹姝訝然，這可不多見。
綠蕪頷首，“是我家姑娘教的，她素來□□請，回回下帖不下四十張，請帖與拜帖皆是由奴婢與青玉和紅湘謄錄。”她口中的紅湘正是與王明珠一同身亡的那婢子。
尹姝想起一人來，“那赤錦呢？”
青玉一聽這二字，小臉一垮，“她是家生子，從前與她母親都在夫人院子裏的，她母親亡故後，姑娘便將人要了過來，說玉京苑人多，她能與我們說的上話。誰能想到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沒了還偷了塊玉走。”
“那塊玉你二人從前見過沒？”她如今想起此事覺得其中有怪異。
彼時王明珠身上綾羅珠釵，隨意一支釵都能抵得上那塊玉玦。玉是好玉，只是與王明珠平日佩戴的相較，實乃稍遜一籌。那赤錦若是貪財，大可偷了簪釵去，為何偏偏偷了一塊玉。
況且那日王明珠身著素白，玉玦佩於腰間，並不易察覺。
“姑娘有不少玉，玉玦也有不少塊。不是她買的便是她出府游樂時別家姑娘贈予的，於我家姑娘來說，不是件稀罕物，那赤錦沒在姑娘跟前待過幾日，眼皮子未免太淺薄了些。”
不是稀罕物？可那塊玉看著被養得極好，王明珠應當待它有別。
她想了想，還是勞煩綠蕪去王秦氏那兒將玉取回。綠蕪不多時便折回，只是懷中還抱著一沓帖。
尹姝見狀，不由擰眉。
“夫人叫奴婢將方才來府的拜帖一並送過來。”
府裏放出消息才不過幾個時辰，竟有十餘張拜帖了？
這些人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只想看王明珠生死與否？
青玉翻看了兩眼帖子，便丟在一旁，“姑娘不必理會這些，往日我家姑娘染病之時也不見得他們這般勤快，一出府耍樂要花銀錢，便都想到我家姑娘了。如今只多是來看戲罷了。”
青玉又指著其中一帖的，落款薛柔二字，“這薛家姑娘與我家姑娘不對付，二人相看兩厭，每每見著了，都要刺上兩句，她今日送這拜帖，必定是來看笑話的。”
“姑娘若是日後見著她了，不必忍氣吞聲，盡管與她爭持，我家姑娘性子耿直，快人快語，有什麽便說什麽，從未在嘴上吃過虧。”
嘴未吃虧，可這性子實在容易得罪人。尹姝頷首記下。她隨手翻了翻，眾多拜帖中混著一張宴帖，尤為醒目。
“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青玉話太密，綠蕪方才根本插不上嘴，如今見自己終是說上話，隨即嗔了青玉一眼，“姑娘，夫人說了，薛夫人那頭差人來請了三回，這宴避不開，要勞煩姑娘走一趟。”
尹姝有疑，“薛夫人？她與薛柔？”
綠蕪應道：“薛柔姑娘是薛夫人的親侄。”
在她意料之中，不過聽綠蕪說人來請了三回，她有些不解，“消息不是已傳出去，說你家姑娘在山中失足落坡，傷有些重，她還要來請？”
綠蕪嘆了聲氣，“她是左布政使薛大人之妻，脾性一貫如此，誰都要順著她心來。我家老爺官位也不比薛家低，夫人就沒這做派。”
尹姝再定眼一瞧。
薛夫人……薛馬氏？
馬姓讓她不由想起一人來，“猶記當朝皇後娘娘也姓馬。這薛夫人與她……”
綠蕪一副就是她想的這般，“沒錯，薛夫人正是皇後娘娘的堂姊。順天府上下，都要給她些薄面。”
“對了，還有一事。我家姑娘要給太子做側妃一事也是薛夫人往宮裏開的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尹姝還未來得及開口, 就被王秦氏一把攥住了手腕，不松手怕她下一刻成了幻想煙消雲散，卻又收著力生怕弄疼了她，
王秦氏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尹姝見了鼻間有些微澀。
“明珠……明珠……”她喉中翻湧著嘶啞之聲, 似裹著千言萬語, 卻終是只剩這兩個字來。
青玉心一緊, 知曉自己方才含糊的一句話鬧出了如此誤會，有些自惱，忙不疊解釋, “夫人, 這是尹姑娘。”
王秦氏此時哪裏還能聽得進去，她凝視著眼前之人, 發顫的指尖撫上眉眼，“這就是明珠啊, 這就是我的明珠, 我豈會認錯？”
王惟善還存有一絲理智，他回過神來，輕呵了句：“素心。”
尹姝不忍王秦氏再陷於失而覆得的幻象之中，出聲道：“夫人，民女是尹姝。”說著，她摘下了面紗。
紗下的面容與王明珠只剩三分相像, 依稀可辨尹姝的模樣。王秦氏木然, 原來方才只是勝在那一雙眉眼，如今再看著, 又似乎不太像了。
“冒犯了府尹大人與夫人, 還望二位恕罪。”尹姝正欲跪下，被王秦氏一把攙住。
“好孩子, 並未責怪你，只是太像了……方才有些晃神。”王秦氏不由又多看了兩眼，看似仍舊是尹姝的皮肉，怎麽模樣卻判若昨日。
不止王秦氏，王惟善亦驚嘆於她的手法，“這是如何做到的？”
尹姝二話不說，低頭卸下覆在山根、眉骨與顴骨幾處的面塑，頃刻間，她的面容又重現於眾人眼前。“回大人，這是民間所謂的易容之術，民女亦是頭一回，手還有些生疏。”
“像，已是像極了。”就連他方才片刻亦認錯了人，且不說是旁人了，“如此甚好，老夫正愁如何向外人交代。”他又看向尹姝，眼中盡是讚許，“你能如此，甚好。”
“老爺。”王惟善話聲一落，廳外便傳來匆促的步子，來人正是管事，他一見廳中雲集眾人，將後半句話收了回去。
“無妨，這裏無外人。”王惟善道。
管事頷首，正了正色，“老爺，果真出事了。城東不知是何處的傳言先起，說是姑娘已身亡。”
王惟善面色一沈，“府裏有人洩露？”
“這幾日老奴嚴令府中上下出府，應當不是府中傳出的。”
王惟善面上已有風雨欲來之勢，“好啊，好的很……”明珠之死果真不簡單。他轉而看向在廳中緘默至此的衛驤，“衛驤，此事你如何看？”
尹姝亦隨之看向他身後之人，他不說，她還險些忘了衛驤在此，她福了福身。
衛驤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一直讓她留在府中不見人並非良策，叔父仍需將明珠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背後之人起疑，必定會前來試探真假，屆時應當會想方設法將她引出去。此事不能再耽擱，明珠也等不起。”
王惟善頷首。他知曉的，此事一日不破，明珠就需多等一日下葬，可她的屍身等不住，形勢所逼，真就耽擱下去。
今日他派人暗查，官政內外並無異象，他連蛛絲馬跡也搜尋不到，如此，要查驗真兇一事只可交由尹姝來做。
王惟善望向尹姝，眸中留了一絲餘亮，“這幾日還需你多費心了，老夫會派人護你周全，你不必有憂慮。自今日起，你就是明珠，不論於府內外，皆如此宣稱。”
“是，大人。”尹姝話音未落，就見王惟善神色一凜。她張了張嘴，可根本開不了口。
王惟善窺見她的為難，語重心長道：“你如今該適應起來，暫且忘卻自己身份，免於一時疏忽而出了差錯。”
尹姝艱難了半晌，似是用盡了氣力才吐出這兩個字來，“阿爹……”
王惟善欣慰頷首，他許久未聽明珠如此喚他了，如今恍若她還在世，就站在他眼前。
尹姝轉而看向王秦氏，亦開口喚了一聲，“阿娘。”
王秦氏連連頷首，眼底的濕潤奪眶而出，她故作不在意地拭去，“好孩子，你受累了。”
眾人都見是王惟善二人傷懷失態，可只尹姝自己知曉，她面上波瀾不驚，可心中早已是洶湧湍急。
她的阿爹阿娘被永遠留在了應天府，這一年多來，眷念難捱，她只能將這幾字藏於心中。
如今看似欣慰的是王秦氏二人，可實則又何嘗不是在了全她。
他們痛失愛女，她亦喪考妣，二者不過惺惺相惜，皆是在尋“慰藉”二字罷了。
廳中之人散了，徒留了衛驤與她於此，王惟善給了二人餘地說些話。
尹姝有些恍惚，她與衛驤分明才半日未見，卻像是分別數日。
“在這兒可住得慣？”
尹姝頷首，“府尹大人與夫人待民女極好，吃穿用度也不曾苛待。”
衛驤擡眸，右眉微豎，“方才如何說的又忘了？”
尹姝向著廳外看了一眼，“大人與夫人已離去了。”
他對此並不茍同，“你如此日後難保不會出差錯。”
尹姝說不過他，敗下陣來，“是。”見他不再說話，她提了一嘴，“大人今日前來，可是有何事吩咐？”
衛驤端起手邊的溫茶飲了一口，“明珠不會喚我大人。”
尹姝語塞，他這是在這事兒上與她糾纏到底了？“那不知她是如何喚大人的？”
衛驤自顧喝著茶，也不應她的話。
尹姝走至他面前，試探道：“衛兄？”
衛驤仍舊沒說話。
那看來不對，尹姝又改口道：“衛大哥。”
衛驤蹙眉，連茶也喝不下去了。若再不阻止也不知還能從她口中聽到什來，“她從前與人親厚皆直呼其名。”
她一楞。
他無奈失笑，“她一貫如此，沒大沒小的。不過若非如此，那也不是她了。”他也不急，還有工夫添茶，似在等她開口。
尹姝唇角微動，可不知為何在他面前這兩個字怎麽也說t不出口，“衛……衛……”
“怎麽？不識那個字？”
尹姝心中郁結，都此時了，他還有閑情打趣她。她垂下頭，閉著眼豁出去了。
“衛驤。”
她聲音糯糯的，不經意間還有些姑娘家的嬌態。
她未看見，衛驤添茶的手一顫，茶水灑了些許出來。隨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將茶盞壓在了水跡之上。
見衛驤不說話，尹姝以為他又不甚滿意，“大人覺著如何？”在衛驤面前她總有一身反骨。
可這一回他並未再因她提了“大人”二字而苛責於她。他又端起茶飲了一口，聲音有些晦澀不明，“嗯。”
除此之外，他再未說什麽，只從手邊遞了一本冊子予尹姝。
尹姝見這冊子足有三寸厚，方才並未見他提及，看樣子是有意留給她的。
她接過之時手猛然一沈，竟這般重。也不知裏頭是什麽。
她隨意翻看了起來。
衛驤將目光落在冊子上，只見她不緊不慢翻動著，手指挑動，柔若無骨。
她斜身而立，浮光枕在她側顏之上，暈染了幾分柔和。鬢間的步搖投下細密的碎影，在她眼睫之處搖曳。
今日褪去了黯然的布衣，換上了王明珠的明艷彩繡，將她整個人亦襯得亮艷了幾分。
她平日就是規規矩矩的，穿上這身，也並不跳脫，反倒有出塵脫俗之氣，與別家世家貴女一般無異，甚者更勝一籌。
從前見著她時，他總覺著哪哪都不相適宜，寬大而又顯老成的衣衫，素臉朝天無珠釵飾面，她儼然是將自己藏匿於一身偽相之中，可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如今見到眼前的她，好像也說得通了。
她似乎本該就是如此。
他斂起眼底的瀲灩光澤，將茶杯擱在一側，“這是城中九成世家貴胄的名冊，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家中姊妹兄弟幾何，其中還附有幾張畫像，你今日什麽也不必做，只需將這本冊子背出。”
只需？他說得也過於輕巧了。他竟會覺得這並非是難事？
“九成的世家？會不會太多了些。”她方才淺淺一看，冊中就差都把人族譜搬上去了。
“王明珠在順天府十餘年，往來間，這些都知曉。”
尹姝癟癟嘴，他也知曉是十餘年啊，有十年光景，還有什麽能記不住，可他卻讓她一日間盡數記下，不對，只剩下半日了。
雖然……她默書的本事是還不錯，可也經不住他這般霍霍。
“可是……”尹姝仍有些為難。
“待此事水落石出，予你的酬金翻十番。”
尹姝頹然的眸色驟然一亮。
翻十番？那就是……二十貫！
她眼中的異色自然沒逃過衛驤法眼，他又問了一回，“如今能背得出了嗎？”
“能，能！”尹姝抱著冊子連連頷首。
“去吧。”他往廳外示意了一眼。
她有多少本事他還能不知？還想糊弄他。
尹姝告了退，便匆匆往回趕去。
小身影走得極快，不過擡眼的工夫就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衛驤收回視線，唇角噙著一抹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
……
尹姝坐在院中翻看著冊子，身側探了兩顆腦袋，“姑娘，這是城中名冊？”
“你二人識字？”尹姝訝然，這可不多見。
綠蕪頷首，“是我家姑娘教的，她素來□□請，回回下帖不下四十張，請帖與拜帖皆是由奴婢與青玉和紅湘謄錄。”她口中的紅湘正是與王明珠一同身亡的那婢子。
尹姝想起一人來，“那赤錦呢？”
青玉一聽這二字，小臉一垮，“她是家生子，從前與她母親都在夫人院子裏的，她母親亡故後，姑娘便將人要了過來，說玉京苑人多，她能與我們說的上話。誰能想到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沒了還偷了塊玉走。”
“那塊玉你二人從前見過沒？”她如今想起此事覺得其中有怪異。
彼時王明珠身上綾羅珠釵，隨意一支釵都能抵得上那塊玉玦。玉是好玉，只是與王明珠平日佩戴的相較，實乃稍遜一籌。那赤錦若是貪財，大可偷了簪釵去，為何偏偏偷了一塊玉。
況且那日王明珠身著素白，玉玦佩於腰間，並不易察覺。
“姑娘有不少玉，玉玦也有不少塊。不是她買的便是她出府游樂時別家姑娘贈予的，於我家姑娘來說，不是件稀罕物，那赤錦沒在姑娘跟前待過幾日，眼皮子未免太淺薄了些。”
不是稀罕物？可那塊玉看著被養得極好，王明珠應當待它有別。
她想了想，還是勞煩綠蕪去王秦氏那兒將玉取回。綠蕪不多時便折回，只是懷中還抱著一沓帖。
尹姝見狀，不由擰眉。
“夫人叫奴婢將方才來府的拜帖一並送過來。”
府裏放出消息才不過幾個時辰，竟有十餘張拜帖了？
這些人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只想看王明珠生死與否？
青玉翻看了兩眼帖子，便丟在一旁，“姑娘不必理會這些，往日我家姑娘染病之時也不見得他們這般勤快，一出府耍樂要花銀錢，便都想到我家姑娘了。如今只多是來看戲罷了。”
青玉又指著其中一帖的，落款薛柔二字，“這薛家姑娘與我家姑娘不對付，二人相看兩厭，每每見著了，都要刺上兩句，她今日送這拜帖，必定是來看笑話的。”
“姑娘若是日後見著她了，不必忍氣吞聲，盡管與她爭持，我家姑娘性子耿直，快人快語，有什麽便說什麽，從未在嘴上吃過虧。”
嘴未吃虧，可這性子實在容易得罪人。尹姝頷首記下。她隨手翻了翻，眾多拜帖中混著一張宴帖，尤為醒目。
“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青玉話太密，綠蕪方才根本插不上嘴，如今見自己終是說上話，隨即嗔了青玉一眼，“姑娘，夫人說了，薛夫人那頭差人來請了三回，這宴避不開，要勞煩姑娘走一趟。”
尹姝有疑，“薛夫人？她與薛柔？”
綠蕪應道：“薛柔姑娘是薛夫人的親侄。”
在她意料之中，不過聽綠蕪說人來請了三回，她有些不解，“消息不是已傳出去，說你家姑娘在山中失足落坡，傷有些重，她還要來請？”
綠蕪嘆了聲氣，“她是左布政使薛大人之妻，脾性一貫如此，誰都要順著她心來。我家老爺官位也不比薛家低，夫人就沒這做派。”
尹姝再定眼一瞧。
薛夫人……薛馬氏？
馬姓讓她不由想起一人來，“猶記當朝皇後娘娘也姓馬。這薛夫人與她……”
綠蕪一副就是她想的這般，“沒錯，薛夫人正是皇後娘娘的堂姊。順天府上下，都要給她些薄面。”
“對了，還有一事。我家姑娘要給太子做側妃一事也是薛夫人往宮裏開的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