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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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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尹姝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去的, 一路渾渾噩噩,一直想著王惟善與衛驤讓她假扮王明珠一事,王明珠那張臉毀得過於嚴重,她根本不知她長什麽模樣, 也不知她性子與說話的語態。再則王明珠平日慣於做何事, 又與何人交道, 她一概不知。就這般將她推入其中,實乃有些草率,可她連個“不”字也說不得。

她再回神之際, 人已從偏門被送至王明珠的玉京小院, 王惟善夫婦二人已等候在此,此事不可傳揚, 可王明珠院中的婢子理應知曉,再則幾人跟隨她數年, 也瞞不住。

來接應的婢子尹姝認得, 正是昨日她在亭中觀魚來遞茶的二位,名喚綠蕪與青玉。她二人方知王明珠身死,還來不及哭,就被匆匆帶至自家老爺夫人面前。

“你二人往後就在尹姑娘跟前伺候,待她一如明珠。”王惟善看著跪著的二人,愁容滿面, 他也不知此舉可否貿然, 又能否如他所願,如今只能將希冀寄托於尹姝身上, 望她能多托一些時日。“明珠平日吃的用的皆與尹姑娘說, 她認得哪些人,也讓尹姑娘辨認一二。”

“是。”二人應下。

“此事只有你們院中可知, 若讓再傳至旁人耳中——”

綠蕪與青玉連連磕頭,“奴婢不會說出去的。”

王惟善見夜色中那道瘦小卻依稀可辯的身影,無奈嘆息,“尹姑娘,這幾日就要委屈你了。你暫且在明珠院中住上些t時日,衛驤那兒老夫會去說。”

“勞煩府尹大人了。”

王秦氏氣息有些重,欲語還休。尹姝知曉的,王秦氏介懷她住進了王明珠的院中,再則她又是一仵作,她能應允不嫌,已是最大的仁慈。

物是人非,日後再踏足此地便再也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了,王秦氏每每想至此,心痛到不能自已,“如今尹姑娘住進明珠的院子了,那明珠呢?老爺是要將她隨意埋了,還是就藏在那不可見人的柴房之中?明珠何時受過這般苦。”

王惟善闔目輕吐出一口氣,盡是無奈。

明珠亦是他心口的一塊肉,他豈會讓她委屈,可如今局勢不明,他亦不能將她大葬,境地實為兩難。

“大人,夫人。”尹姝開口,“若二位應許,便將令愛安置於這座院中,無外人來,且民女會多加照看,民女是仵作,知曉些料理屍身的法子。”

與一具屍日夜為伴,王惟善也暗嘆尹姝膽量,他想婉言謝絕,可似乎也尋不到更好的法子,“那就多勞尹姑娘費心。”

“大人言重。”尹姝微微福身,“大人日後喚民女尹姝就是。”

王惟善頷首,不再說什麽,今夜的頹然恐怕是卸不下了,他攙扶著王秦氏便往院外走去。二人走得極慢,步子稍顯蹣跚,王秦氏一步三回頭,似是不願離去。

“明珠,妾身還要與明珠說說話……”

“明日吧,夜深了,讓明珠歇息了。”

“可她明日不會再醒了。”

……

尹姝未眠,替王明珠拭身更衣與斂容,綠蕪與青玉也無心睡下,待在尹姝身側搭手。

屍體已發冷發僵,只是換了一身衣,三人皆已沁出薄汗。

“姑娘不怕嗎?”死狀駭人可怖,青玉見尹姝自始至終都未蹙過眉,不由問道。

尹姝扶了扶王明珠已折斷的腿骨,重新擺正,“沒什麽怕的,只需想著,身死之人也皆是旁人日思夜想之人,便也不再怕了。那你怕嗎?”

青玉搖搖頭。躺著是自家姑娘,她自然不怕。

“那便是了。”尹姝滿不在意地笑笑,“有時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活人才更讓人畏懼。”

青玉一楞,再看著王明珠屍身時脊背亦有些發涼。

“誒!姑娘!使不得!”綠蕪見尹姝掏出了一柄小刀,嚇得趕忙呵止她。她這是要在自家姑娘身上動刀?

“放心,我不會胡亂來。你再替我打些涼水來吧。”

尹姝小心撇去了王明珠面容上的腐肉,又將她碎裂零落的顴骨一塊塊從肉中掏出。她看著想要阻止卻一句話也未說的綠蕪青玉二人,無奈失笑,“我沒見過你家姑娘,只能憑借這半面依稀揣測她模樣?你二人若是睡不著,就在此替我瞧瞧,與你家姑娘相像與否。”

二人面面相覷,本還不解其意,可只過了一個時辰,再見到眼前之景時二人皆瞪大了雙目。

……

翌日,天才微亮,王秦氏便只身往玉京苑來,也不知她是醒得早又或是根本一夜未眠,她眼下疲態一覽無餘。

綠蕪見王秦氏來,匆忙迎了上去,“見過夫人。”

王秦氏只是略略一瞥,便匆忙四下看去,“姑娘呢?”

綠蕪一怔,一時不知她說的是王明珠還是尹姝。

王秦氏面色驟然一垮,“明珠呢!莫不是誰是主子也分不清了?”

綠蕪慌忙跪下,“夫人,姑娘被安置在正房。”

王秦氏話到嘴邊戛然,“正房?昨日……尹姝歇在哪兒?”

“尹姑娘就在側房休憩了片刻。”說是片刻亦有些為過,她方才才歇下。

王秦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了一會兒,還是往正房內去了。她還未踏進屋內,便被彌漫濃郁的艾草嗆了兩嘴,“誰點著的,速速撤了!”

裏頭的青玉聽見聲響走出,“見過夫人,這是尹姑娘命奴婢點著的。說是能掩去……”她小心翼翼看了王秦氏一眼,“掩去屍臭。”

王秦氏一聽“屍臭”二字,狠狠瞠了她一眼,“休要胡言亂語!撤了,明珠不喜艾葉。”她看了眼裏屋,只青玉一人走出,“尹姝人呢?”

“尹姑娘還未醒呢。”

“都這個時辰了……”王秦氏心有不悅,可還未等青玉再解釋兩句,她便往內去了。

堂中擺著一棺木,是昨夜才匆匆備下的,木材算不得好,做工也不甚精細,一切從簡,也是無可奈何。

“明珠。”王秦氏緩緩走過去喚了一聲,“阿娘來看——”

可待她看清棺內之景,整個人僵在原地。

“夫人。”青玉趕忙上前攙扶。

“這是怎麽一回事……快,快……”她渾身發著顫,連擡手的氣力也無,“去將老爺請來,快去!”

王惟善走得急,以為是玉京苑中出了什麽事,連尹府中的事務也顧不得,匆匆擱下便趕了回來,“夫人,出什麽事了?”踏進屋中時,見王秦氏扶著棺泣不成聲,心底咯噔一聲,“究竟怎麽——”

話音戛然,他此時的模樣一如方才的王秦氏。

“這……”他滿眼不可置信,以為自己看岔了眼,“這……是明珠?”

昨日見到明珠之時,她整個人已尋不出一處好地兒,手斷了,腿亦折了,那張臉也看不出往日的模樣。

可眼下她雙手覆於腹前,儀態安然。深陷的顴骨已被重塑,那只險要挑出的眼珠子也被安了回去,面容上雖縱橫著幾道縫合印痕,可與昨日相較無傷大雅,如今已幾近將她面容覆原,有了七.八成相似。

“老爺,是明珠,是明珠的模樣。”王秦氏握著王惟善的手止不住發顫,她從未想過來此會見到如此情形。

“是……像極了,不,就是明珠。”王惟善也難以從震驚中回過神,“這是,這是誰做的?”他雖問話,可心中早有了答案。

“是尹姑娘。”青玉想起昨日之狀亦是如此驚愕,“尹姑娘昨日一夜未眠,就在給姑娘擦身與縫合傷口了,奴婢夜不知那位尹姑娘是何本事,僅憑奴婢們三兩句話,便覆原了姑娘容貌。姑娘說有些倦意半個時辰前才睡下。”

王惟善正欲說什麽被王秦氏攔下,“莫要去叨擾,讓那孩子多休憩片刻,她昨夜受累了。”

“是。”王惟善連連頷首,“受累了。”

屍身壞得如此,他根本不敢想覆原一事,在尹姝面前更未提過一嘴。他聽聞過前刑部尚書的仵作陳生儒有此塑骨之法,卻沒想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仵作身上瞧見了。這手法就是他見了也要驚嘆三兩句。

“是妾身的錯,妾身待她過於苛責了……”王秦氏一想至昨夜的惡語相加,悔不當初,她至今日還在埋怨尹姝,可這孩子連個心眼兒也無,還掏心掏肺替他二人著想,了全了她還未宣之於口的夙願。。

“她是個好孩子。”王惟善扶著王秦氏,望向棺中之人,心口早已是老淚縱橫。

衛驤這般疏離淡漠之人,願留個姑娘在身側,這緣由,他如今亦明白了。

……

玉京苑中又被送來諸多頭面與新衫,聽青玉提及,這些都是王秦氏送來的。她如今還在喪女之痛中,能有餘力想起她,實在是費心了。

與頭面一同送來的,還有兩張拜帖。

“這是今日給我家姑娘送來的拜帖。”青玉解釋道:“夫人就說姑娘有恙在身,需靜養幾日,便將人回絕了。”

這麽快,昨日出事,今日就有拜帖臨門?

青玉看出了她的疑慮,“我家姑娘素來喜游園春會的,這個時日踏青賞春的多,不論是誰家開了宴,皆會往姑娘這兒遞拜帖與請函。我家老爺正是愁慮此事,我家姑娘的性子姑娘你有所不知,一刻也坐不住,染了風寒還要去梨園聽戲,去年跌斷了腿還要去騎馬。夫人說我家姑娘抱恙也不過是緩兵之計,時日一久,與姑娘交好的幾位必定起疑,屆時恐怕難以隱瞞。”

尹姝頷首。

真兇如今在暗,他必定正盯著王家,若她不出差錯,那人也揀不出錯處。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借著王明珠的身份將此人引出來。

若是無意要害她,那必定遮遮掩掩不敢示於人,若是蓄謀已久,在知曉“王明珠”未死之時,多半會再次出手。

“青玉。勞煩你揀幾身你家姑娘平日裏的頭面與衣衫。”

青玉心思靈巧些,尹姝不必言明,她也大抵想到了尹姝想做什麽,“是,奴婢這就去。”

尹姝回到正房,看著躺在棺中的那道身影,她伸過手去,指腹在她眉眼間緩緩描摹,“你我雖素不相識,可他們都道我與你有幾分相像t,我能替你做的不多,興許只在於此,你大可安心,我會替你找到兇手的。”

她又看了幾眼王明珠,將她的面容深深刻入腦中。

後幾個時辰,尹姝一直將自己關在偏房內,不叫人打攪。

青玉二人也不知她在做什麽,只替她送了兩回溫茶,可回回去收茶盞時茶都涼了,茶水卻是絲毫未減。

尹姝對著銅鏡坐看右瞧,根本沒將心思放在外頭,連青玉來過幾回也不知。

王明珠鼻身較於她更為挺立些,如若要與她模樣一般,確確實實還有法子。

這是陳生儒從前教她的,他說:人相到底不過就是骨相,而皮相生於骨相之上,江湖之中的易容術聽著玄乎,其實也不過為二,脂粉改皮相,面塑改骨相。

從前她只是聽,也未有過一試。如今倒是有此機遇。她是仵作,身上每一塊骨她皆知,只顴骨一骨,萬人便有萬相。驗屍遵循的也不過如此。

“姑娘,尹姑娘。”屋外傳來青玉的聲音,似乎有些急切。“尹姑娘,衛大人來了,如今與老爺夫人在前廳。大人說是來尋姑娘的,想請姑娘前去商事。”

“嗯,我知曉了。”

尹姝擱下手中的柔面,松了一口氣,終歸是好了。

她看著鏡中倒映的自己有些恍惚。

裏頭的人是她,亦不是她。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青玉的錯愕皆在尹姝意料之中,她張著嘴,指著尹姝話也說不出,“你……你……”

“可像你家姑娘?”尹姝笑盈盈看向她。

面前之人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來,可這雙眼她看過太多回,她不會記錯。若不是這道聲青玉還真以為自家姑娘又活過來了,青玉眼中噙著濕潤,“像,像極了,我家姑娘就是這模樣。奴婢帶姑娘去前廳,老爺與夫人見到定是欣喜壞了。”

尹姝斂起笑意,她此番作為有些許貿然,她不知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

“老爺,夫人,姑娘到了。”青玉往廳中喚了聲,這一回有意未提“尹”字。

先見到她的是王秦氏。

“嘩啦”一聲,她手中的茶盞應聲碎裂,打斷了王惟善與衛驤的談話聲,廳中驟然間落針可聞。

她眸底盡是不可置信。

“明珠!”王秦氏癡癡望向她,跌跌撞撞跑了過來,生怕她下一刻消散了一般。

眾人以為她又臆想發作,並未放在心上,可順聲而望之時,無不驚愕當場。

就連王惟善亦忍不住呢喃出聲,“明珠……”

眼前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明珠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的明珠分明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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