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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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日子漸暖, 吃了午膳,尹姝就愛在院裏支一張小榻,躺上小半日,院有微涼風, 暖陽和煦, 別提有多愜意了。昨夜分明睡了四個時辰, 可閉上眼還是有了困意。

春困,夏倦,秋乏, 冬眠。果然說的就是她。

“這兩日司裏不打緊?好些時日沒見你去了。”孫淑蘭忙慣了, 就這一小屋子,她也能這裏拾掇一下那裏拾掇兩下的, 這會兒又閑不住,在屋內忙著。見尹姝躺在院中休憩, 滿眼笑意。

“奶奶忘了?我說了, 廖大人不在經歷司中,這兩日也沒什麽案子,我就不去了,在家多陪陪您。”

“喲,還陪陪我。”孫淑蘭嗔笑,“屋裏就沒見著過你人, 就躺在外頭尋個清凈吧。”

“哪有。”尹姝又舒服地側了個身。

“對了, 這t身夾襖哪兒來的,怎麽不曾見過?”

聽到孫淑蘭這話, 尹姝一個激靈翻身而起, 果不其然,她手中拿的正是去蓋州時買的那身藕色夾襖, “買的,在外頭買的。”

“怎麽也不見你穿?”也不能怪她多嘴一問,只是這一件與別的相較甚是顯眼,放在箱中她不難看見,且平日尹姝不穿這些。

“奶奶,放著吧,等過節了再穿。”

“都開春了,再不穿,就等著明年元日吧。”

“明年就明年了。”尹姝三兩步過去,將夾襖抱回手中,小心翼翼放入箱匣內。

孫淑蘭失笑,“藏得那麽好做什麽。”

“咚咚。”院外傳來叩門聲。

“這個時辰有誰來?”孫淑蘭拭了拭手,“我去看看……”

“關大人?”

來人是關堯,他手中還提著一籃子雞蛋,“孫奶奶,給您的,我今日來尋尹姝。”

“來就來了,帶勞什子東西。”孫淑蘭將他引入院子,“快進來吃盞茶。”

“多謝奶奶,茶就不吃了,改日吧。司內有事,我來尋尹姝下山。”

尹姝聽到動靜走出,“關大哥?”自鄒家一案相別,也有近一月未見了。

“得空嗎?司裏有事,廖大人差我來尋你。”

“廖大人回來了?”不過算了算也有二十日,也該差不多回來了。

“昨日到的。”二人與孫淑蘭道別便往山下去。

“大人尋我可是有什麽要緊事?”但凡用到她,可不是什麽好事。

“尹姝,我與你說一事,你別不痛快。”

看樣子確實不是好事,“關大哥你說,我能有什麽不痛快的。”

“廖大人回來時。”關堯遲疑了片刻,“還帶回了一個仵作。”

尹姝步子稍稍一頓,隨之又若無其事往前走著。帶了一個仵作來,言外之意,是不需要她了。她想過有這麽一日,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如此快。

“聽說是刑部山東清吏司那位衛大人的意思。”提及衛大人三個字時,關堯試探地看了尹姝一眼。

衛大人……

尹姝一滯,這一回足下猶有千斤沈,根本邁不開。

“聽說衛大人將山東最好的仵作派到遼陽輔佐廖大人,廖大人不好推辭。”

“嗯。”她知道了。

尹姝聲悶悶的,“走吧,別讓大人久等。”

……

尹姝捧著一貫錢走出經歷司時,覺著眼前的日頭都刺目了許多。

廖向征倒是好說話,沒為難她,覺著她不易,還給了她一貫錢。

尹姝看著手中的銅子長嘆了一聲,在經歷司也有一年,雖沒什麽驚天大案,可她也算得上盡心盡力,可到頭來……

只值一貫。

哎……不過一貫也是錢,總比分毫沒有要強些。

“尹姝,尹姝!”關堯從司中追了出來。

“關大哥。”

關堯見她眼中落寞,有些擔憂,“不在經歷司後你去哪兒?要我說,這經歷司多你一個仵作不是什麽難事,只是這話我不好在廖大人面前說……你日後作何打算?可還做這門營生嗎?”

“還不知,再看看吧,我也不會旁的,只有這一門手藝。”城中倒是還有替人抄書的,可僧多粥少,她也排不上號,但凡能僥幸接著活,雇主又嫌棄她是個仵作,“改日我去耀州,看看他們那可還缺仵作。”

“你一人去外地終歸不便。”關堯也是為難,“這衛大人也是,此事也未思慮周全。”

尹姝一想到衛驤就氣得直翻眼。

原想著二人相處了這些時日,她也替他驗了不少屍,不奢求他還能記著她,可沒想到他倒好,斷她了後路,將她吃飯的營生給弄沒了。

這年頭尋個差事談何容易,她還要養家糊口呢!

真是氣死她了!

當初她真是看走眼了,竟會以為他是好人。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她愈想愈氣。

關堯見她面色奇差,以為她是在愁營生之事,“尹姝,這事急不得,慢慢來,我也替你打聽打聽。”

尹姝頷首。

“哎喲!”關堯一拍腦門兒,“瞧我這記性,把這事也給忘了。城北姓何的一戶人家前兩日死了人,是張衍他二姨母,他如今在山東,還不知此事呢。過兩日就是頭七,出殯時需有兒女哭喪,可他那姨母就一個兒子,旁系也無年歲差不多的姑娘,就想著再去別處尋個,我就想著你了。”

“可有酬勞?”她如今最關心這個。

“有!”關堯點點頭,“聽說那頭急著要人,價錢到了八百文,你可要去?”

“去!關大哥替我應下吧。”賺錢為何不去,入殮她都替人做過了,哭喪有何難的,“她家中可介意仵作?”

“沒說,就說是個姑娘就成。”

那就好。

……

尹姝怕孫淑蘭擔心,沒與孫淑蘭說自己不在經歷司了。她每日下山謊稱去經歷司,實則跑去尋差事,可終不如願,不是嫌她做過仵作賤差,就是覺著她年歲太小還是個姑娘的。

她更沒提及自己要給別家哭喪一事,這日一到,她又隨口捏了個謊。

“你就是那位來的姑娘?”尹姝一到小門便有人等著,是一位婦人,“多大年歲了?”

“十六。”

來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甚是合意,“不錯,隨我來吧。”她遞了喪服與孝布,“我姐姐一心兒女雙全,臨終前還提過一嘴,我想著還是成全她。不知尋到你的人可有說過,今日要勞煩你哭喪,還要……”她一頓,怕嚇著尹姝,“替我姐姐更衣挽髻。”

這種事情自家人都有些畏忌,更莫說是外人了,“你若是不願也罷,不強求的。”

“我是仵作。”尹姝從未想過隱瞞。

面前之人一楞。

“襲衣、挽髻、飯含、哭喪、入殮我都會。只是不知您介意與否?”

“會入殮?”她有些不可思議,不知是見到女仵作的緣故,還是她這般小年歲竟然會這些喪俗,“會入殮自然是極好的,我正愁著呢。你先在此稍作歇息,半個時辰後入靈堂就是了。”

尹姝頷首。暗暗松了口氣,好在沒將她趕出去。

等過了會兒外頭傳來一陣哭聲,尹姝才戴上孝布往外走。

她自己爹娘還沒披麻戴孝呢,倒是先為了碎銀幾兩……不,幾百文給旁人先哭上了。

都說不為五鬥米折腰,她如今腰都快折斷了,哎。

替人處理身後事她再熟悉不過了,她取了塊方帕就上前。

“怎麽是你,你為何會在此?”突然,身側冒出一道尖銳的女聲。

尹姝轉過身,見一婦人氣沖沖走來,尹姝認得,來人是張衍的母親,亦是逝者的姐姐。靈堂中眾親眷因她的動靜齊齊看來。

“張家的,怎麽了?”有人問道。

“誰讓她來的,不知她是仵作嗎。晦不晦氣。”張衍母親對她的嫌棄毫不掩飾。

眾人一聽這是仵作,看向尹姝的目光有些異樣。

“阿姐,是我請的人,我知曉的。”從屋後走出一人,正是先前的婦人,“這姑娘留著吧。”

“留著做什麽,姑娘也不少她一個,會入殮的也不差她。”張衍母親忿忿,“這姑娘品行不端,平日就以這嬌滴滴的狐媚子樣勾引我家衍兒。”如今穿著喪服,不施粉黛,更是我見猶憐。

一聽“勾引”二字,眾人面色大改,就連方才還在替她說話的婦人也面露異色。尹姝臉一沈,她脾氣雖好,可也見不得旁人隨意往她身上潑臟水,“伯母,話可不能亂說。”

“別喚我伯母,假惺惺的與我親厚。我家衍兒有些時日無心念書,也皆是因為你,我還未找你呢,你倒是先堂而皇之來我母家行喪,莫不是以為吃定我兒,也將此當自家了?姑娘家的怎就無羞恥心。”如今張衍不在,她說話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張衍姨母走來,欲拉開張衍母親,這種時候不願將事情鬧大,她向擺了擺手,“你先走吧。”

“尹姝,往日是看在你奶奶份上,我才與你和和氣氣的。今日我將話挑明了,哪有正經姑娘做仵作的,能是什麽好人家。如今我家衍兒得了要職,要去做大官兒,你莫要纏著他毀了他前程,想嫁進張家?癡人說夢!”她說至憤恨處,猛地將尹姝一推。

尹姝哪裏料到她會動手,一個不穩就栽倒在地上,手掌撐著地,有些刺痛。尹姝知曉張衍母親待她有偏見,卻不知她是這般想她的。與張衍?那她還真是多慮了。

“好了快別說了,都看著呢。”張衍那姨母走過來作勢要扶她,“姑娘,不如你先回去吧,今日就罷了。”被自家姐姐鬧了這麽一通,敢怒不敢言,她拿了幾張散鈔遞過來,“這錢你收著吧。”

“都給她做甚!”張衍母親一把奪t過,揀了兩張便往尹姝身上丟,“打發走就成了。”

“你這……”怕她再生事端,張衍姨母臉色再差也還是耐著性子擺擺手,“姑娘快走吧。”

尹姝沒喊疼,也未回嘴,畢竟在人靈堂不可鬧事。她自己撐扶起身,默默拾起散落的兩張面鈔攥在手中,隨之對著眾人規規矩矩福了身,“失禮了,給諸位陪個不是。”

失禮?只要長了眼的恐怕就都能看得出來,這姑娘落落大方,連行個禮也有貴女的風範,讓人挑不出錯,反倒是張家的那位過於咄咄逼人了。

尹姝沒管身後的目光與議論,褪下喪服,從來時的小門走了出去。

掌心火辣辣的疼,尹姝低眸一看,竟冒了血珠子。尹姝拿手壓著傷口往藥鋪去,一面又想著回去後該如何與孫淑蘭解釋。

說自己跌的?也不知她會不會信。

尹姝餘光之中閃過一道身影。

她腳下頓住。

這身影有些熟悉。

她回過身看去。

他立在巷口的石墻旁,通黑的袍衫,鬢間只有一支青玉簪,素雅屹然。

尹姝有些恍惚,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一聲輕笑。

“怎麽?一月不見,不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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