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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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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風愈發凜冽, 雨自廊檐滴水瓦傾倒而下,連成一面水簾,堂外的那棵菩提樹亦有些模糊了。

法堂中寂然無聲,尹姝見這劍拔弩張之勢, 恨不得鉆進地縫中讓人看不見才好, 這種場面她待在這兒的做什麽。

她知道衛驤貫會笑裏藏刀, 陰陽怪氣的,從前她就見識過,也被他噎得無話可說, 可如今一見, 還真是相形見絀了。衛驤待她……還是收斂了許多。

劉豫先笑出了聲,打破僵局, “衛大人可是在說笑?這差了數再去單玉堂或是馬三錢屋中搜一搜就是,來問劉某, 劉某不知情又如何作答。”

“衛某還以為單玉堂何事都會與劉大人說呢——”

劉豫面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 “衛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以衛大人之意,是說本官與單玉堂暗結?”

衛驤失笑,“劉大人言重,衛某的意思是, 劉大人可知那屍體並非是梁文道?”

“什——”鄔永昌不經意出聲, 又倉皇收了回去。他看看堂內幾人皆無詫色,就連那小仵作亦然。這……怎麽大家都知曉實情似的, 只有他一人是局外人?

劉豫不解, “不是梁文道,那又是誰?況且, 方才衛大人審問時為何不說?”

“真兇還未捉住,衛某豈敢掉以輕心?若是有心人安插了眼線在萬海寺,衛某亦是難防。”說至“有心人”三字時,衛驤刻意加重了字音,“衛某是信得過二位大人,遂將此事告知。”

劉豫未開口,倒是鄔永昌先沒忍住,他聽得是愈發糊塗了,“衛大人此言何意?為何說真兇還未捉拿,不是單玉堂嗎?難道兇手另有其人?”

“單玉堂是兇犯不錯。可屍體仵作已驗過,人是死於三四日前,而梁文道少說也已死了六日。”

“不是梁文道?那這死的又是誰?”鄔永昌吃驚,怎的又平白冒出一個人來。

衛驤靜默了片刻,問道:“不知鄔大人這兒可有人報官?”

鄔永昌會意,“並無,近日司中無事,城中並無人失蹤。”

“那這半年來呢?”

鄔永昌深思,給了衛驤一肯定的答覆,“也無,今年太平,並未出過事。”除了這兩日的大案。

“那看來,死的並非是蓋州人氏。”衛驤轉而與一直在旁聽的劉豫道:“劉大人,此事您可有數?遼東大小城中,若失蹤三月之久的皆上報至提刑按察使司,有六月之久,便由提刑按察使司再上呈至刑部山東清吏司。衛某翻閱過刑部卷宗,這幾年來並無失蹤者錄入於冊。”

“確實。”劉豫神色自若,“這些年遼東安定,失蹤案寥寥,能報了官的也皆是些童叟走失,最多不過六七日也都尋回。衛大人若是不信,盡管查閱各地卷宗,劉某絕無二話。”他一臉坦然無畏,就連一絲的眼神躲閃也捕捉不到。

“衛某自然信得過劉大人,既然劉大人都這麽說了,那這死者應當就是外府之人了。”

劉豫眼底波瀾不驚,“如此就要勞煩衛大人將人交由府衙處置,遼東大小事務劉某在所不辭,可若涉及外府,那劉某無權幹涉,可謂鞭長莫及,望衛大人海涵。”他瞥了眼堂外,見雨有漸小之勢,“衛t大人,時候不早,劉某還要渡今日最後一艘船回山東府述職,若耽擱了,劉某不好交代,還請衛大人見諒。”

衛驤闔了闔眼,並未說話。

見衛驤並未阻攔,劉豫面色一松,與二人揖手道別,便往外去。

可人才邁過檻,面前忽而冒出幾道身影攔住了劉豫去路,為首之人正是大病初愈的蔡清,他拔出手中佩劍,正經之時倒確實有幾分威懾力,“劉大人還請留步。”

劉豫臉一黑,轉過身去,此時他早已無心在人前掩飾勃然怒意,“衛大人?此乃佛門之地,衛大人卻派人帶刀劍入內,是對佛祖不敬。刀劍相向於朝廷命官,是於本官無禮。衛大人可知曉自己在做什麽?”

“衛某自然知曉,衛某只不過想讓劉大人暫留下罷了。”衛驤一臉的冠冕堂皇,可這話說出口任憑誰也是不信的。

“若是本官偏要走呢?誤了要事,恐怕衛大人擔待不起。”劉豫咬牙切齒,他死死凝看著衛驤,恨不得將他全身盯出窟窿來。

衛驤黑眸蒙上來一層冷意,“眼前有更為要緊之事,孰輕孰重,劉大人應當能定奪。更何況今日大雨,船行不便,劉大人何不遲一日再走?為顧及百姓安危,衛某早已派人前去碼頭,勒令今日船只皆不可入海,劉大人去了也是無功而返。”

“衛驤,你!”劉豫直指向他,“你扣留本官在此,意欲何為?你莫要忘了,本官官至四品,而你不過是個六品的主事,以下犯上,本官可治你大不敬之罪!”

尹姝看著劉豫的面目猙獰,心緩緩沈了下去,眼前的劉豫極為陌生,她在想,從前見到的那個慈善的劉大人究竟只是他的表象,還是他變了?

衛驤說得不錯,她總是識人不清,吃一塹並不長一智。

衛驤不在怕的,劉豫那番話於他來說不痛不癢,他自顧從懷中掏出一物,“衛某是無權,可這個總有吧?”

劉豫瞇起眼,眼底的震駭與恚怒已翻起驚濤駭浪,“你為何會有刑部令牌?”

“郎中大人以令將遼東事務全權委於衛某。劉大人方才不是說要回山東述職?不必的,向衛某述職也是一樣。”

衛驤說話平鋪直敘,無代權的傲氣,反倒有寬解他人替人著想的意味在裏頭,可劉豫聽來卻是刺耳極了,他堂堂四品官員向一六品小官述職,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他深吸一口氣,才堪堪將怒意壓下些。

“既要商議要事。”劉豫環顧四周,“這地兒不太妥當吧,不如衛大人隨劉某下山去司中相商?”

衛驤油鹽不進,“就在這兒吧。劉大人的人也不必在寺外等著了,沒個三五個時辰,劉大人恐怕走不出萬海寺。”

“衛驤,你究竟要做什麽!你將本官的人支走,意欲何為!”

“吳大人已帶廚子去尋屍體了,那劉大人總要看一眼的,況且,衛某還有一物也想讓劉大人看看。”衛驤看了眼恨不得將頭低埋到地底的尹姝,“尹姝,帶你家劉大人去禪院休憩片刻,給他沏壺茶。劉大人,不知您喜愛喝什麽?”

劉豫沒理他,哼了一聲,拂袖而去,與尹姝擦身而過時,他瞥了她一眼,嗤道:“你也好得很。”

尹姝抿了抿嘴,什麽也沒說。

**

三人就在禪房中坐在,誰也不與誰說話,自然,鄔永昌是不敢說。劉豫面前的茶涼了七八回,尹姝添了又添,可他一口都未飲過。倒是衛驤,一個時辰裏連飲了三盞,今日還有閑情逸致品鑒起來。

“大人,屍體找到了。”院外傳來聲響,吳進從山郊外折回,此時與另一官吏扛著一半人大的布囊回來。

這裏頭裝著什麽不言而喻。

衛驤也不避諱,讓吳進將東西擡進了裏屋,泥土氣混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腐味在屋內彌漫開來。吳進打開布囊,裏頭屍體零碎,七七八八地躺在地上。

兩只斷手孤零零地擺著,雙腿至膝處被人截斷,下腹與腿也已斷開。屍體是被人從腰間所斬,此刻腹中肋骨赫然可見,雖從濕土中挖出覆了泥,可屍肉腐敗血肉模糊仍舊依稀可見。眾人見狀強忍著別過臉去。

吳進又派人將前兩日在寺中發現的屍塊挖出取了過來,好巧不巧,這些屍塊正是眼前所缺的雙臂與胸膛骨。

“吳大人,民女來吧。”尹姝二話不說就在七零八落的屍塊旁蹲下身,她三兩下功夫,屍體就被重新拼湊起來,除了缺失頭顱,極其完整。

“頭顱呢?”鄔永昌看了一眼又匆匆轉過身。

吳進道:“稟大人,並未尋到。”

劉豫本就心中不快,見衛驤又將屍體明晃晃擺在他眼前,氣得直哼,“衛大人不是說還有東西要予劉某看,不會就是這個吧?”

“蔡清,將東西帶上來。”

“是。”

尹姝一邊聽著他們說話,一面又查驗起屍體上,這些斷痕手法相似,毋庸置疑是出自同一人,只是這屍體……卻不是一個人。

有兩差役擡了一張藤竹小榻,地上的屍體駢列相擺,榻上也是一具屍,正是她第一日來蓋州時見到的。

兩具屍,身長相似,皆無頭顱骨,就連碎屍斷裂之處也同出一轍,只是後來者看著時日太久,只剩一堆骨。

尹姝看著兩具屍,突然想起什麽,雙眸一亮。

鄔永昌看看左側又看看右邊,“這……這又是誰?為何會有兩具死狀一致的屍體?”

“鄔大人。”尹姝放下屍塊起身,“這裏共有五具屍。”

“什麽?”鄔永昌大駭,是他聽錯還是眼花了?“這分明就只有兩具屍,不是嗎?你這話是何意?”

鄔永昌問她話時尹姝卻是瞥向劉豫,可劉豫並未看過來,他端著那杯茶似燙口一般抿了一口又一口,可她後來並未再添,那杯茶早已涼透。

“大人稍等片刻。”尹姝取來早已備好的布條,一根又一根分頭系在每一屍塊上。

眾人不知她在做什麽,只見這布條各色,尹姝在系掛之時似乎在有意區分。腿骨的是紅條,斷臂是白布,而另一只斷臂卻又是青色……

“大人請看,這系著同色布條的屍塊是出自同一人。”顯而易見,左側屍體共有三色,右側為二色,若如尹姝所言,那就是有五具屍。

分明是五個人的殘肢,卻又偏巧能拼湊出完整的一具人形來,細想叫人不寒而栗,“那他們剩下的肢體呢?”

“大人,剩下的肢體並無蹤跡,面前這些屍塊民女都已驗過,並無致命外傷,殘肢斷處皆為死後所致,民女鬥膽猜測,致命傷應當就在餘下的殘肢或是頭顱之上。”可這些偏偏就不見了。

鄔永昌明白此事不簡單,“來人,速速將單玉堂與那廚子再帶上來,這二人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欺瞞!”

“大人!大人!”鄔永昌話音才落,院外傳來道倉皇失措之聲,“單玉堂死了,那廚子也死了!”

“什麽?”鄔永昌驚坐而起,不可置信,“不是你們一路看押的嗎?為何會死?”

“人突然暴斃,七竅流血而亡,毫無征兆,屬下也是措手不及。”那官役說話渾身發顫,事發突然,待發覺時已晚了。

衛驤眉頭緊蹙默不作聲,在他意料之外又似意料之中,他只是看向了一旁的劉豫。

劉豫哂笑兩聲,“衛大人這般看著劉某作甚,難不成是懷疑劉某所為?衛大人莫要忘了,本官一直與二位大人在萬海寺中,本官的人也被衛大人暫扣下,還能如何?”劉豫說著,又飲了口手中的茶。

“劉大人誤會,衛大人應當無此意。”鄔永昌趕忙出來打圓場。他又正色道,“你們來去一路可有見到可疑之人靠近?”

差役應道:“並無,皆是自己人。帶人前來問話的路上也並無異樣。”

“莫不是來前還服了毒?衛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死無對證,想要再查下去更難了。

“鄔大人切莫驚慌。”衛驤不急不躁的,“知曉真相的可不只他二人。”

那還有誰?

衛驤看向尹姝,“你楞著做什麽,繼續。”

鄔永昌納悶,繼續什麽?屍體不是擺在眼前了嗎,難不成還有什麽發現?

尹姝二話不說,取了右側屍體的斷臂與另一具屍的斷臂調換,在眾人不t解中,尹姝開口道:“是問大人,如今這具屍體之中有幾許人?”

鄔永昌見有四色布條,應道:“四人。”

尹姝又將另一胸膛換上,“大人。”

“這下有五人。”

五個人的殘軀也能拼湊出完整一個人!

“民女敢問大人,若大人第一眼見到這些碎屍,會如何作想?”

自然是以為這是一人,方才他不就認錯了。一想至此處,鄔永昌頓住,忽而醍醐灌頂般明朗。

“大人,這便是兇手的手法,不論殺了幾人,皆可偽造成只死了一人。”

可有一事他想不明白,“可要殺人,為何偏偏還要留下一具屍體?豈不留下把柄,毀屍滅跡不也幹脆?”鄔永昌這話糙理卻不糙,若非發現了屍體,此事恐怕還能瞞上許久。

衛驤淡淡,“這話就要問劉大人了,想來劉大人最清楚不過。若連一具屍體也無,恐怕不好向各州府交代,劉大人,衛某說得可是?”

劉豫沒再像先前那般辯口利舌,他緘默不語,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同死五人自然是驚天的大事,可若是州府中每年只死一人,便也見慣不驚。劉大人若是記不起事,那就看看這個。”

衛驤說罷,便有人將厚厚一沓文卷呈上,卷上沾了雨水,還未幹。端著文卷之人稟道:“衛大人,有人報官了,是山西平陽府人氏,姓裘,年三十,是鹽商。”

失蹤的又是鹽商,這世間並無那麽多巧合。

衛驤將文卷一一展開,“這是與遼東相近的幾地布政司。山西四府、陜西八府、山東六府、北直隸涵順天府九府的近五年卷宗皆在此,劉大人想先看哪個?”

劉豫攥著茶杯,指節已發白,他額間滲出的薄汗已出賣了他,“衛大人好大的本事,各地的卷宗竟也能拿到手。”

衛驤笑笑,“晚輩不才,這尋東西的本事自然是不及劉大人藏物的本事。”他翻開一冊,念出聲來,“洪武十一年四月,陜西漢中府鳳縣,鹽商王豐失蹤。”後又有不同字跡,“洪武十一年十一月補錄,意外身亡。”

他翻開另一冊,“洪武十一年四月,山東東昌府聊城縣,米商趙一周失蹤,同年十一月尋回。”衛驤一頓,瞥了眼劉豫,“意外身亡。”

“同年同月,山西潞安府長治縣,鹽商錢康,失蹤。”衛驤眼底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周而覆始拿起放下,“這些都是去年的,前年的卷宗劉大人可要一聽?”

不見劉豫說話,衛驤自顧翻看起來,“洪武十年四月,山東登州府高密縣。同年,山西大同府大同縣,北直隸保定府皆有人失蹤。他們的身份可還需衛某一一道來?”

尹姝將衛驤說的一一記下,她尤記梁齊氏說她家在山東濟南府歷城縣,而方才來報失蹤的那人是山西平陽府。這些人無外乎皆在四月失蹤,而四月初春,正是各地客商借浴佛節前來萬海寺,商賈信佛,眾所周知。

這些失蹤死去的商賈自各處來,竟沒有兩個人是來自同一府的。尹姝忽而明白衛驤那句“若是州府中每年只死一人,便也見慣不驚”是何意。

這些人乍一眼看去人數眾多,五年時間死了近二十個客商,不論放在何地都是大案,可實則對於每一縣來說,不過是五年失蹤了一個客商,就算以州府來論,一年也只死了一人。客死他鄉本就是常有之事,偌大個州府一年死了一個客商,這再尋常不過了,誰會察覺其中有異樣?

各縣各府間自然也不會互道此等平常事,這才讓人鉆了空子,在蓋州殺了近二十人也未被察覺到。

“失蹤之案皆由按察使司處置,人是在遼東失蹤的,而遼東又由山東按察使司管轄,各府可直接上報山東按察使司,而按察使傅大人並不知此事。”衛驤將所有文卷合上,“是問,按察副使劉大人可知曉?”

劉豫閉著眼不語。

“失蹤若超出六月之久,便要上報刑部。可這些人卻在每年十月、十一月之時接連被發現。發現屍首後各府會派官役前來查驗,而屍體歷經六月之久早已腐敗成骨皮,本就易斷,屆時就算是被人分屍肢解也無從查驗,且因是無頭屍,根本不能辨認身份。其家眷就算聽聞人已尋回,也不會花重金請人從千裏之外將一身份不明之人運回家中安葬。”

衛驤從最底部又抽出一冊來,“提刑按察使司的卯冊衛某也借來了。劉大人每年四月可否在山東,浴佛節那幾日可有去司中點卯,冊中也當一清二楚,可需——”

“夠了!”劉豫厲聲阻斷衛驤,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死寂,“衛大人既已了然於心,又何必再問。”

禪房中寂靜無聲。

他緩緩擡眸,苦笑了聲,“我還是小瞧衛大人了,這些年籌謀,還是棋差一步,栽在你手中,我無話可說。”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鄔永昌猝不及防,方才還一同審案的劉豫怎就……

“劉大人,餘下的屍體在何處?”

“海納百川。”劉豫只道了這四個字。

言外之意,丟到海裏了。

沒有多餘的話,衛驤擺擺手,毫不留情地命人將劉豫帶下去。

劉豫也是一怔,“衛驤,你並無其他話問我?”

“我問,劉大人就會說?”

劉豫眉尾一挑,並無敗者的失意,“興許?”

“鹽引呢?”

意料之中,劉豫笑了又笑,“衛驤啊衛驤,你這不是明知故問?你來山東難道不正是為了此事嗎?如今倒還來問我,以你的本事要查到並不難。”

“這鹽引於劉大人來說並無他用,放在手中確實不如送出去的好。可應天府千裏之遠,劉大人輾轉於山東遼東兩地,根本無暇抽身,總該派人將東西送出去吧。”

在聽到“應天府”三字時劉豫的笑意已然褪去,果然……

“讓衛某來猜一猜,此人是誰。”衛驤盯著他,似要透過他眼眸識人心,“是一線天酒樓的掌櫃吧。”

劉豫瞳孔一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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