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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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確定是這兒？”
蔡清躲過腳下的一處坑窪, 看著眼前的破瓦頹垣，有些難以置信，“這是尹姝家？”
石墻外糊了層拌著麥稭的黃泥，蔡清伸出手只是輕輕一掰, 一大塊幹土塊脫落下來, 在對上衛驤不滿的眼神後, 他又手忙腳亂地試圖將土塊再拼回去，“我手欠，我手欠。”
這誰能想到呢？雖說連院外都打理地很幹凈, 可屋子實在破舊, 檐上的瓦不是缺的便是碎的，還拿草垛填上了些, 蔡清不由感嘆，“這屋子比我曾祖父年歲都要大了吧。”
衛驤飛了一記冷眼。
蔡清咳了兩聲閉嘴, 見院門開著, 伸過頭探看，朝裏頭喚了聲：“尹姝？”不見人回應，蔡清敲敲門拔高了聲音，“尹姝？”
“是誰？”回應的不是尹姝，正是孫淑蘭，她見來人有些眼生, 沒敢再開口。
衛驤自蔡清身後走出, 微微一躬身，“晚輩見過阿姥。”
孫淑蘭不認得蔡清, 卻是見過衛驤的, 她一眼便認出，“是衛大人？”
衛驤頷首, “阿姥近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這，這話不知該如何說了，勞煩衛大人替老身費心了。”孫淑蘭念及此事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人特意張羅了山東的大夫來給她看診，給了方子，清了藥錢。她倒還揣度他人，實在有些小人之心了。
“應當的，尹姝替我驗屍，也費了不少心思。”
哪有將客留在外的道理，孫淑蘭趕忙將二人請進院，“二位大人可是來尋阿姝的？先進來吃盞茶吧，她如今不在，今日一早就下山了，還未回來。”
“不在？”蔡清納悶，怎麽會不在！“先前她說……”餘光中察覺衛驤瞥了他一眼，蔡清便沒繼續說下去。分明是尹姝親口說有事要回的，結果來了她家，人卻不在。
“阿姝一早就去經歷司了，說這幾日司中繁忙，她要去幫襯幫襯，連著幾日天初亮就下山了，晚膳前會回來，應當快了。不知是何要事還勞煩二位大人親自走一趟。”
蔡清一怔，這回沒說話了。這小姑娘嘴裏沒句實話呀，她分明就不在經歷司了，還以此做借口，她究竟做什麽去了？
他瞅了眼衛驤，衛驤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孫淑蘭端了杯盞來，少有遲疑，“這茶比不得山東府的，二位大人莫要嫌棄。”
“不會不會。”蔡清笑笑，“什麽茶到我口中也只有解渴之用，好茶讓我糟蹋了還可惜。”
孫舒蘭釋然一笑。
……
尹姝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蔡清與衛驤正坐在她家院中破舊的石椅上，桌上擺著她都舍不得多吃的西瓜子，蔡清一面邊磕著一邊端著粗劣的茶碗大口飲著茶。而衛驤就坐在那兒，正翻看著她放在院中的雜書。
這畫面祥和卻又詭異。
“奶奶，我回……”她的聲音硬生生因這二人戛然。
“尹姝？”蔡清騰地起身，就來迎接，“你回來了？怎麽還買了這麽多東西，你手不是傷著了嗎？還能提得動？”
“蔡大人……”尹姝還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兒呢，手上就忽然一空。
他們怎麽會來？
“手傷著了？”孫淑蘭一聽，匆匆走了出來，“怎麽弄的？”
“不小心摔著了，沒事的奶奶，已經上過藥，養兩日就好了。”
孫淑蘭拿起她的手瞧了瞧又瞧，“你也是，走路從不看路……莫要在這杵著了，去給大人添盞茶，今日回來的這麽晚，二位大人都等候多時了。”孫淑蘭貼近至尹姝跟前，只用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又道：“日後有事便在經歷司中處理了，讓人來家裏等著算什麽事兒。”
孫淑蘭語氣有些不悅，可尹姝百口莫辯，她也不知兩人為何會來啊。
“大人來民女家中，不知所為何事……”
這種時候蔡清從來不敢落後，先一步道：“想來尋你一同去城中用膳的，午膳不得空，晚膳總能一道吧。”
尹姝心裏是拒絕的，她如今已不在二人身邊做事，這些無端的牽扯還是不必要了，“大人，民女——”
蔡清一眼就看出她要說什麽，忙不疊道：“明日我與衛驤就走了。”他生怕尹姝還要拒絕，緊了一句：“今日一別，日後也不會來遼東，我們興許不會再見了。那日萬海寺一別實在匆忙，都沒好生道個別。”
尹姝緊了緊唇，沒有說話。
“就吃個晚膳便送你回來，也算我多謝你相助，這案子一日不破我就得一直待在這兒，若不是你我恐怕還要在此待三五個月的。”
尹姝看了看天色，有些陰沈。她有些不太懂，二人費了氣力上山，又在這兒等了許久只是為了一頓飯？她哪來的這個能耐。
衛驤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每每尹姝餘光掠向他時，手心便有隱隱的刺痛傳來，似是在告誡她什麽，她移過眼去不再看。
“天也暗了，下山還要些工夫。二位大人若是不嫌棄，便留下吃些家常便飯吧。”幾人的話孫淑蘭聽得一清二楚，見二人關照尹姝良多，心中感激，“老身沒什麽本事，也就這手廚藝還拿得出手。”
“不了不了，太麻煩了。”
“那就勞煩阿佬了。”
二人同聲。
“……”
院中驟然沈寂，蔡清與尹姝齊齊看向衛驤，衛驤若無其事地合上書，將它擺回了原處。
蔡清難以置信，“衛驤，是我聽錯了？往日都是我不客氣的，今日小爺難得客氣一回，你反倒沒拿自己當外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竟能自衛驤口中聽到這話，他見鬼似的上下打量了衛驤一番。
孫淑蘭會心一笑，“大人留下吧，正巧今日阿姝買了魚肉回來，還能多添幾個菜。”
蔡清笑笑，“這多不好意思。”他說這話時嘴都要咧到耳後了，他心中也是想的，可方才也是顧及衛驤才客氣了兩下，誰知道衛驤會如此反常。
“大人哪裏的話，老身還要多謝二位大人照拂我祖孫二人，阿姝年紀小不懂事，給大人添麻煩了。不過是些粗茶淡飯，雖比不得外頭山珍海味，可也是老身一點心意。”孫淑蘭說著便往後廚去備菜了。
“奶奶。”尹姝緊隨而上，“我幫你。”
孫淑蘭嗔了她一眼，“你跟過來做什麽，在此招待大人。手傷著便不必沾水，別來給我添亂了。”
尹姝張了張嘴，被孫淑蘭又一個瞪眼給壓回去了。
“尹姝，你家中可有酒？”蔡清往院子裏看了又看，院子裏素凈的很，連個酒壇都看不見。
果不其然，就見尹姝搖搖頭t，“大人想吃酒？那民女去隔鄰陳大娘家借幾兩來。”
“借？那你豈不是還得還，多費勁啊。”蔡清越過她往院外去，“我拿銅子買一些來就是了。”
“大人，民女去吧。”
“讓他去就是。”衛驤幽幽開口。
尹姝一聽到他說話聲，雙足就如生在地裏一般動也動不得。
蔡清一走，整個院子便只有他二人了，尹姝不知所措地站著，如芒刺背，包紮纏手的白布已被她擰成了一綹，她拼了命強迫自己去想其他。
也不知蔡清認不認得陳大娘家，可別走錯了。陳大娘家的酒有些烈，也不知蔡清吃不吃得慣。酒錢要不要還給他……
“尹姝。”他聲嗓微涼，一如冬水。
尹姝閉上眼長嘆了一口氣，就知道躲不過去……她不太情願地擡了眸，低聲，“大人。”這聲細如蚊蠅，只有她自己聽見了。
“如今見了我都無話了？”
尹姝薄唇輕喃，“沒有，民女不知說什麽。”
衛驤輕嗤，“是不知說什麽，還是不想說，又或許……只是不願與我說？”她與蔡清倒是侃侃而談，不全是這副死氣沈沈的模樣。
“沒有。”尹姝心口咯噔一聲，有種被人捉住小心思的局促不安。
日暮西沈，院內還有風，可她只覺得燥熱，手背附上臉頰時也有若有若無的燙意，她下意識回避他的眼神，就想往外逃去，“民女還是去看看蔡大人，他恐怕不認得路。”
“你是在與我置氣？”
尹姝已邁出院門的左腳堪堪收住。
他又道：“是經歷司新仵作之事？”
衛驤三兩句話就將她的心事扒得一幹二凈，尹姝羞得無處遁行，她能做的也只是嘴硬地再說一句：“民女不敢。”尹姝這話說得沒有底氣，她都與他甩臉了，還有何不敢的。
“大人誤會了，民女並未責怪大人——”
他似是輕嘆了一口氣，“那不是我的意思。”
身後的聲音被風帶來，從她耳邊劃過，尹姝後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去。
“仵作是我尋的，不過也是念在遼陽除你之外也沒個像樣的仵作，那個姓關的仵作平平無奇成不了什麽氣候，經歷司中若有案子總該有人主事，我才將人派給了廖大人，可他會錯了意。”
他……這是在和她解釋？
他聲色沒什麽起伏，可尹姝卻聽得心潮翻湧。
不是他將她換下的？那就是說……她誤會他了……
她弄錯人了，竟還在人面前委屈哭了。尹姝一想至此，恨不得躲起來不見人了，“大人……”她扭捏地說不出話來。
可尹姝覺得他今日是有些古怪，一點兒都不像是他的作風。可不得不說，她的確很受用，這理由得當，也挑不出毛病，她自然也信了，不過以衛驤行事，他要查誰的案調誰的職無需與旁人說緣由。
“我已與廖大人商議，你若願回便回去，若不願也不強求。”
回去？全經歷司都瞧見廖向征拿了一貫錢將她遣走，彼時毅然決然，根本留不得她的模樣，她若是再回去豈不是狠狠打他的臉？尹姝眼睫微閃，頷首低眉道：“多謝大人，不過民女已找到差事了。”
原以為此事會被他輕描淡寫帶過，卻不想等來的是衛驤的一句輕笑：
“差事？是替人殮屍還是給人哭喪的差事？”
尹姝面色一僵，眼底的不可置信都要滿溢了出來。他怎麽知道？
她咽了咽喉，反駁的話說不出口。
尹姝游移的眼神早已出賣了她，衛驤見狀沈了聲，“我再問你最後一回，今日這手是怎麽傷的？”她視這雙手如命，又怎會輕易傷到。
“摔的……”話音才落，就見衛驤抿著唇雙眸冰寒，她不由一怵，顫顫道：“與人爭執了兩句——”
爭執？衛驤自然不信，以尹姝的脾性，哪裏是會與人爭執的，“與誰？”
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徑直落在她臉上，尹姝想躲也躲不開，“大人不認得的……”他問那麽多做什麽。
“張衍母親？”他似在問，又像是早已知道了這個答案。
尹姝睜大了眼，“大人你……”
她的反應並未讓他意外，他不是在問，只是想親耳聽到這話從她口中說出而已。
尹姝再想了想，也是，他去了經歷司，應當是關堯與他說的。怕衛驤多想又或是不想讓張衍牽連其中，尹姝道：“大人，不礙事的，過兩日就好了，而且傷得只是左手，不打緊。張衍並不知此事，況且他人並不壞，只是她母親性子有些不好親近罷了。”
話音一落，等來的只是衛驤的一句冷哼，他滿是譏諷，“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不是的，大人。”尹姝不想讓他誤會，“民女只是就事論事，我與他母親之事並不想牽扯進他，與他更無幹系。民女素日見著她就繞著道走，若不是……”她擡頭看了眼他，“民女也不會接他家中的這些差事。”
他聞言不可見地沈眉，“是先前給你的銀錢不夠？”十貫，雖不太多，可她節儉，家中又只有兩人，這些錢渡個半年之久也是綽綽有餘。
“夠，夠的！”尹姝頷首說著，“民女只是閑不下來罷了。”可也只有自己知曉，不夠，遠遠不夠，有朝一日她回去，千裏之途，她連盤纏都不足。
“酒來了，酒來了。”院外傳來蔡清的聲音，二人默契得都不再開口。
見蔡清提著一壇小酒，尹姝上前接過，“民女去溫酒，蔡大人歇著吧。”
蔡清還沒說什麽呢，手驀然一空，“誒，你……”見尹姝快步往回去，他看看身側的衛驤，“怎麽了？你二人又說什麽了？”
衛驤不理他，看了眼手邊的那本書，字跡娟秀，他認得，是尹姝的。這年頭少有人抄書，也因這是個實在需要耐性的活，可她做得極好，自扉頁至末頁，字字端正，不驕不躁的，與她為人一般。
“衛驤，我在與你說話呢。”也不知他究竟在不在聽。
“你給張衍派了個什麽職？”
“張衍？”衛驤沒來由的一句話問懵了蔡清，他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他口中的張衍是何許人也，“哦，就是你讓我寫了舉薦信的那人啊，怎麽了？劉豫底下不是清了一波人嘛，我就將他安置在提刑按察使司了，檢校，如何？”他挑了挑眉，等著衛驤誇讚，“你可從來沒推舉過人，我夠意思不，一來就給他個九品官，我也才是個九品檢校呢。”
“下放到司獄司吧。”衛驤端起茶飲了一口。
“什麽？”蔡清不解，“不是你的人嗎？這一個月都不到呢，就下放了？司獄司可只有從九品的司獄一職了，不能再低了。”
衛驤擱下杯，又給自己沏上，“你若能尋個更低的也不是不可。”
“怎麽回事？”蔡清在他身側坐下，“他不是你的人？”
衛驤淡淡，“不是。”
“不是那你操心個什麽勁兒，還給人官職，從前有人捧了金銀來求，你可是都不看一眼的啊。”蔡清瞇著眼看他，“不對不對，你做事必有緣由。既然不是你的人，那就是與他有仇怨……”
不見衛驤反駁，他唇角一勾，一副看穿了他的模樣，“被我說對了是不是，衛驤。難怪呢，若有心，給人尋個遼陽的官職也不是不可，廖向征手下不正缺人，可你偏要將人支去山東這麽遠，定有私心。”
院後傳來腳步，尹姝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大人是想在屋裏還是院中吃？”
蔡清爭道：“院中，院中爽快。”
尹姝又看向衛驤，試圖在等他的回應。
衛驤默默頷首。
尹姝眉眼一彎，“好。”說罷，她又折回去了後廚。
嬌小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衛驤收回餘光，淡淡道：“沒有。”
“沒有什麽？”蔡清被尹姝方才一問打斷，忘了衛驤說的是什麽。
衛驤沒再開口，又抿了一口茶，入口微甜，他也不知是茶還是水的緣故。
……
私心？他活了這些年，從未有過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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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是這兒？”
蔡清躲過腳下的一處坑窪, 看著眼前的破瓦頹垣，有些難以置信，“這是尹姝家？”
石墻外糊了層拌著麥稭的黃泥，蔡清伸出手只是輕輕一掰, 一大塊幹土塊脫落下來, 在對上衛驤不滿的眼神後, 他又手忙腳亂地試圖將土塊再拼回去，“我手欠，我手欠。”
這誰能想到呢？雖說連院外都打理地很幹凈, 可屋子實在破舊, 檐上的瓦不是缺的便是碎的，還拿草垛填上了些, 蔡清不由感嘆，“這屋子比我曾祖父年歲都要大了吧。”
衛驤飛了一記冷眼。
蔡清咳了兩聲閉嘴, 見院門開著, 伸過頭探看，朝裏頭喚了聲：“尹姝？”不見人回應，蔡清敲敲門拔高了聲音，“尹姝？”
“是誰？”回應的不是尹姝，正是孫淑蘭，她見來人有些眼生, 沒敢再開口。
衛驤自蔡清身後走出, 微微一躬身，“晚輩見過阿姥。”
孫淑蘭不認得蔡清, 卻是見過衛驤的, 她一眼便認出，“是衛大人？”
衛驤頷首, “阿姥近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這，這話不知該如何說了，勞煩衛大人替老身費心了。”孫淑蘭念及此事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人特意張羅了山東的大夫來給她看診，給了方子，清了藥錢。她倒還揣度他人，實在有些小人之心了。
“應當的，尹姝替我驗屍，也費了不少心思。”
哪有將客留在外的道理，孫淑蘭趕忙將二人請進院，“二位大人可是來尋阿姝的？先進來吃盞茶吧，她如今不在，今日一早就下山了，還未回來。”
“不在？”蔡清納悶，怎麽會不在！“先前她說……”餘光中察覺衛驤瞥了他一眼，蔡清便沒繼續說下去。分明是尹姝親口說有事要回的，結果來了她家，人卻不在。
“阿姝一早就去經歷司了，說這幾日司中繁忙，她要去幫襯幫襯，連著幾日天初亮就下山了，晚膳前會回來，應當快了。不知是何要事還勞煩二位大人親自走一趟。”
蔡清一怔，這回沒說話了。這小姑娘嘴裏沒句實話呀，她分明就不在經歷司了，還以此做借口，她究竟做什麽去了？
他瞅了眼衛驤，衛驤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孫淑蘭端了杯盞來，少有遲疑，“這茶比不得山東府的，二位大人莫要嫌棄。”
“不會不會。”蔡清笑笑，“什麽茶到我口中也只有解渴之用，好茶讓我糟蹋了還可惜。”
孫舒蘭釋然一笑。
……
尹姝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蔡清與衛驤正坐在她家院中破舊的石椅上，桌上擺著她都舍不得多吃的西瓜子，蔡清一面邊磕著一邊端著粗劣的茶碗大口飲著茶。而衛驤就坐在那兒，正翻看著她放在院中的雜書。
這畫面祥和卻又詭異。
“奶奶，我回……”她的聲音硬生生因這二人戛然。
“尹姝？”蔡清騰地起身，就來迎接，“你回來了？怎麽還買了這麽多東西，你手不是傷著了嗎？還能提得動？”
“蔡大人……”尹姝還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兒呢，手上就忽然一空。
他們怎麽會來？
“手傷著了？”孫淑蘭一聽，匆匆走了出來，“怎麽弄的？”
“不小心摔著了，沒事的奶奶，已經上過藥，養兩日就好了。”
孫淑蘭拿起她的手瞧了瞧又瞧，“你也是，走路從不看路……莫要在這杵著了，去給大人添盞茶，今日回來的這麽晚，二位大人都等候多時了。”孫淑蘭貼近至尹姝跟前，只用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又道：“日後有事便在經歷司中處理了，讓人來家裏等著算什麽事兒。”
孫淑蘭語氣有些不悅，可尹姝百口莫辯，她也不知兩人為何會來啊。
“大人來民女家中，不知所為何事……”
這種時候蔡清從來不敢落後，先一步道：“想來尋你一同去城中用膳的，午膳不得空，晚膳總能一道吧。”
尹姝心裏是拒絕的，她如今已不在二人身邊做事，這些無端的牽扯還是不必要了，“大人，民女——”
蔡清一眼就看出她要說什麽，忙不疊道：“明日我與衛驤就走了。”他生怕尹姝還要拒絕，緊了一句：“今日一別，日後也不會來遼東，我們興許不會再見了。那日萬海寺一別實在匆忙，都沒好生道個別。”
尹姝緊了緊唇，沒有說話。
“就吃個晚膳便送你回來，也算我多謝你相助，這案子一日不破我就得一直待在這兒，若不是你我恐怕還要在此待三五個月的。”
尹姝看了看天色，有些陰沈。她有些不太懂，二人費了氣力上山，又在這兒等了許久只是為了一頓飯？她哪來的這個能耐。
衛驤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每每尹姝餘光掠向他時，手心便有隱隱的刺痛傳來，似是在告誡她什麽，她移過眼去不再看。
“天也暗了，下山還要些工夫。二位大人若是不嫌棄，便留下吃些家常便飯吧。”幾人的話孫淑蘭聽得一清二楚，見二人關照尹姝良多，心中感激，“老身沒什麽本事，也就這手廚藝還拿得出手。”
“不了不了，太麻煩了。”
“那就勞煩阿佬了。”
二人同聲。
“……”
院中驟然沈寂，蔡清與尹姝齊齊看向衛驤，衛驤若無其事地合上書，將它擺回了原處。
蔡清難以置信，“衛驤，是我聽錯了？往日都是我不客氣的，今日小爺難得客氣一回，你反倒沒拿自己當外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竟能自衛驤口中聽到這話，他見鬼似的上下打量了衛驤一番。
孫淑蘭會心一笑，“大人留下吧，正巧今日阿姝買了魚肉回來，還能多添幾個菜。”
蔡清笑笑，“這多不好意思。”他說這話時嘴都要咧到耳後了，他心中也是想的，可方才也是顧及衛驤才客氣了兩下，誰知道衛驤會如此反常。
“大人哪裏的話，老身還要多謝二位大人照拂我祖孫二人，阿姝年紀小不懂事，給大人添麻煩了。不過是些粗茶淡飯，雖比不得外頭山珍海味，可也是老身一點心意。”孫淑蘭說著便往後廚去備菜了。
“奶奶。”尹姝緊隨而上，“我幫你。”
孫淑蘭嗔了她一眼，“你跟過來做什麽，在此招待大人。手傷著便不必沾水，別來給我添亂了。”
尹姝張了張嘴，被孫淑蘭又一個瞪眼給壓回去了。
“尹姝，你家中可有酒？”蔡清往院子裏看了又看，院子裏素凈的很，連個酒壇都看不見。
果不其然，就見尹姝搖搖頭t，“大人想吃酒？那民女去隔鄰陳大娘家借幾兩來。”
“借？那你豈不是還得還，多費勁啊。”蔡清越過她往院外去，“我拿銅子買一些來就是了。”
“大人，民女去吧。”
“讓他去就是。”衛驤幽幽開口。
尹姝一聽到他說話聲，雙足就如生在地裏一般動也動不得。
蔡清一走，整個院子便只有他二人了，尹姝不知所措地站著，如芒刺背，包紮纏手的白布已被她擰成了一綹，她拼了命強迫自己去想其他。
也不知蔡清認不認得陳大娘家，可別走錯了。陳大娘家的酒有些烈，也不知蔡清吃不吃得慣。酒錢要不要還給他……
“尹姝。”他聲嗓微涼，一如冬水。
尹姝閉上眼長嘆了一口氣，就知道躲不過去……她不太情願地擡了眸，低聲，“大人。”這聲細如蚊蠅，只有她自己聽見了。
“如今見了我都無話了？”
尹姝薄唇輕喃，“沒有，民女不知說什麽。”
衛驤輕嗤，“是不知說什麽，還是不想說，又或許……只是不願與我說？”她與蔡清倒是侃侃而談，不全是這副死氣沈沈的模樣。
“沒有。”尹姝心口咯噔一聲，有種被人捉住小心思的局促不安。
日暮西沈，院內還有風，可她只覺得燥熱，手背附上臉頰時也有若有若無的燙意，她下意識回避他的眼神，就想往外逃去，“民女還是去看看蔡大人，他恐怕不認得路。”
“你是在與我置氣？”
尹姝已邁出院門的左腳堪堪收住。
他又道：“是經歷司新仵作之事？”
衛驤三兩句話就將她的心事扒得一幹二凈，尹姝羞得無處遁行，她能做的也只是嘴硬地再說一句：“民女不敢。”尹姝這話說得沒有底氣，她都與他甩臉了，還有何不敢的。
“大人誤會了，民女並未責怪大人——”
他似是輕嘆了一口氣，“那不是我的意思。”
身後的聲音被風帶來，從她耳邊劃過，尹姝後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去。
“仵作是我尋的，不過也是念在遼陽除你之外也沒個像樣的仵作，那個姓關的仵作平平無奇成不了什麽氣候，經歷司中若有案子總該有人主事，我才將人派給了廖大人，可他會錯了意。”
他……這是在和她解釋？
他聲色沒什麽起伏，可尹姝卻聽得心潮翻湧。
不是他將她換下的？那就是說……她誤會他了……
她弄錯人了，竟還在人面前委屈哭了。尹姝一想至此，恨不得躲起來不見人了，“大人……”她扭捏地說不出話來。
可尹姝覺得他今日是有些古怪，一點兒都不像是他的作風。可不得不說，她的確很受用，這理由得當，也挑不出毛病，她自然也信了，不過以衛驤行事，他要查誰的案調誰的職無需與旁人說緣由。
“我已與廖大人商議，你若願回便回去，若不願也不強求。”
回去？全經歷司都瞧見廖向征拿了一貫錢將她遣走，彼時毅然決然，根本留不得她的模樣，她若是再回去豈不是狠狠打他的臉？尹姝眼睫微閃，頷首低眉道：“多謝大人，不過民女已找到差事了。”
原以為此事會被他輕描淡寫帶過，卻不想等來的是衛驤的一句輕笑：
“差事？是替人殮屍還是給人哭喪的差事？”
尹姝面色一僵，眼底的不可置信都要滿溢了出來。他怎麽知道？
她咽了咽喉，反駁的話說不出口。
尹姝游移的眼神早已出賣了她，衛驤見狀沈了聲，“我再問你最後一回，今日這手是怎麽傷的？”她視這雙手如命，又怎會輕易傷到。
“摔的……”話音才落，就見衛驤抿著唇雙眸冰寒，她不由一怵，顫顫道：“與人爭執了兩句——”
爭執？衛驤自然不信，以尹姝的脾性，哪裏是會與人爭執的，“與誰？”
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徑直落在她臉上，尹姝想躲也躲不開，“大人不認得的……”他問那麽多做什麽。
“張衍母親？”他似在問，又像是早已知道了這個答案。
尹姝睜大了眼，“大人你……”
她的反應並未讓他意外，他不是在問，只是想親耳聽到這話從她口中說出而已。
尹姝再想了想，也是，他去了經歷司，應當是關堯與他說的。怕衛驤多想又或是不想讓張衍牽連其中，尹姝道：“大人，不礙事的，過兩日就好了，而且傷得只是左手，不打緊。張衍並不知此事，況且他人並不壞，只是她母親性子有些不好親近罷了。”
話音一落，等來的只是衛驤的一句冷哼，他滿是譏諷，“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不是的，大人。”尹姝不想讓他誤會，“民女只是就事論事，我與他母親之事並不想牽扯進他，與他更無幹系。民女素日見著她就繞著道走，若不是……”她擡頭看了眼他，“民女也不會接他家中的這些差事。”
他聞言不可見地沈眉，“是先前給你的銀錢不夠？”十貫，雖不太多，可她節儉，家中又只有兩人，這些錢渡個半年之久也是綽綽有餘。
“夠，夠的！”尹姝頷首說著，“民女只是閑不下來罷了。”可也只有自己知曉，不夠，遠遠不夠，有朝一日她回去，千裏之途，她連盤纏都不足。
“酒來了，酒來了。”院外傳來蔡清的聲音，二人默契得都不再開口。
見蔡清提著一壇小酒，尹姝上前接過，“民女去溫酒，蔡大人歇著吧。”
蔡清還沒說什麽呢，手驀然一空，“誒，你……”見尹姝快步往回去，他看看身側的衛驤，“怎麽了？你二人又說什麽了？”
衛驤不理他，看了眼手邊的那本書，字跡娟秀，他認得，是尹姝的。這年頭少有人抄書，也因這是個實在需要耐性的活，可她做得極好，自扉頁至末頁，字字端正，不驕不躁的，與她為人一般。
“衛驤，我在與你說話呢。”也不知他究竟在不在聽。
“你給張衍派了個什麽職？”
“張衍？”衛驤沒來由的一句話問懵了蔡清，他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他口中的張衍是何許人也，“哦，就是你讓我寫了舉薦信的那人啊，怎麽了？劉豫底下不是清了一波人嘛，我就將他安置在提刑按察使司了，檢校，如何？”他挑了挑眉，等著衛驤誇讚，“你可從來沒推舉過人，我夠意思不，一來就給他個九品官，我也才是個九品檢校呢。”
“下放到司獄司吧。”衛驤端起茶飲了一口。
“什麽？”蔡清不解，“不是你的人嗎？這一個月都不到呢，就下放了？司獄司可只有從九品的司獄一職了，不能再低了。”
衛驤擱下杯，又給自己沏上，“你若能尋個更低的也不是不可。”
“怎麽回事？”蔡清在他身側坐下，“他不是你的人？”
衛驤淡淡，“不是。”
“不是那你操心個什麽勁兒，還給人官職，從前有人捧了金銀來求，你可是都不看一眼的啊。”蔡清瞇著眼看他，“不對不對，你做事必有緣由。既然不是你的人，那就是與他有仇怨……”
不見衛驤反駁，他唇角一勾，一副看穿了他的模樣，“被我說對了是不是，衛驤。難怪呢，若有心，給人尋個遼陽的官職也不是不可，廖向征手下不正缺人，可你偏要將人支去山東這麽遠，定有私心。”
院後傳來腳步，尹姝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大人是想在屋裏還是院中吃？”
蔡清爭道：“院中，院中爽快。”
尹姝又看向衛驤，試圖在等他的回應。
衛驤默默頷首。
尹姝眉眼一彎，“好。”說罷，她又折回去了後廚。
嬌小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衛驤收回餘光，淡淡道：“沒有。”
“沒有什麽？”蔡清被尹姝方才一問打斷，忘了衛驤說的是什麽。
衛驤沒再開口，又抿了一口茶，入口微甜，他也不知是茶還是水的緣故。
……
私心？他活了這些年，從未有過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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