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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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尹姝, 你別說，初見這小院時覺著破敗，可如今覺著竟還有些雅致，在這吃酒無人打攪清凈的很。”
“來了這兒後, 一想到公事纏身, 就連吃酒也沒了樂趣, 難得能如今日這般暢快。來時日日想著回去，可真要走了，卻又一絲不舍, 你說你若是個男子多好, 我也給你謀個一官半職，到時我們一道雲游山河、踏遍四海……你去過應天府沒, 你是不知那繁華盛景，待日後得了機遇, 我帶你走一遭, 保管你不願再待在這窮鄉僻壤之中……”
“尹姝t，你說你怎麽就入了仵作行人，這實在不是常人能做的差事，我不是嫌棄，只是覺著你一姑娘家的做這個實在委屈，你這般好的姑娘, 不尋個好郎君說不過去, 可是那郎君又豈會不在意……”
“尹姝啊——”
“蔡大人。”尹姝無奈扶額，“你喝醉了。”從前沒見過他飲酒, 竟不知他醉態, 話竟如此多，她與衛驤一句也插不進去。
“沒醉, 還醒著。”蔡清笑笑，“我還能吟《拜月亭》呢，你聽過沒，可要聽聽？”蔡清笑笑，不等她說話便頌道：“分明是風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嘆息。兩行愁淚臉邊垂。”借著酒勁兒，這篇雜曲還真叫讓他吟出一絲悲涼淒苦的意味來。
尹姝看著他有些失神，讓她想起諸多事。
年幼之時她家住錢塘，那時父親與叔父也未分家，叔父有一子一女，可待她也不輸絲毫，叔父總道若她是他家三姑娘便好了，如此，眾人還真就三姑娘三姑娘的喚她了。她與兄長阿姊也是親厚，幾人常一道嬉戲。
那時前朝關已齋先生的曲詞盛行，可因講的多是男女之情，家中不許他們三人讀，於是三人偷偷去梨園偷聽，聽得就是《拜月亭》，她記性極佳，另二人便每每叫她默記下詞曲，回去後謄錄於紙上，三人便學著戲子模樣演起蔣曲中世隆與王瑞蘭的情意波折，可那時他們還小，哪懂情愛。
後來父親官至刑部尚書，一家人遷居於應天府，叔父留錢塘，阿姊與兄長來探望時，她就帶他們去梨園聽曲，三人又想起他們兒時的荒唐勁兒，笑得不能自已。
她許久沒見阿秭與阿兄了……
蔡清沒聲了，尹姝回神望向他，只見他頓住，閉著眼沈默良久，“一點雨間……雨間……”念及此處，他頭有些沈，想不太起來了。
“一行恓惶淚。”尹姝接道，眼底滿是柔和。
“對！一點雨間一行恓惶淚。”蔡清訝異，“你還知曉這個？方才還想著改日帶你去聽這出戲呢，關先生的戲實在是妙，你定會喜歡。”
尹姝笑笑不語。
“這遼東什麽也沒，你是如何耐得住的……”蔡清坐下，趴在石桌上呢喃，“累了累了，我小憩片刻，不然下山都難……”
尹姝只是再擡眼的工夫，蔡清就已無聲了。孫淑蘭早已回了屋，院中此時清醒的又只有她與衛驤二人了。桌上三盞燭輕風搖曳，眼前忽明忽暗，尹姝仰頭望天，此時。無月，陰雲遮蔽，“大人，今夜興許會落雨。”
衛驤也擡眼一望，低低回了聲，“嗯。”
院中有蟲鳴入耳，除此別無他聲，二人無言，尹姝先打破沈寂，“今日疏忽，不知蔡大人酒力，讓他多飲了些。”
“他酒力極佳，只是話密些，待這通睡醒便又是生龍活虎的。”
“嗯。”除此，尹姝也不知說什麽。
夜裏萬籟似乎總讓人多愁善感。尹姝一想到過了今夜應當不會與眼前之人再見，心口便微微發酸，她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分明未沾酒，卻嘗到了酒中的澀意一般。這些年生離死別她實在見得多了，她總寬慰旁人看開些，可一旦又落在她身上，她才恍然自己似乎也不是個能釋懷之人。
“大人……”尹姝咬了咬唇，擡眸看他，“大人明日何時的船渡？民女去碼頭……送送大人。”
“不渡船。”衛驤輕言，“不回山東。”
如此尹姝似乎明白蔡清所言“不會再來遼東了”是何意，不在山東，便無有關遼東的要事，自然不會再來了。
她垂下眸，眼底有些暗了。
“尹姝。”
桌前若有若無的酒香醺得人有些醉態，尹姝也覺著自己吃醉了，怎麽從他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繾綣，“大人？”
“那日在萬海寺時可還記得我說過什麽？”
他說得太多，她不知他要聽的是什麽。她故作不懂地搖了搖頭。
“我說你在遼東待著委實有些屈才。”
尹姝心猛然一顫，她似乎能想到他會說什麽，她心底期盼，可又不敢聽下去，生怕不如她所願。
“我來遼東是為二事，一為鹽商案，二是為尋一人，你應當聽過，仵作陳生儒，可尋了數月仍不知他下落，時限已至，我不會再長駐在此地，可仍需有一仵作相助。”
他不吃酒，那雙眼格外清明，“尹姝，日後你可願跟隨我，與我查案。”
衛驤一直如此，想要什麽便直言，從不拐彎抹角。可太過突然，尹姝還來不及所想，眼瞧著她面不改色，可桌下的那雙手緊攥得都險些將桌沿掰下，她穩了穩聲，“大人，山東也定有好仵作的。”那個人也不非得是她。
“本官說你便是你，你無需妄自菲薄，旁人若真勝於你，本官自然有考量。”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態。
衛驤鮮少誇讚人，可此時尹姝也無心多想，她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他這番話無疑打破了她的計劃，她遲疑道：“大人，民女蠢笨，驗屍一事也確確實實只懂皮毛，況且。”尹姝望屋內看了眼，“奶奶身子不好常年吃藥，還需民女照料，民女實在走不開。”
跟著他那可就不是像去蓋州七八日能回了，再想回來興許三五月，又或是三五載……
“她這兒我會派人替你照顧好。”
衛驤免除她後顧之憂，卻也是將她的退路一並堵死了，她再沒有第二個得當的借口拒絕，“大人，民女……”
“本官自然也不會虧待你。”衛驤沒等尹姝繼續說下去，“日後，只要你驗一屍，本官便給酬金二貫。”
尹姝一頓，眼中微亮。
她眸底的變化自然沒從衛驤眼中逃脫，他又道：“如何？”
二貫？說不心動定是假的，她如今確實還缺不少。“敢問大人日後要去往何處？”
衛驤也沒瞞著她，“應天府。”
什麽！周遭的聲音都消散殆盡，，只有這三個字在她耳畔縈繞，應天府……應天府……
她倒吸了一口氣，盯著面前的燭火良久，紅燭燃了大半，快要見底，能燃的時辰不多了。
是啊，時日也不多了……
再擡眼時，她眼中已滿是決然，“大人，明日幾時走？”
“辰時。”
“好。”這個字她咬得極重，說出後便不能收回了。不知為何，前路茫茫，可她卻松了口氣，心底的大石也隨之落下。
院中又歸於寧靜，尹姝端起茶飲了一口，餘光撇見陰雲散開，月掛梢頭。
……
“我能走，我能走，不必扶我。”
尹姝看著兩手空空根本無人靠近他的蔡清，沒忍住笑出聲來。
“尹姝。”蔡清轉過身來一副哭戚戚的模樣，“今日一別，日後真就見不到了……以後若是受了委屈，你就報上我名諱，不對不對，他們也不認得我，報衛驤的，他的名兒管用些。”
尹姝笑而不語，看來此事是衛驤的決定並未跟他商議，此時她也不多作解釋，可不得不說，他這話確確實實讓她心頭一暖。她也難得與他打趣，“好，那就多謝大人。”
“衛驤，你說句話呀，總該道個別吧。”蔡清見某人一直沈默不語就來氣，“上回也不說，明明也不舍，卻又不送人下山，只在寺外站著——”
尹姝笑意一收，看向衛驤。
衛驤咳了一聲，嗓中有些不悅，“你自己走下山。”
“誒誒誒，見外了見外了。”蔡清癱靠在衛驤身上，朝著尹姝擺擺手，“尹姝，就送到這，你回去吧，不必再送了，後會有期！”
“大人慢走。”尹姝對上衛驤目光，見她雙眸微闔，會意一頷首。這一次，她沒有再停留，徑直往回走去。
路旁早有人等候，見衛蔡二人走出，便上前攙扶過蔡清，“大人。”
“走了走了，下山。”蔡清瞥了衛驤一眼，“沒良心的，人家都好吃好喝招待了，你也不與人說話，板著這張臉給誰瞧呢。”
“沒有。”
稀奇了，這種時候竟還能聽到衛驤在反駁他，“沒有？沒有那也不與人道別。”
衛驤懶得與他說這些，自顧往前走去，忽而他想起什麽似的，駐足回過身，“吃酒時你唱的是什麽詞？”
“拜月亭啊。”蔡清搖頭晃腦的，人醒著只是腳下有些虛浮，“你一看就是整日忙差事，不知嬉樂，我都聽了十幾回了。這是應天府梨園最出名的一場戲，前兩年城中盛行，世家子弟的常去聽，那些貴女也不例外。不對，你例外，你就沒聽。”
衛驤蹙眉，“別處t沒有嗎？”
“有啊，只要有梨園的應當都會上這出戲，不過最初是杭州府興起的，淡了好些年，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又上了臺面，應天府的梨園高朋滿座，眾人都為來看這一出戲，怎麽，你也要聽聽？”蔡清說得來了勁兒，“都是情情愛愛的，你怎麽忽然有興致了？”
“沒有，只是隨口問問罷了。”衛驤淡然，“對了，我先前讓你派人去杭州府，查的如何了？”
蔡清一楞，想起先前衛驤讓他查尹姝一事，他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眼，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你也真是，才從人家中走出，就說這事兒，不能等換個地嗎。人派去了，還沒消息，沒那麽快，路上來回都要一月呢，更別說打探了。我說你啊，別整日疑神疑鬼的，一小姑娘你忌憚什麽，查來查去的，若我是尹姝，拼了命替你操心案子，你卻在背後查探，我指定心中有氣不想再與你說話。”
山林僻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還有衛驤的清冷聲色：
“將人撤回來罷，不必查了。”
……
尹姝再回來時，屋內的燭火已熄滅，孫淑蘭從來不會這般早睡下，她摸著黑打開門往她屋裏去，榻上有一道黑影，背著她。
“奶奶……”她輕聲喚她。要隨衛驤一同去應天府之事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有事兒想與你說，明日……我——”
“我都聽到了。”榻上的聲音打斷她，這聲比從前更是蒼老了些，“去吧，我攔不住你。”
她早已做好被孫淑蘭訓斥一頓的準備，可怎麽也未料到竟會應許，她聲有些喑啞，“奶奶，您不留我？”
“我不是不留你，是留不住你，你心早不在此。”孫淑蘭哀嘆了聲，道盡了愁離，既知無法阻攔，她做那番徒勞又有何用，“你這人做事穩穩當當，可性子有時過急，不是什麽好事，在外莫要逞強，不可鋒芒畢露。”
尹姝靜靜聽著她教誨。
“在外別給大人添亂，莫要一意孤行。阿嬤活了這幾十載看人多半不會錯，能看得出這位衛大人能護你周全，我也能放下心。只是……他與你終歸殊途，你切莫陷得太深。”
“嗯。”她知道孫淑蘭在說什麽，這道理她豈會不懂。
“明日辰時就要走，回去收拾收拾便歇下吧，莫要誤了正事。”
“好。”尹姝張了張嘴，只顫顫說出這一個字。榻上再無響動，尹姝默默往屋外去，在將要踏出門檻時她想起什麽來，在懷中摸了摸，掏出了一只荷包。
仍舊是衛驤給她的那只，她分毫未動。
她一走，孫淑蘭就是一人了，她這身子再做活也是受累，只怕吃喝也成問題，不留些錢在家中她不安心。尹姝將荷包擺在入門的箱匣上，又拿絹布小心蓋上。
這裏有十貫，再添上上回被她收走的十貫，共二十貫錢，夠孫淑蘭生活好陣子了。
“阿清。”床榻上傳來一聲低喚。
尹姝身子猛然一震，手中一動，險些發出聲響。
她許久沒聽到有人這麽喚她了，“奶奶。”榻上的人側了個身，天太黑，她看不大清，可她依稀能察覺出孫淑蘭在看她。
孫淑蘭嘆了聲氣，“若是受了委屈便回來，阿嬤就在家中哪兒也不去。這把雖老骨頭不中用，可養個你還是綽綽有餘，我多活一年便養你一年，多活二十載便伴你二十載。”
“奶奶……”
“定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孫淑蘭說完便不再出聲。
尹姝替她輕輕合上門，在原地站了許久。
“好。”
……
**
翌日，尹姝本想與孫淑蘭說些話再走，可院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她連她何時出的門也不知。也好，見不著了也就不必那麽多別離愁緒。
衛驤的馬車早已在城外等候，蔡清就坐在馬車外，見到了尹姝身影，他一個勁兒招手。
“大人。”
“你與衛驤當真瞞得好啊，我今日一早才知曉要來接你。早說呀，你要與我們一道去，我昨日也省了那一番多愁善感。”蔡清自然是欣喜的，一路上能有人陪他說話再好不過，他接過尹姝的行囊，“快坐進去，裏頭暖和。”
他一掀開帷裳，尹姝便對上裏頭的那雙深眸，“大人。”
衛驤只是頷首。
“人都到了，那便走吧。”蔡清也鉆入馬車中，“午時還能到下一城呢。”
“再等等。”說話的是衛驤。
“還等誰？”不就他三人嗎，還有誰？
尹姝也不說話，雙手覆在膝上，乖順地等著。
不過一炷香，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尹姝下意識往帷裳外張望。
是衛驤的差役，不是孫淑蘭。她失落地收回目光。
“大人，東西帶來了。”話音剛落，就見幾個布囊被塞進了馬車中。
尹姝眼一瞇，這花色……有些眼熟。衛驤看出了她的疑問，“你的。”
尹姝心中一驚，忙又探出身去，可是城門人來人往，並無她要尋的那人。
差役見狀道：“尹姑娘，老太太已回去了，走時托屬下將這些東西帶來，還讓姑娘在外好生照顧自己。”
幾個紙包還有些溫熱，摸著像是剛出爐的包子。孫淑蘭起了大早不見人影，是給她買這個去了？
“還有這個。”差役又將一雙掌大小的匣子遞來，“還讓姑娘將此物收好，不必掛念她。”
尹姝接過，在觸到匣盒之時，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一滯，忙不疊打開。
果然……
匣中躺著昨夜她偷偷放入她房中的那只荷包，還有先前被她收去的錢。
一共二十貫四十七文，分文不少，全在匣盒中。
匣底壓著另一只荷包，可她見著眼生，她顫著手拾起打開，裏頭還有三貫錢，尹姝知道，這是孫淑蘭自己攢下的。
這三貫錢中還夾著一張紙，孫淑蘭不識得字，因而紙上只有笨拙的幾筆勾勒，可尹姝一眼就認出紙上畫的是一只碗。
她心口疼得快喘不上氣來，咬著唇沒讓眼淚流出來，可內心早已潰不成軍。
那麽多話，孫淑蘭交代在紙上的只有一句：
要好好吃飯。
“日後還能回來的，不必傷懷。”蔡清見尹姝滿目哀傷，寬慰道。
回來？她心中也沒底，她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她與孫淑蘭都清楚，前路茫茫未可知，這一別，也許真的是此生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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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姝, 你別說，初見這小院時覺著破敗，可如今覺著竟還有些雅致，在這吃酒無人打攪清凈的很。”
“來了這兒後, 一想到公事纏身, 就連吃酒也沒了樂趣, 難得能如今日這般暢快。來時日日想著回去，可真要走了，卻又一絲不舍, 你說你若是個男子多好, 我也給你謀個一官半職，到時我們一道雲游山河、踏遍四海……你去過應天府沒, 你是不知那繁華盛景，待日後得了機遇, 我帶你走一遭, 保管你不願再待在這窮鄉僻壤之中……”
“尹姝t，你說你怎麽就入了仵作行人，這實在不是常人能做的差事，我不是嫌棄，只是覺著你一姑娘家的做這個實在委屈，你這般好的姑娘, 不尋個好郎君說不過去, 可是那郎君又豈會不在意……”
“尹姝啊——”
“蔡大人。”尹姝無奈扶額，“你喝醉了。”從前沒見過他飲酒, 竟不知他醉態, 話竟如此多，她與衛驤一句也插不進去。
“沒醉, 還醒著。”蔡清笑笑，“我還能吟《拜月亭》呢，你聽過沒，可要聽聽？”蔡清笑笑，不等她說話便頌道：“分明是風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嘆息。兩行愁淚臉邊垂。”借著酒勁兒，這篇雜曲還真叫讓他吟出一絲悲涼淒苦的意味來。
尹姝看著他有些失神，讓她想起諸多事。
年幼之時她家住錢塘，那時父親與叔父也未分家，叔父有一子一女，可待她也不輸絲毫，叔父總道若她是他家三姑娘便好了，如此，眾人還真就三姑娘三姑娘的喚她了。她與兄長阿姊也是親厚，幾人常一道嬉戲。
那時前朝關已齋先生的曲詞盛行，可因講的多是男女之情，家中不許他們三人讀，於是三人偷偷去梨園偷聽，聽得就是《拜月亭》，她記性極佳，另二人便每每叫她默記下詞曲，回去後謄錄於紙上，三人便學著戲子模樣演起蔣曲中世隆與王瑞蘭的情意波折，可那時他們還小，哪懂情愛。
後來父親官至刑部尚書，一家人遷居於應天府，叔父留錢塘，阿姊與兄長來探望時，她就帶他們去梨園聽曲，三人又想起他們兒時的荒唐勁兒，笑得不能自已。
她許久沒見阿秭與阿兄了……
蔡清沒聲了，尹姝回神望向他，只見他頓住，閉著眼沈默良久，“一點雨間……雨間……”念及此處，他頭有些沈，想不太起來了。
“一行恓惶淚。”尹姝接道，眼底滿是柔和。
“對！一點雨間一行恓惶淚。”蔡清訝異，“你還知曉這個？方才還想著改日帶你去聽這出戲呢，關先生的戲實在是妙，你定會喜歡。”
尹姝笑笑不語。
“這遼東什麽也沒，你是如何耐得住的……”蔡清坐下，趴在石桌上呢喃，“累了累了，我小憩片刻，不然下山都難……”
尹姝只是再擡眼的工夫，蔡清就已無聲了。孫淑蘭早已回了屋，院中此時清醒的又只有她與衛驤二人了。桌上三盞燭輕風搖曳，眼前忽明忽暗，尹姝仰頭望天，此時。無月，陰雲遮蔽，“大人，今夜興許會落雨。”
衛驤也擡眼一望，低低回了聲，“嗯。”
院中有蟲鳴入耳，除此別無他聲，二人無言，尹姝先打破沈寂，“今日疏忽，不知蔡大人酒力，讓他多飲了些。”
“他酒力極佳，只是話密些，待這通睡醒便又是生龍活虎的。”
“嗯。”除此，尹姝也不知說什麽。
夜裏萬籟似乎總讓人多愁善感。尹姝一想到過了今夜應當不會與眼前之人再見，心口便微微發酸，她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分明未沾酒，卻嘗到了酒中的澀意一般。這些年生離死別她實在見得多了，她總寬慰旁人看開些，可一旦又落在她身上，她才恍然自己似乎也不是個能釋懷之人。
“大人……”尹姝咬了咬唇，擡眸看他，“大人明日何時的船渡？民女去碼頭……送送大人。”
“不渡船。”衛驤輕言，“不回山東。”
如此尹姝似乎明白蔡清所言“不會再來遼東了”是何意，不在山東，便無有關遼東的要事，自然不會再來了。
她垂下眸，眼底有些暗了。
“尹姝。”
桌前若有若無的酒香醺得人有些醉態，尹姝也覺著自己吃醉了，怎麽從他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繾綣，“大人？”
“那日在萬海寺時可還記得我說過什麽？”
他說得太多，她不知他要聽的是什麽。她故作不懂地搖了搖頭。
“我說你在遼東待著委實有些屈才。”
尹姝心猛然一顫，她似乎能想到他會說什麽，她心底期盼，可又不敢聽下去，生怕不如她所願。
“我來遼東是為二事，一為鹽商案，二是為尋一人，你應當聽過，仵作陳生儒，可尋了數月仍不知他下落，時限已至，我不會再長駐在此地，可仍需有一仵作相助。”
他不吃酒，那雙眼格外清明，“尹姝，日後你可願跟隨我，與我查案。”
衛驤一直如此，想要什麽便直言，從不拐彎抹角。可太過突然，尹姝還來不及所想，眼瞧著她面不改色，可桌下的那雙手緊攥得都險些將桌沿掰下，她穩了穩聲，“大人，山東也定有好仵作的。”那個人也不非得是她。
“本官說你便是你，你無需妄自菲薄，旁人若真勝於你，本官自然有考量。”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態。
衛驤鮮少誇讚人，可此時尹姝也無心多想，她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他這番話無疑打破了她的計劃，她遲疑道：“大人，民女蠢笨，驗屍一事也確確實實只懂皮毛，況且。”尹姝望屋內看了眼，“奶奶身子不好常年吃藥，還需民女照料，民女實在走不開。”
跟著他那可就不是像去蓋州七八日能回了，再想回來興許三五月，又或是三五載……
“她這兒我會派人替你照顧好。”
衛驤免除她後顧之憂，卻也是將她的退路一並堵死了，她再沒有第二個得當的借口拒絕，“大人，民女……”
“本官自然也不會虧待你。”衛驤沒等尹姝繼續說下去，“日後，只要你驗一屍，本官便給酬金二貫。”
尹姝一頓，眼中微亮。
她眸底的變化自然沒從衛驤眼中逃脫，他又道：“如何？”
二貫？說不心動定是假的，她如今確實還缺不少。“敢問大人日後要去往何處？”
衛驤也沒瞞著她，“應天府。”
什麽！周遭的聲音都消散殆盡，，只有這三個字在她耳畔縈繞，應天府……應天府……
她倒吸了一口氣，盯著面前的燭火良久，紅燭燃了大半，快要見底，能燃的時辰不多了。
是啊，時日也不多了……
再擡眼時，她眼中已滿是決然，“大人，明日幾時走？”
“辰時。”
“好。”這個字她咬得極重，說出後便不能收回了。不知為何，前路茫茫，可她卻松了口氣，心底的大石也隨之落下。
院中又歸於寧靜，尹姝端起茶飲了一口，餘光撇見陰雲散開，月掛梢頭。
……
“我能走，我能走，不必扶我。”
尹姝看著兩手空空根本無人靠近他的蔡清，沒忍住笑出聲來。
“尹姝。”蔡清轉過身來一副哭戚戚的模樣，“今日一別，日後真就見不到了……以後若是受了委屈，你就報上我名諱，不對不對，他們也不認得我，報衛驤的，他的名兒管用些。”
尹姝笑而不語，看來此事是衛驤的決定並未跟他商議，此時她也不多作解釋，可不得不說，他這話確確實實讓她心頭一暖。她也難得與他打趣，“好，那就多謝大人。”
“衛驤，你說句話呀，總該道個別吧。”蔡清見某人一直沈默不語就來氣，“上回也不說，明明也不舍，卻又不送人下山，只在寺外站著——”
尹姝笑意一收，看向衛驤。
衛驤咳了一聲，嗓中有些不悅，“你自己走下山。”
“誒誒誒，見外了見外了。”蔡清癱靠在衛驤身上，朝著尹姝擺擺手，“尹姝，就送到這，你回去吧，不必再送了，後會有期！”
“大人慢走。”尹姝對上衛驤目光，見她雙眸微闔，會意一頷首。這一次，她沒有再停留，徑直往回走去。
路旁早有人等候，見衛蔡二人走出，便上前攙扶過蔡清，“大人。”
“走了走了，下山。”蔡清瞥了衛驤一眼，“沒良心的，人家都好吃好喝招待了，你也不與人說話，板著這張臉給誰瞧呢。”
“沒有。”
稀奇了，這種時候竟還能聽到衛驤在反駁他，“沒有？沒有那也不與人道別。”
衛驤懶得與他說這些，自顧往前走去，忽而他想起什麽似的，駐足回過身，“吃酒時你唱的是什麽詞？”
“拜月亭啊。”蔡清搖頭晃腦的，人醒著只是腳下有些虛浮，“你一看就是整日忙差事，不知嬉樂，我都聽了十幾回了。這是應天府梨園最出名的一場戲，前兩年城中盛行，世家子弟的常去聽，那些貴女也不例外。不對，你例外，你就沒聽。”
衛驤蹙眉，“別處t沒有嗎？”
“有啊，只要有梨園的應當都會上這出戲，不過最初是杭州府興起的，淡了好些年，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又上了臺面，應天府的梨園高朋滿座，眾人都為來看這一出戲，怎麽，你也要聽聽？”蔡清說得來了勁兒，“都是情情愛愛的，你怎麽忽然有興致了？”
“沒有，只是隨口問問罷了。”衛驤淡然，“對了，我先前讓你派人去杭州府，查的如何了？”
蔡清一楞，想起先前衛驤讓他查尹姝一事，他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眼，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你也真是，才從人家中走出，就說這事兒，不能等換個地嗎。人派去了，還沒消息，沒那麽快，路上來回都要一月呢，更別說打探了。我說你啊，別整日疑神疑鬼的，一小姑娘你忌憚什麽，查來查去的，若我是尹姝，拼了命替你操心案子，你卻在背後查探，我指定心中有氣不想再與你說話。”
山林僻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還有衛驤的清冷聲色：
“將人撤回來罷，不必查了。”
……
尹姝再回來時，屋內的燭火已熄滅，孫淑蘭從來不會這般早睡下，她摸著黑打開門往她屋裏去，榻上有一道黑影，背著她。
“奶奶……”她輕聲喚她。要隨衛驤一同去應天府之事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有事兒想與你說，明日……我——”
“我都聽到了。”榻上的聲音打斷她，這聲比從前更是蒼老了些，“去吧，我攔不住你。”
她早已做好被孫淑蘭訓斥一頓的準備，可怎麽也未料到竟會應許，她聲有些喑啞，“奶奶，您不留我？”
“我不是不留你，是留不住你，你心早不在此。”孫淑蘭哀嘆了聲，道盡了愁離，既知無法阻攔，她做那番徒勞又有何用，“你這人做事穩穩當當，可性子有時過急，不是什麽好事，在外莫要逞強，不可鋒芒畢露。”
尹姝靜靜聽著她教誨。
“在外別給大人添亂，莫要一意孤行。阿嬤活了這幾十載看人多半不會錯，能看得出這位衛大人能護你周全，我也能放下心。只是……他與你終歸殊途，你切莫陷得太深。”
“嗯。”她知道孫淑蘭在說什麽，這道理她豈會不懂。
“明日辰時就要走，回去收拾收拾便歇下吧，莫要誤了正事。”
“好。”尹姝張了張嘴，只顫顫說出這一個字。榻上再無響動，尹姝默默往屋外去，在將要踏出門檻時她想起什麽來，在懷中摸了摸，掏出了一只荷包。
仍舊是衛驤給她的那只，她分毫未動。
她一走，孫淑蘭就是一人了，她這身子再做活也是受累，只怕吃喝也成問題，不留些錢在家中她不安心。尹姝將荷包擺在入門的箱匣上，又拿絹布小心蓋上。
這裏有十貫，再添上上回被她收走的十貫，共二十貫錢，夠孫淑蘭生活好陣子了。
“阿清。”床榻上傳來一聲低喚。
尹姝身子猛然一震，手中一動，險些發出聲響。
她許久沒聽到有人這麽喚她了，“奶奶。”榻上的人側了個身，天太黑，她看不大清，可她依稀能察覺出孫淑蘭在看她。
孫淑蘭嘆了聲氣，“若是受了委屈便回來，阿嬤就在家中哪兒也不去。這把雖老骨頭不中用，可養個你還是綽綽有餘，我多活一年便養你一年，多活二十載便伴你二十載。”
“奶奶……”
“定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孫淑蘭說完便不再出聲。
尹姝替她輕輕合上門，在原地站了許久。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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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尹姝本想與孫淑蘭說些話再走，可院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她連她何時出的門也不知。也好，見不著了也就不必那麽多別離愁緒。
衛驤的馬車早已在城外等候，蔡清就坐在馬車外，見到了尹姝身影，他一個勁兒招手。
“大人。”
“你與衛驤當真瞞得好啊，我今日一早才知曉要來接你。早說呀，你要與我們一道去，我昨日也省了那一番多愁善感。”蔡清自然是欣喜的，一路上能有人陪他說話再好不過，他接過尹姝的行囊，“快坐進去，裏頭暖和。”
他一掀開帷裳，尹姝便對上裏頭的那雙深眸，“大人。”
衛驤只是頷首。
“人都到了，那便走吧。”蔡清也鉆入馬車中，“午時還能到下一城呢。”
“再等等。”說話的是衛驤。
“還等誰？”不就他三人嗎，還有誰？
尹姝也不說話，雙手覆在膝上，乖順地等著。
不過一炷香，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尹姝下意識往帷裳外張望。
是衛驤的差役，不是孫淑蘭。她失落地收回目光。
“大人，東西帶來了。”話音剛落，就見幾個布囊被塞進了馬車中。
尹姝眼一瞇，這花色……有些眼熟。衛驤看出了她的疑問，“你的。”
尹姝心中一驚，忙又探出身去，可是城門人來人往，並無她要尋的那人。
差役見狀道：“尹姑娘，老太太已回去了，走時托屬下將這些東西帶來，還讓姑娘在外好生照顧自己。”
幾個紙包還有些溫熱，摸著像是剛出爐的包子。孫淑蘭起了大早不見人影，是給她買這個去了？
“還有這個。”差役又將一雙掌大小的匣子遞來，“還讓姑娘將此物收好，不必掛念她。”
尹姝接過，在觸到匣盒之時，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一滯，忙不疊打開。
果然……
匣中躺著昨夜她偷偷放入她房中的那只荷包，還有先前被她收去的錢。
一共二十貫四十七文，分文不少，全在匣盒中。
匣底壓著另一只荷包，可她見著眼生，她顫著手拾起打開，裏頭還有三貫錢，尹姝知道，這是孫淑蘭自己攢下的。
這三貫錢中還夾著一張紙，孫淑蘭不識得字，因而紙上只有笨拙的幾筆勾勒，可尹姝一眼就認出紙上畫的是一只碗。
她心口疼得快喘不上氣來，咬著唇沒讓眼淚流出來，可內心早已潰不成軍。
那麽多話，孫淑蘭交代在紙上的只有一句：
要好好吃飯。
“日後還能回來的，不必傷懷。”蔡清見尹姝滿目哀傷，寬慰道。
回來？她心中也沒底，她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她與孫淑蘭都清楚，前路茫茫未可知，這一別，也許真的是此生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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