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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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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劉豫還是被帶走了, 走時什麽也未說。鄔永昌會審時度勢,知曉衛驤還有不少事要處置,便先行派人將屍體帶走了,這事出在他蓋州, 他難辭其咎。

“大人。”尹姝上前, 試探著開口, “單玉堂的屍體民女可還要驗?”

衛驤看著她一楞,隨之輕笑出聲,“你是驗屍驗上癮了?”

“不是, 民女……”

“屍體不必再驗, 他二人路上只與一線天掌櫃見過,應當就是他下的手。”衛驤話也說完了, 可尹姝仍站著未動,“楞著做什麽, 回去歇著吧, 這裏沒有你的事了。”

“是。”

……

萬海寺這一回是真真切切被封,寺內之人不得出,香客不得入。求子壇死嬰與鹽商一案只憑借了無與慧根二人根本無法如此細密周全。果不其然,在衛驤派人嚴查審問幾個時辰後,終是有人扛不住招了。單玉堂已死,慧根也已入獄, 他們無人得以庇護, 更是沒法自保,索性和盤托出。

倒是還有一事讓尹姝震驚。

此時她正看著差役卸下主殿佛像之下的幾盞長明燈, 不免唏噓, “這香燭也是屍油做的?”

蔡清在抱手倚在大柱上,一臉嫌棄, “誰知曉呢。衛驤審出來的,說是掌管香燭的和尚中飽私囊,他聽單玉堂說這種燭油能長明,他覺著能省下不少香燭錢,就托單玉堂替他買了。”蔡清搖搖頭,“這萬海寺啊,瞧著佛門之地,可內裏啊早就被一些人給霍霍了,你說這事一傳出去,日後誰還敢來上香拜神啊。”

尹姝擡眼看著不怒自威的佛像,合十拜了拜,“佛是善佛,人不是好人罷了。”

蔡清聽她這麽一嘴,忍俊不禁。

“大人笑什麽?”

“笑你小小年紀能辨善惡明是非啊。”

尹姝撇撇嘴,識人不淑三回了,她可沒臉自詡。

“尹姝,明日你就該回去了吧,你在蓋州也待了不少時日,家中應當擔心壞了。”

尹姝一楞,“明日?”

蔡清揶揄,“怎麽?瞧你這模樣,還不想回去了?”

“並非並非。”尹姝連連否認,“只是沒想到明日就能回去了。”

“你們衛大人雷厲風行,今夜應當就能將事情處理完,你瞧我。”蔡清攤攤手,“根本插不上手。”

尹姝望了望殿外,算上鄔大人派遣來的,共有二三十餘個官役在t寺中,來來往往之中並無衛驤身影,她幾個時辰沒見到他了。

“蔡大人,先前劉大人說衛大人是為此事而來的山東府,此言何意?”

“嗐,人隨口一說的唄,這能有什麽言外之意。”蔡清撓撓頭幹笑兩聲,不自然地避開尹姝眼神,“對了,我忽而想起還有事要與衛驤說,完了!險些忘了,我得先去一趟,你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說。”不等尹姝回話,蔡清匆匆往殿外跑了。

尹姝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愈漸渙散。她知道蔡清不會說,她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她回禪房躺下,這一夜,對門那間禪房的燈燭一直未亮起過。

……

她醒得早,是這幾日最早的一回,不知是想到要回家還是別的緣故,醒來後她無心再睡遂起了身。對面大門緊合,屋前連腳印也無,昨日衛驤與蔡清都一夜未歸。

今日雨不大,只零星飄搖些細雨,她撐著傘向外走去,寺內空空蕩蕩,一路上只有她一人,就連差役也沒見著。寺內不得有外人,梁齊氏昨日也被衛驤送下山了,如今她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前殿有一處空地,遠望能見群山。尹姝走過去眺看,她來了萬海寺這些時日也還沒好好見一見這裏的景色。

雲煙彌漫,孤峰兀立,有拔地通天之勢。其壯闊是在江南之地不常見到的。

“你今日倒是醒得早。”

身後傳來一熟悉的聲音,尹姝回頭,來人還是昨日那身衣衫,眼下也泛著倦意,“衛大人。”她向他身後瞄了眼,他是一人來的。“大人處置完了?”

“嗯。”他聲相較於昨日有些微沈,“還有些瑣事,交由鄔大人了。”

尹姝不知回些什麽話,盯著他看又覺著不好,索性回過身望遠。

衛驤走到她身側,“此山名喚天山,萬海寺中的‘海’字是為此山相對而來。”

“嗯。”

“往天山向西而行,便能到山海關。”

衛驤說著話,可尹姝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不知道與他說什麽,但也並不想聽他說這些。

二人無言許久,才又聽他緩緩道:“劉豫涉案重大,山東府也無法全權處置,已交由刑部。”

尹姝不意外,殺人、拋屍、私藏鹽引,這些單單一樣就已是死罪。

“你可還記得本官先前問你如何看善惡?”

尹姝無奈,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大人又來取笑民女。”昨日蔡清還說過,今日又換做他了。

“還記得元娘嗎?”

尹姝一楞,她從沒想過會在此時此地從衛驤口中再聽到這個名字,她微微頷首,“自然。”她豈會忘,“她遭受之事民女無法感同身受,可她做事過於決絕,也斷了自己後路。”

“是斷了後路。”衛驤低語,“你可知那夜你走後,她與我說什麽?”

尹姝不解。

“她說,在看到柴堆中的夾竹桃枝時,她已知曉自己敗露,便不想給自己留活路了,若是裝作不知將柴盡數燒了,她也可安然一死,無需再面對。”衛驤平心靜氣,生死在他口中也無足輕重一般,“可她說,那夜你在屋中,她便將夾竹桃枝挑揀出了。”

尹姝震住,眼兀然一紅。

她倉皇別過臉去,低下頭抹了抹眼角。

衛驤裝作不知,“本官只想與你說,這世間之事並非皆為是非黑白,也無你想得這般臟鄙不堪,善惡皆是對人對事。無滿善人,亦無盡惡者。”

無滿善人,亦無盡惡者。

那他又是哪類人?她似乎從未知悉過他絲毫。

尹姝看向他,側顏如覆山霧,她有些看不清。

“大人,待這裏的事兒終了,您有何打算?”尹姝明明就站在他身側,可卻覺著他離自己極遠極遠,“是回山東府還是……”

衛驤偏過身看她,她小小的,只到他肩下,每回與他說話皆仰著頭,此時她還在等他說話,她看著他,眼睫翕動,清眸流盼。衛驤唇角微動,“你倒還管起我來了?”

“不是不是。”尹姝又怕他誤會了,“民女只是隨口問問。冒犯大人了,大人恕罪。”

衛驤反問,“那你呢,有何打算,是繼續回你那破敗的小地兒做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仵作?”

“興許吧。”

她說謊了。

想回去嗎?她當然想,孫淑蘭還在家中,她放心不下。可她又不想,她不甘心拘泥於那一方天地,那不是她的宿命。

“在遼東待著確實有些屈才。”他的聲音裏還有些許惋惜。

聽到他的話,尹姝擡眸,眼神都清亮了不少,眼底是她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期盼。

她似乎在等什麽,她自己也不知,是想等衛驤的嘉讚?還是等他的一句:尹姝,日後就跟著本官驗屍吧……

“不過你姑娘家的一人在外多有不便。”他說話與平日一樣,淡淡的,沒有情緒,“到時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尹姝眼裏的光剎那間暗了下來。

是她想錯了,那些話不是衛驤會說出口的。況且,待他回了山東亦或是回了應天府,哪裏會沒了有本事的仵作,又不差她一個。

衛驤從懷中取出一只荷包來,遞到尹姝手上。

荷包上還有他的餘溫,她冰涼的手在觸及之時竟有了一絲暖意。

“大人,這是……”尹姝掂了掂,稍沈。

“酬勞。”

還有酬勞?"大人說會替民女祖母尋個好大夫,民女已是感激不盡,不敢再奢——"尹姝說話聲戛然而止,眼睛緊緊盯著荷包不敢眨。

一、二、三……八、九、十。

竟有整整十貫錢!

這趕得上她近一年的工錢了。衛大人不愧是衛大人,出手就是豪氣。

“怎麽?”衛驤見方才還有些失落的尹姝見了錢猛然間提起精氣神,眉梢不由微挑。

“沒沒,就是覺著大人給的著實有些多了。”

尹姝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不肯從荷包上挪開,衛驤看著失笑。多嗎?他倒是覺得她挺滿意的,“這兩日你辛勞了,也耽誤了你不少時日,該拿的。裏頭給你換了些銅子,回去路上買些吃的。”

許是覺得這話說出口有些怪恙,衛驤又添了句,“蔡清弄的,他心細些。”

荷包就是市面上能見的那些,可也能見著是花了心思挑的,裏頭十貫錢,有九張紙鈔,還有一貫是用細麻繩串起的銅錢。想來也是,衛驤何嘗會在這等小事上費心思。

“不辛苦不辛苦,多謝大人。”十貫,就當孫淑蘭將她收走的錢又盡數回來了。

“東西可收拾好了?”

尹姝頷首。

“嗯,再休息半刻我派人送你下山。這個時辰走,還能趕在天黑前回去。”

尹姝心口一滯,悶悶地回應了聲,“嗯。”

見人欲言又止,本要轉身離去的衛驤又停下腳步,“怎麽?還有話要說?”

見被人拆穿了心思,尹姝有些不自在,可衛驤在前等著,她扭扭捏捏道:“沒有,民女只是想多謝衛大人。”

衛驤未走,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尹姝見狀,硬著頭皮從懷中取出一張福紙,“大人恩德民女無以為報,這個就贈予衛大人,還望大人莫要嫌棄。”尹姝不見衛驤擡手,心一緊,自覺是說錯了話,“大人莫要誤會,民女並無她意,都說萬海寺靈驗,這才……”

衛驤接了過去,福紙,福祉,上面寫著“平安順遂”四字,他記得初來萬海寺那日她拿的是“萬事如意”,也不知這只她是何時求的,“如今你還信萬海寺?

“民女只信佛祖,無關是什麽萬海寺千海寺的。”

不見衛驤說話,尹姝心裏沒底,生怕他看不上這小物,“大人,時辰不早,民女先回去收拾行囊了。”她忘了要等衛驤應許,匆匆就往殿內去。

衛驤也未喊住她,看她腳步飛快,還險些在門檻失絆。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平安福,苦笑,“倒是會挑,挑了個最不易成全的。”

……

差役來喚時,尹姝還癡癡坐在小榻上楞神,“尹姑娘,該走了。”

“來了。”尹姝拿了行囊走了出去,一直到走出寺門,尹姝也沒見到熟悉的身影,“衛大人……和蔡大人呢?”

“兩位大人還有要事,不便送姑娘,托屬下帶了句話,讓姑娘路上緊著自己,別餓著。”

這像是蔡清能說出的話。

尹姝頷首,往山下去。

這條路她走了許多回,往日走一趟已是精疲力竭,今日不知怎麽的這山路似短了半截,一眨眼便走了半山。

她回過頭,密t林遮蔽,連萬海寺也只能看見塔尖。

她原以為最後還能見到衛驤的,卻不想最後連一句珍重道別也沒說出口。

“路滑,姑娘慢些。”

“好。”尹姝回過頭繼而望山下走去。

寺外。

衛驤望著蜿蜒綿長的山路良久。

“不去送送?”蔡清忽然從他身後冒出,順著他的視線望山下看,哪裏還有人影。

“還有事。”衛驤說著,轉身入殿。

蔡清一副見鬼了的模樣,“昨夜就忙完了,你還能有什麽事,再說了,有事也不差走一趟山路的工夫吧,送送人姑娘又能如何?這一別日後應當不會再見了啊。”

衛驤步子兀自一頓,轉而又若無其事向內走去。

“原本就只是過客。”

**

路上除卻馭人,只有她一人,尹姝沒個相熟的人說話,一路上甚是煩悶。行了幾個時辰,終是到了。

尹姝仰頭望山,此山與別處的山也無不同,可她就是瞧著更親切,分明也就走了幾日,卻像是過了三五月之久。心中不免感嘆:古人雲一日如三秋,誠不欺我啊。

她趕在收攤兒前買了些米面,還買了平日萬萬舍不得買的羊肚盤,想著給孫淑蘭補補身子。她提了滿手也不嫌累,腳步更是輕快,恨不得一個閃身就到家中。

這裏的屋子破舊,比不得她從前住的大院,甚至連在萬海寺的禪房也比不上,可她就是願待在這兒,在這兒她安心。

“奶奶,奶奶!我回來了!”見院門未合,尹姝就知孫淑蘭在家,她喜不自勝,小跑著過去,“奶奶!”

尹姝輕推開門,探了張小臉進去,孫淑蘭就坐在院子中,這個時辰她常倚在那已壞了一條腿可她也舍不得丟的藤椅上,應當是聽見了尹姝聲音,孫淑蘭睜開眼,可沒起身。

“奶奶,沒想著我今日回來吧。”尹姝將手中的幾個紙包提起給她看,“吃了嗎?我給你做。”

可孫淑蘭仍舊沒應她,甚至於別過臉去。尹姝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她收起笑意,小心翼翼試探,“奶奶,怎麽了?”

孫淑蘭眼角堆了三五道褶子,唇角下掛,慍怒地瞪了她一眼,一道厲聲猝不及防,“跪下!”

尹姝一楞,根本不知這是怎麽一回事,“奶奶,您——”

孫淑蘭怒形於色,她站起身來,比方才那聲更為兇厲,“我叫你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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