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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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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馬車快行至戌時已至寧遠衛, 再往前便是山海關,沿路一帶皆是邊郡要塞,只有零星幾個村莊,他們好不容易才尋了個落腳的大通棧。這兒本就地廣民稀, 大通棧內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前廳也只他們一行人。

“腰都坐疼了。”蔡清伸展胳膊, 滿身酸痛叫他倒吸一口涼氣,“還得是你啊尹姝,因你在此, 夜裏還能有客棧睡一宿。你是不知, 衛驤他趕起路來沒日沒夜的,我可扛不住。”

蔡清不說她也能看出, 出門在外二人總會遷就她。

衛驤指了指樓上西北角的一間,對尹姝道:“你住那間, 我就在你對門。”

尹姝乖巧點了點頭。

“夜裏別睡太死。”

尹姝聽得心裏咯噔一聲。

見尹姝面色有些異樣, 蔡清忙出來寬解,“嗐,你嚇唬人家做什麽,都在寧遠衛了,各處有都指揮使司的人駐守,還能出什麽岔子。”

衛驤瞥了他一眼, “總要謹慎些。”

“你過於謹慎了。”蔡清轉而與尹姝道:“你什麽也莫管, 別被他嚇著了,在外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的睡, 要如他這般事事費心, 短命十年。”他擺擺手,示意她上去, “快去歇著,明日一早就要趕路。”

“好。”

尹姝合上門,謹慎地落了鎖。因歷經過萬海寺一事,不得不小心行事,她端著燭臺打開窗,頓時一股涼意襲面而來,外頭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只能依稀從風中的簌簌聲辨出約莫五丈外是一片樹林。

燭照窗沿,沿口之處嵌著密密麻麻鋒利的瓷片。

她看了看手中的火燭,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將它往窗外一拋。火燭“啪”地一聲落在地上應聲熄滅,可她在熄滅的一瞬間看得清清楚楚。

地上也全是碎石與碎瓷。

尹姝並不意外,背靠密林,這些利片皆為保人安危罷了。

她又朝屋外探了探,見四下無聲,才將窗落了栓。她心中一直念著衛驤那句話,索性和衣而眠,先前因馬車上有衛驤與蔡清在,她不敢亂動,坐了幾個時辰身子實在疼,不免困t乏,她瞇著眼不過會兒就睡了過去。

……

“砰!”

尹姝突然驚醒,她猛地騰坐而起。

什麽聲響?

還沒等她一探究竟,屋外突然傳來躁動,磚木碎裂聲震響,還有兵刃相接聲不斷,沸天震地。

出事了。

尹姝正遲疑著可要出去,屋外忽而起了火光,劈裏啪啦聲灌入而中,火焰就在她屋外,索性火勢還不大,尹姝快步走到屋前將鎖栓拆下。可不知怎麽一回事,任憑她如何使勁,這道門就是打不開。

窗外是一地碎石,她總不能跳窗而逃,唯一的出路便是這扇門。她使勁兒推了推,傳來清脆的碰撞聲。

門被人從外頭鎖上了。

她不禁懊惱,自己竟睡的這般死,連有人來過都沒察覺。

她奮力往門上一撞,可門只是晃了晃,並無突破。

煙已從門縫中滲入,刺鼻嗆得尹姝咳了兩聲,她忙不疊跑去窗邊,可不知怎麽一回事,窗子也打不開了。

尹姝這才慌了起來,她捂著鼻,用力拍了拍門,“大人!大人!”

可外頭打鬥聲不斷,根本無人顧及到此處。尹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拍過門的手,手上黏膩。

是油。

看來是有人蓄謀。火勢漸大,已吞噬整道門,尹姝退至窗邊,試圖去砸開窗,可終究都只是徒勞。

“咳咳。”黑煙灌入,她眼前亦有些模糊。

“砰——”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打了尹姝一個措手不及,她順手抄起身側的瓷瓶。

窗子被人從外頭砸開,一道身影從窗外翻身而來,在見到尹姝時,他蹙起的雙眉這才緩和了些。

尹姝眼一亮,“衛大人。”

“好在是醒著。”衛驤只看了她一眼,又翻身躍了出去。

“大人小心。”這麽高,且地上又有碎石,她急迫往窗外探出身,此時衛驤已穩穩落在地上,她松了口氣。

火光沖天,她能看到他身影,此時他立於她窗下張開雙臂仰看著她,“跳下來,我接著你。”

尹姝有些遲疑,她就這麽跳下去會不會傷到他?

可衛驤顯然會錯了意,他以為尹姝還想著男女之防,話裏不免有些急切,“如今顧不得別的,你先下來,命要緊。”

尹姝看了看身後,火勢逼近,她也無路可退。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縱身一躍。

頓時,她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之中,雙臂緊實有力輕松將她拖起,尹姝後脊背一僵,動彈不得。她頭貼在他胸膛,擡眼便是他挺立而又分明的下頜。而他身上傳來若有若無的……

血腥味?

尹姝心一緊,“大人,你受傷了?”

衛驤低眸看了她一眼,她這鼻子比誰都好使,都這個時候了還能顧上這個,“不是我的。”

大通棧內似有腳步聲向他們這處臨近。衛驤看了眼懷中的尹姝,“冒犯了。”

尹姝還不解他口中的“冒犯”是何意,身下陡然一空,一陣天旋地轉,他竟單手將她托坐在左手臂彎之上,他足間一挑,一柄劍穩穩落在了他手中。尹姝看得分明,他劍上沾了血。

碎石鋪地,路不平極難走,可衛驤托了個她還如履平地,他走得極快,甚者連響動也沒發出絲毫。

身後有人追了出來,步步逼近。

尹姝也不敢出聲,在他懷中靜靜待著,手亦不敢亂擺,只攥住了他的衣襟。大通棧後的確是一片樹林,衛驤在其中彎彎繞繞,看得尹姝眼花繚亂,她根本辨不出方位,可衛驤卻似腳下生風,在林中不斷輾轉。

她想問衛驤要謀害他們的人是誰,又為何要謀害,他們是沖著誰而來,是他還是蔡清?可所有話終究是遏在嘴邊沒有問出口。

身後追逐的腳步聲已淡出耳邊,漸漸地周遭只剩衛驤的步伐。尹姝往後張望了眼,連火光也只剩一個點,沒有黑影再跟著,尹姝提著的心也終是落了下去。

又過了一炷香,風聲漸空,尹姝察覺出二人已從林中走出。可眼前似有火星一閃而過,她下意識手一緊。

衛驤自然察覺到她的惶恐,和緩道:“是自己人。”說著他停下腳步,緩緩放下尹姝,尹姝一直繃著身子,如今落地腳下險些沒站穩,衛驤微微別過臉去,收回還殘留著她餘溫的手,“冒犯了。”

尹姝擰巴著手指,“不……不,是民女要多謝大人相救。”

“是我牽連了你。”

還沒等尹姝說上什麽,那道火星處傳來熟悉的聲響,“衛驤?”

衛驤帶著尹姝走了過去。蔡清見到二人完好無損,頓時松了口大氣,癱倒在馬車車板兒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快些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待三人坐穩當了,馬車便沿著小道往前駛去。尹姝點了一盞燭,車輿剎那間大亮,幾人的匆忙與狼狽一覽無餘。

蔡清身上也沾著血漬,他嫌棄地拭了拭,轉而又看向衛驤,“要我說啊,這心眼果真是得長在你身上,長在我這兒沒用。多虧你醒得及時,否則我怎麽死的都不知。”

他一個時辰前還說衛驤過於謹慎,這不,這臉打得啪啪疼。

“他娘的,他們竟然都跟到這兒來了。”蔡清也沒忍住破口大罵,出來一遭命都差點丟了,“你都沒走水路,有意繞了這條路來,這群人還陰魂不散。要我說啊,就是你做事太絕,將人逼急了。劉豫這案子,查到他也就差不多得了,交給刑部就行,你非要將提刑按察使司與清吏司翻個底朝天,將人都肅清了,人能不惱嗎?”

衛驤擦拭著手,沒說話。

“你一個月就將人布了五年的根基拔除,他等到今日才來殺你,你就謝天謝地吧。你看著,回應天府這一路,這必定不是最後一回。”蔡清說著便來了氣,“放眼整個大明,找不出第二個比你還會得罪人的,那位也是,盡揀些吃力不討好的活給你。”

一道咄咄逼人的目光冰冷投來。

“瞪我做什麽,這兒又沒人,我偏要說。”蔡清愈說愈來勁兒,“就說應天府,多少人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自己孤家寡人的沒什麽,可如今不一般了,尹姝還跟著呢。”蔡清別別嘴,往她身上示意了眼,“人是跟著你回去驗屍查案的,不是跟著你來送死的。人一姑娘家的手無縛雞之力,身陷險境之時能自保已是不錯,雖說你能護著,可你總不能無時無刻在她身側吧。”

尹姝輕咳了兩聲,他就不能盼著她點好嘛。

她拼拼湊湊蔡清那番話似乎也知曉了什麽。劉豫背後還有人,且此人就在應天府,他能將手伸得這般長應當也是個位高權重之人。劉豫之事觸及那人利益,他便想將衛驤除之而後快。

尹姝看向衛驤,她在想,這一回跟著他出來會不會是一個錯誤決定。

畢竟大事在前,己命為先。

此時衛驤一個擡眼便捉住了尹姝還來不及躲避的目光。這姑娘聰慧,可只一個不好,那便是什麽心思都擺在臉上,太易看透,“那日你驗屍這麽多人瞧見,消息必然已洩露,他們只會認定你是我的人,如此你跟著我才是最為穩妥的。”

尹姝沈下眼,果然,昨夜衛驤沒有說實話,她就說呢,整個大明這麽多仵作,他為何偏偏要挑她。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還沒那麽大的本事。

“大人早就想過會今日之境況?”或許在跟隨他去蓋州那日之時,她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這並非是她所願。如今被人牽著鼻子走,尹姝心中有些煩悶不快。

衛驤解釋:“原本不想與你說的。”

他的意思若今日不遇上,他恐怕都不會開口,一直將她蒙在鼓裏。尹姝一想至此,別過了眼去。

蔡清見尹姝突遭此等九死一生之事如今還能安安穩穩坐著,心中也是高看了她一眼,可待衛驤愈發不滿了起來,“與你一道,有九條命也不夠死的,待回應天府,我倆分道揚鑣,你在外別說與我認識,你不怕死,我怕。”t

衛驤眼眸微闔,“好。”

“誒,你……”蔡清語塞,怎麽說著還當真了呢。

“待出了山海關,你先回一趟山東。”

蔡清眉心一擰,“那你呢?”

衛驤緘默。

“怎麽,你如今連我也瞞著?”蔡清氣惱,他偏頭看向尹姝,“他不讓跟著,就你二人,你也不怕他將你帶走賣了?”

尹姝悶聲,“大人不會。”

“得嘞。”蔡清一副你已無可救藥的神色看她,“你就信他吧,何時被他賣了也也不知,還要給他數錢。”

衛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賣你?可你也賣不出價錢。”

“你——”蔡清一噎。怎麽好好的一個人就長了嘴呢。他側過身去,不再說話。

方才的驚心動魄尹姝仍心有餘悸,一路上她有困意可也不敢睡去,強撐著眼皮子盯著火燭。

“睡一會兒。”

蔡清已睡了過去,說話的是衛驤。

尹姝陡然一精神,“大人,民女不困。”

衛驤見她眨著眼欲要驅散倦意,沈聲,“你睡便是,這裏我會守著。”說著他自己也闔眼假寐。

尹姝拗不過他,也拗不過將要吞噬自己的困意,倚著車輿閉上眼。

聽著呼吸聲愈漸平緩,衛驤緩緩睜眼。

尹姝睡得不太踏實,沈入夢中卻也還是緊蹙著眉。可她雙腿緊合,仍規規矩矩坐著。微風竄入,她眼睫隨之翕動,燭火搖曳,在她眼下投出細密的影來。

她臉上還有未擦去的塵灰,一如他破窗而入時看到的模樣,塵灰在她臉上也不顯臟亂,反倒添了些許我見猶憐。

衛驤看著她側顏微微失神,腦中又浮現起她的惶恐與不知所措。

他垂眸,伸出右手攤開。

掌心赫然一道三寸長的傷口,血跡未幹,手掌一抻,又滲出血來。

是窗臺上的碎瓷。沒防住外人,倒是先防住了他。

與人交手時沒傷著,卻被小小的碎瓷劃破了手,細想來,這還是頭一回。

他自馬車中取了麻布,面不改色纏了兩圈,見血色被壓下,他便將手收回。

他傾吐出一口氣,再次合眼。

今夜,失措的似乎不止尹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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