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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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越往山上走, 越是寒氣逼人，夜裏走得急她穿得單薄，此時凍得縮著身打顫，可也不敢出聲。衛驤走得很急, 有時全然忘了她還在身後跟著, 他步子淩亂無序, 或急或緩，尹姝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
山上是一處別苑，前有山川望遠, 後有淙淙泉流, 是不可多得的好去處，可景再美此時也無人有心看賞。
別院外守著一人, 是王惟善心腹，亦是府中管事。黑黢黢的他連燈也未點, 若非院內不時有淒涼的哭聲傳出, 恐怕她都以為是座空院。見他二人來，便點了燈引著人往內去。
“今日本是姑娘踏青最末一日，吃了晚膳便能回府。府裏的婢子回話，說在城中見到了一同前去游嬉的別家姑娘，一問才知，今日提早歇了, 眾人皆已打道回府。婢子回府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來, 以為姑娘是被什麽事絆住了，便喊了兩個小廝一同去接應。廂房裏沒尋著人, 那婢子便往後山去了, 後山有一處四丈高的斷崖，姑娘她……”
結果可想而知, 見到時人已死了。
“還有誰見過明珠……”衛驤稍頓，幾近是從喉中硬生生擠出後面幾個字，“的屍體。”
“那個婢子在府裏久了，也是個聰慧的，見這變故雖驚嚇住了卻也沒聲張，帶了人回府裏稟告了老爺夫人，就連一同去的那兩個小廝也不知。如今知曉此事的都在這院子裏了。”管事的看了眼衛驤身後的尹姝，如今也就這一姑娘是個外人，可人是衛驤帶來的，府裏主子沒發話，他不好說什麽。
“明珠的婢子呢？”
“也死了。”管事哀嘆了一聲，“順著那處斷崖往下，死在了半山上，身上沒一處好地兒，枝椏都刺穿了。應當是有一人先落了崖，另一人想去施救，可如今也不知這主仆二人是誰想救的誰。”
衛驤深吐一口氣，聲色暗啞，“屍體呢？”
“擡上來了，都在內院。”管事的站住了身，提著燈的手微顫，“老爺請了衛大人來，便是未將大人當做外人。小的這才自作t主張與大人說這些。小的鬥膽在衛大人這兒提一嘴，如今老爺與夫人就在屋內，衛大人切莫在二位主子面前再提及姑娘的死因。”
“我知曉的。”
繞了幾轉回廊，便見一廂房內點著燈，亦是唯一一盞。屋內人不多，可王家幾人都來齊了。
“明珠，明珠，我的明珠。”一婦人不顧身份儀容撲在榻上哭得不能自已，正是王明珠母親，王惟善之妻，王秦氏。而王惟善立於她身後一言不發，本是挺立的身姿此時盡顯佝僂頹然之態。不過相別幾個時辰，尹姝再見他時，他兩鬢生出了白發，他如今不是功高望重的府尹大人，只是個失去愛女痛心失臆卻不知何處宣洩的父親。
“明珠，明珠……你醒來，你與娘說說話。”王秦氏攥著榻上的手試圖要喚她起身，“明珠，你起來與阿娘說話，我的明珠——阿娘跪下來求你，你醒來，阿娘求你。”
可任憑她再如何呼喚，榻上之人都不會再有回應。
“阿娘不該讓你出府，阿娘應當心狠些，將你留下的……阿娘沒想到會如此啊……”
“怨你，此事都怨你，是你害了明珠。”王秦氏悲痛欲絕，見王惟善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她沖天的怒意都向著他去，“朝堂之事妾身從不多言一句，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將明珠牽扯其中，若非太子側妃一事，明珠何至於日日寡歡，她也不會出府散心，又何至於發生這種事！”
王惟善心有千言萬語，可此時卻說不出一個字，她望著榻上毫無生息的人，痛苦地閉上雙眸。
是他錯了，是他錯了。
衛驤與尹姝在外站了許久，也未開口。世事當真無常，今日一早分明都還好好的……
王秦氏先看見了門外的衛驤，她張張嘴並未說什麽，可再見到她身後的尹姝時，她胸膛的點起洶湧怒意，向著門外厲聲嘶吼：“她是誰！誰讓你們將人帶進來的！”
王惟善也看見了尹姝，他一改白日的和善，連帶著與衛驤說話的語態都不悅了許多，“衛驤，你何時如此不知分寸。白日老夫不會多說一句，可此時由不得你帶人在此放肆。”
自己在這飽經喪女之痛，他卻帶了一毫不相幹的人來！
“府尹大人，民女……”
他怒斥，不給尹姝絲毫餘地，“這裏容不得你插嘴，出去！”他不說話時便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更別說是現在。他雙目圓瞠，血絲斑布縱橫，勢要將她咬碎了一般。
尹姝被他震得後退了一步。
“叔父。”衛驤開口。
王惟善連衛驤這兒也沒好臉色，“我讓你將人帶出去！”
“她是仵作。”
衛驤迎威而上，他話音一落，院中陷於沈寂。
“仵作？”王惟善看著低垂著頭的嬌小身影，再難吐出一句話來。
可衛驤這話似在王秦氏這兒適得其反，她跌跌撞撞爬起身，直指尹姝，“衛大人，你這話是何意，仵作？你一早便帶了仵作來我府中？你有何居心！是巴不得我家明珠慘死好用上你帶的仵作嗎！”
“素心！夠了！”王惟善怒斥，他知曉她喪女悲痛，可這話也不能說出口。
王秦氏又跌坐回去，放聲痛哭。
王惟善死死盯著尹姝，話卻是說於衛驤聽，“你帶仵作來是有何意？”
“明珠之死是意外？”衛驤不答反問。
王惟善沈下面色，“不是？”
“是不是讓仵作驗了就知。”
衛驤這話讓王惟善怒意不減，“我問你，你可有證據明珠之死並非是意外！”
衛驤沈默片刻，重申道：“讓仵作驗了就知。”
看來就是沒有了。
王惟善心有不快可也礙於是衛驤沒撕破臉，若換作旁人早死千次萬次了。
他王惟善的天之驕女、掌上明珠，豈容一卑賤的仵作放肆！
這場面尹姝見多了，王惟善對她的態度翻天覆地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往後挪了兩步，將自己隱匿在投下的樹影之中。
“叔父，小侄知曉您心中痛切，可明珠之死已無逆轉餘地，當下最為緊要的是查清真相，如若人為，小侄定當全力相助肅查，若真是意外——”衛驤一躬身，“小侄願以死謝罪，請叔父寬恕冒犯之意。”
“你——”王惟善沒想到他竟如此決絕。當初頂著聖上的滔天怒意之時，他都未說出“以死謝罪”幾字來。
王惟善看著衛驤，心中思緒萬千。今時本就是多事之秋，明珠又纏上太子側妃一事，這本是密事，可實則知曉的人不少。他初知之時第二日便有人登門道賀。
彼時不覺有什麽，如今出了這等孽事，他再回想起來，不寒而栗。
再則，過幾日明珠便要動身前往應天府，偏就今日就出事……
是他關心則亂了。
王惟善混沌的雙眸染了七分厲色，看向尹姝時多了探究之意，“她當真能驗？”
“能。”衛驤堅決。
“好。”王惟善頷首，就算悲痛到極致，他仍舊能留有一絲理智，“拋開其餘不談，她是我女兒，我亦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讓她進來。”
尹姝見王惟善不加阻攔，便入了內屋。
榻上有一白衫女子躺著，說是白衫，可早已被血水浸染，青絲散亂遮蔽了面龐，尹姝還來不及細看，猛地被人一推，耳邊有人歇斯底裏，“我不許，不許你碰明珠！你走開，我不許你碰她！”
尹姝沒站穩，一個踉蹌跌撞在床沿上，床榻為黃木所雕，只是手指撞上已疼得她發麻。尹姝也不惱，家眷如此王秦氏也不是頭一個，她見得多了。
“素心！你做什麽！”
“妾身做什麽？”王秦氏戚戚哭訴，“明珠都已如此，為何還要她死後都不得安寧！仵作乃汙穢之身，妾身不許她臟了明珠！”
尹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王明珠有疼愛她的父親母親護著，可她從前又何嘗不是，她也是爹娘養的，何來的汙穢之身，阿爹阿娘若是聽到這話應當也會難受吧。
“那便不驗了。”王惟善望著她，“就讓明珠躺在這兒，死得不明不白，若真是奸人所害，就讓那人逍遙法外日日吃酒做樂，醉後作態說王家女不過如此，王家不過如此，連自己女兒都護不得！”
王秦氏悲涼一聲哭了出來，王惟善走去扶起她，王秦氏哭倒在他懷中沒了半條命。
尹姝這才得以靠近床榻。
王明珠……她今日才聽起過她，去了匯註！王惟善對她偏愛的小院，看了她養得白白胖胖的鯉魚，吃過她最喜愛的花茶。她原以為明日便能見上這位燦若明珠的姑娘……
尹姝看著她僵白的雙手，胸口發疼。
這不該是她的宿命。
她伸出手，緩緩掀開蓋在王明珠面容上的白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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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山上走, 越是寒氣逼人，夜裏走得急她穿得單薄，此時凍得縮著身打顫，可也不敢出聲。衛驤走得很急, 有時全然忘了她還在身後跟著, 他步子淩亂無序, 或急或緩，尹姝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
山上是一處別苑，前有山川望遠, 後有淙淙泉流, 是不可多得的好去處，可景再美此時也無人有心看賞。
別院外守著一人, 是王惟善心腹，亦是府中管事。黑黢黢的他連燈也未點, 若非院內不時有淒涼的哭聲傳出, 恐怕她都以為是座空院。見他二人來，便點了燈引著人往內去。
“今日本是姑娘踏青最末一日，吃了晚膳便能回府。府裏的婢子回話，說在城中見到了一同前去游嬉的別家姑娘，一問才知，今日提早歇了, 眾人皆已打道回府。婢子回府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來, 以為姑娘是被什麽事絆住了，便喊了兩個小廝一同去接應。廂房裏沒尋著人, 那婢子便往後山去了, 後山有一處四丈高的斷崖，姑娘她……”
結果可想而知, 見到時人已死了。
“還有誰見過明珠……”衛驤稍頓，幾近是從喉中硬生生擠出後面幾個字，“的屍體。”
“那個婢子在府裏久了，也是個聰慧的，見這變故雖驚嚇住了卻也沒聲張，帶了人回府裏稟告了老爺夫人，就連一同去的那兩個小廝也不知。如今知曉此事的都在這院子裏了。”管事的看了眼衛驤身後的尹姝，如今也就這一姑娘是個外人，可人是衛驤帶來的，府裏主子沒發話，他不好說什麽。
“明珠的婢子呢？”
“也死了。”管事哀嘆了一聲，“順著那處斷崖往下，死在了半山上，身上沒一處好地兒，枝椏都刺穿了。應當是有一人先落了崖，另一人想去施救，可如今也不知這主仆二人是誰想救的誰。”
衛驤深吐一口氣，聲色暗啞，“屍體呢？”
“擡上來了，都在內院。”管事的站住了身，提著燈的手微顫，“老爺請了衛大人來，便是未將大人當做外人。小的這才自作t主張與大人說這些。小的鬥膽在衛大人這兒提一嘴，如今老爺與夫人就在屋內，衛大人切莫在二位主子面前再提及姑娘的死因。”
“我知曉的。”
繞了幾轉回廊，便見一廂房內點著燈，亦是唯一一盞。屋內人不多，可王家幾人都來齊了。
“明珠，明珠，我的明珠。”一婦人不顧身份儀容撲在榻上哭得不能自已，正是王明珠母親，王惟善之妻，王秦氏。而王惟善立於她身後一言不發，本是挺立的身姿此時盡顯佝僂頹然之態。不過相別幾個時辰，尹姝再見他時，他兩鬢生出了白發，他如今不是功高望重的府尹大人，只是個失去愛女痛心失臆卻不知何處宣洩的父親。
“明珠，明珠……你醒來，你與娘說說話。”王秦氏攥著榻上的手試圖要喚她起身，“明珠，你起來與阿娘說話，我的明珠——阿娘跪下來求你，你醒來，阿娘求你。”
可任憑她再如何呼喚，榻上之人都不會再有回應。
“阿娘不該讓你出府，阿娘應當心狠些，將你留下的……阿娘沒想到會如此啊……”
“怨你，此事都怨你，是你害了明珠。”王秦氏悲痛欲絕，見王惟善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她沖天的怒意都向著他去，“朝堂之事妾身從不多言一句，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將明珠牽扯其中，若非太子側妃一事，明珠何至於日日寡歡，她也不會出府散心，又何至於發生這種事！”
王惟善心有千言萬語，可此時卻說不出一個字，她望著榻上毫無生息的人，痛苦地閉上雙眸。
是他錯了，是他錯了。
衛驤與尹姝在外站了許久，也未開口。世事當真無常，今日一早分明都還好好的……
王秦氏先看見了門外的衛驤，她張張嘴並未說什麽，可再見到她身後的尹姝時，她胸膛的點起洶湧怒意，向著門外厲聲嘶吼：“她是誰！誰讓你們將人帶進來的！”
王惟善也看見了尹姝，他一改白日的和善，連帶著與衛驤說話的語態都不悅了許多，“衛驤，你何時如此不知分寸。白日老夫不會多說一句，可此時由不得你帶人在此放肆。”
自己在這飽經喪女之痛，他卻帶了一毫不相幹的人來！
“府尹大人，民女……”
他怒斥，不給尹姝絲毫餘地，“這裏容不得你插嘴，出去！”他不說話時便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更別說是現在。他雙目圓瞠，血絲斑布縱橫，勢要將她咬碎了一般。
尹姝被他震得後退了一步。
“叔父。”衛驤開口。
王惟善連衛驤這兒也沒好臉色，“我讓你將人帶出去！”
“她是仵作。”
衛驤迎威而上，他話音一落，院中陷於沈寂。
“仵作？”王惟善看著低垂著頭的嬌小身影，再難吐出一句話來。
可衛驤這話似在王秦氏這兒適得其反，她跌跌撞撞爬起身，直指尹姝，“衛大人，你這話是何意，仵作？你一早便帶了仵作來我府中？你有何居心！是巴不得我家明珠慘死好用上你帶的仵作嗎！”
“素心！夠了！”王惟善怒斥，他知曉她喪女悲痛，可這話也不能說出口。
王秦氏又跌坐回去，放聲痛哭。
王惟善死死盯著尹姝，話卻是說於衛驤聽，“你帶仵作來是有何意？”
“明珠之死是意外？”衛驤不答反問。
王惟善沈下面色，“不是？”
“是不是讓仵作驗了就知。”
衛驤這話讓王惟善怒意不減，“我問你，你可有證據明珠之死並非是意外！”
衛驤沈默片刻，重申道：“讓仵作驗了就知。”
看來就是沒有了。
王惟善心有不快可也礙於是衛驤沒撕破臉，若換作旁人早死千次萬次了。
他王惟善的天之驕女、掌上明珠，豈容一卑賤的仵作放肆！
這場面尹姝見多了，王惟善對她的態度翻天覆地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往後挪了兩步，將自己隱匿在投下的樹影之中。
“叔父，小侄知曉您心中痛切，可明珠之死已無逆轉餘地，當下最為緊要的是查清真相，如若人為，小侄定當全力相助肅查，若真是意外——”衛驤一躬身，“小侄願以死謝罪，請叔父寬恕冒犯之意。”
“你——”王惟善沒想到他竟如此決絕。當初頂著聖上的滔天怒意之時，他都未說出“以死謝罪”幾字來。
王惟善看著衛驤，心中思緒萬千。今時本就是多事之秋，明珠又纏上太子側妃一事，這本是密事，可實則知曉的人不少。他初知之時第二日便有人登門道賀。
彼時不覺有什麽，如今出了這等孽事，他再回想起來，不寒而栗。
再則，過幾日明珠便要動身前往應天府，偏就今日就出事……
是他關心則亂了。
王惟善混沌的雙眸染了七分厲色，看向尹姝時多了探究之意，“她當真能驗？”
“能。”衛驤堅決。
“好。”王惟善頷首，就算悲痛到極致，他仍舊能留有一絲理智，“拋開其餘不談，她是我女兒，我亦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讓她進來。”
尹姝見王惟善不加阻攔，便入了內屋。
榻上有一白衫女子躺著，說是白衫，可早已被血水浸染，青絲散亂遮蔽了面龐，尹姝還來不及細看，猛地被人一推，耳邊有人歇斯底裏，“我不許，不許你碰明珠！你走開，我不許你碰她！”
尹姝沒站穩，一個踉蹌跌撞在床沿上，床榻為黃木所雕，只是手指撞上已疼得她發麻。尹姝也不惱，家眷如此王秦氏也不是頭一個，她見得多了。
“素心！你做什麽！”
“妾身做什麽？”王秦氏戚戚哭訴，“明珠都已如此，為何還要她死後都不得安寧！仵作乃汙穢之身，妾身不許她臟了明珠！”
尹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王明珠有疼愛她的父親母親護著，可她從前又何嘗不是，她也是爹娘養的，何來的汙穢之身，阿爹阿娘若是聽到這話應當也會難受吧。
“那便不驗了。”王惟善望著她，“就讓明珠躺在這兒，死得不明不白，若真是奸人所害，就讓那人逍遙法外日日吃酒做樂，醉後作態說王家女不過如此，王家不過如此，連自己女兒都護不得！”
王秦氏悲涼一聲哭了出來，王惟善走去扶起她，王秦氏哭倒在他懷中沒了半條命。
尹姝這才得以靠近床榻。
王明珠……她今日才聽起過她，去了匯註！王惟善對她偏愛的小院，看了她養得白白胖胖的鯉魚，吃過她最喜愛的花茶。她原以為明日便能見上這位燦若明珠的姑娘……
尹姝看著她僵白的雙手，胸口發疼。
這不該是她的宿命。
她伸出手，緩緩掀開蓋在王明珠面容上的白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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