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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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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尹姝取了溫水敷在屍體後背, 又趁著這空檔,握住他的雙臂與後腿跟擡了擡,十分僵硬,甚至已不能曲折。

沒人明白尹姝在做什麽, 可見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姑娘, 當著眾人的面在那擺弄一個男子的身子, 即便人已經死了,可仍舊不合理數。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聲不大, 卻比屋外的風雨更為震耳。

衛驤一記厲眼掃過去, 眾人訕訕收住了聲,連氣也不敢喘了。

“大人, 驗完了。”不多不少,剛好兩刻鐘, 尹姝捏了捏已有發酸跡象的腳踝, 站起身,“人並非是自縊而亡。”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與平日說話時無異,讓人還以為她只是在陳述馬三錢自縊的事實,而忽略了“並非”二字。

“什麽?不是自縊的?”法堂中唯有鄔永昌最為驚愕。而其餘幾人各懷心思, 並未說話。

“何以見得?”他還真是小瞧了這個姑娘, 看著小,好像還真有些本事。若馬三錢不是自縊而亡, 那豈不是……鄔永昌偏頭看了眼劉豫, 那豈不是打了劉豫的臉?方才他還言之鑿鑿說人是自縊而亡。

的確,劉豫此時的面色不太好看, “尹姝,你說說。”

“回大人,是有人勒死了馬三錢,再懸於房梁做出自縊的假象,讓一人雙手握拳,口舌吐出並不難,只要在他死前施力即可。”尹姝將馬三錢背部示於人前,言簡意賅,“他身後有挫傷,因有沈積的淤血而呈暗紅色,人死後慢慢顯露。這是被人在地上拖拽所致。”

尹姝站在馬三t錢頭顱前,作空手握繩索狀,往他頸間一套,雙手再微微上提,“就是如此,便會有如自縊一般在左右耳後的勒痕,這並不難。”

鄔永昌面色下沈,尋聲道:“被人勒住了脖子,他豈會不反抗?又怎會沒有掙紮的痕跡?”

“他掙紮了。”尹姝又走到馬三錢身側,蹲下身,雙手覆住他雙拳,“應當有人按壓住了他的雙手雙足,不讓他動彈,因此可見至少有三人。”

三人。也與馬氏所述有三位差役去了馬三錢房中對得上。

“是你臆測?”劉豫開口。

“這確實是民女臆想,不過……”尹姝示意眾人看馬三錢的手,“這問題就出在他這雙手上。”

馬三錢雙手握拳,左看右瞧的,並無什麽異樣。

“他握拳之姿不對。”尹姝怕人不解其意,伸出自己手握拳示意。

她手小小的一只,握了拳只有馬三錢的一半大,衛驤眼神微動。

“人握拳之時,雙手必會一致,拇指藏於四指之下。”她手一動,“又或是拇指同時疊放於四指之上。可大人看馬三錢雙拳,他右手拇指在外,而左手拇指卻藏於拳中,這並非是一個自縊將死之人會下意識做出的。”

聽尹姝這麽一說,不少人覺著新奇,真就試驗了一番,就連劉豫與鄔永昌也不自禁伸出手來。無人看見,劉豫凝視自己雙手時的片刻失態。

“大人,還真如此。”鄔永昌身旁的幾個差役議論出聲,“這若是兩只手握拳不一致,屬下還覺著別扭,要想好一番工夫才能做到。”

鄔永昌連連頷首,確實。他比人姑娘多活了幾十載,還沒人家能察秋毫之末,慚愧,實在是慚愧。

尹姝不驕不躁,再眾人又轉回目光時才又緩緩開口,“因而他雙手握拳是人為。且極有可能是有兩人所為,這才有了出入。”

“諸位若是還有疑點,那還有一處證據。”尹姝又轉至馬三錢腳後,“自縊之人因垂掛失力,雙足足尖最終會朝下,可馬三錢死狀並非如此。括而言之,馬三錢是被人勒死的。”

尹姝長舒了一口氣,說完了。

堂內沈寂,眾人還沈浸在尹姝方才種種言論之中,一聲笑意倒先打破氛圍,衛驤眉梢微挑,與身側微微失神的劉豫道:“不愧是劉大人帶出來的仵作,本事愈發高了。”

劉豫看向她,雙眼稍瞇,不知是悅還是怒,“她一直有這本事。”

霎那間,尹姝從劉豫混沌的雙目中看到了一絲欣慰,也只有她一人看到,轉瞬即逝,快得她以為看錯了。可正是這一眼,比他那句“她一直有這本事”還要滾燙,尹姝眼睫微扇,故作不在意地垂下眸去。

她在做什麽?劉豫不顧世俗偏見讓她憑借這身本事得以安身立命,而她此刻正站在他對立面,以這所謂的本事讓他身陷囹圄。

眼睛有些酸,她只能拼命眨了眨。

“馬三錢是被殺,那又是誰要殺他?”鄔永昌深感此事並未眼前所看到的那般簡單,“劉大人,您昨日派人前去馬家之時,馬三錢確確實實已死了,對吧?”

“是。”

“ 可……可昨日只有劉大人您的人去過啊。”鄔永昌起了疑色。

劉豫唇角微抿,“那本官也不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衛驤將一切盡收眼底,滿不在乎道:“劉大人不知沒什麽,不是還有一具屍還未驗嗎?勞煩仵作再一驗罷了。”

尹姝接過話,“是,衛大——”

“是我殺的。”

單玉堂一句話驚醒眾人,“不必再驗了,人是我殺的。”他擡起頭,目光只在劉豫身上停留須臾,“馬三錢與他母親都是我殺的。”

“什麽?”鄔永昌訝然,“你為何殺人?”

“他們知道的太多了,他二人太過招搖,又並非守口如瓶之人,我怕買賣死嬰一事走漏風聲,便索性殺人滅口。”

“不對不對。”單玉堂這番話可糊弄不了鄔永昌,他越想越不對,“若馬三錢不是自縊,那就全說不通了,昨日分明在馬三錢家中搜到了鹽引和官鹽,對,還有一百貫。而且他是以梁文道案而被捉拿的,那時死嬰之事還未敗露,你為何要殺——”

“梁文道也是我殺的。”既知逃不過,單玉堂便從實招了。

人叢中嘩然唏噓聲一片。梁齊氏也在其中,剎那紅了眼眶。

“鹽商多財,我起了貪念,便在他來萬海司後痛下殺手,拿走了他的鹽引與錢財,可不想此事會敗露。”單玉堂看了衛驤一眼,“我擔心會被查到,便將所有都推給了馬三錢,讓他做這個替死鬼,一舉兩得。他家中的鹽引與錢都是我放置在那的,也都是梁文道的。”

衛驤問道:“屍體呢?”他藏得還真是深,連他如今都還未找到餘下的。

“埋了。”

“埋在哪兒了?”

單玉堂閉口不語。

衛驤冷笑,“那讓本官來猜一猜,是不是在城中的一線天酒樓?”

尹姝晃神,對,沒錯,那日她與蔡清一同去吃的酒樓就是一線天。

單玉堂猛得擡眼,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鹽場就在萬海寺向北二十裏處,送鹽入城再出碼頭必途徑萬海寺與一線天酒樓,可遼東每一衛每一戶都要盤查,你要將屍體送出去,便只能將其置於鹽缸中,可鹽缸又容不下一人,你便碎屍分裝於缸內。一線天酒樓賓客盈門,用鹽量甚多,直接從鹽商手中大量購鹽也不足為奇,你便借這一點與一線天酒樓勾結,再做一些見不得人的買賣。”說到買賣二字時,衛驤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只精致的匣盒來,“你可認得這是什麽?”

單玉堂看著眼前的凝香膏,再是能自持之人也忍不住發顫。面前之人究竟是誰?為何他什麽都知道?

“將一線天的掌櫃與廚子請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後者說是被差役拖進來的也不為過,“大人,此人沒去碼頭,往西北跑了,發現時人要去山海關,在廣寧被攔下。”

說的正是這一線天酒樓的廚子,看模樣與單玉堂年歲差不太大,他本就惴惴不安,再看到地上跪著的單玉堂和幾位不怒自威的大人時,腿一軟,人直直栽倒下去。

“跑得倒還挺快。”衛驤沒給他裝死的機會,“你二人可認得單玉堂?”

“不認得。”

“不認得。”二人異口同聲,掌櫃的一臉茫然,而那廚子極力克制,可實在是藏不住他顫抖的身體,誰有問題顯而易見。

“掌櫃的,此人可是你酒樓的廚子?”

“是。在一線天也有四五年了吧,記不清了。”掌櫃的一看就是見過世面之人,說話也無懼官威,“不過前一日夜裏突然與小人說他家中有事,要回去,且日後不在小人這兒做事了,小人見他語態急切,便放了他走。”掌櫃的見自家廚子一臉心虛,“敢問大人,他所犯何事?小人時常不在酒樓之中,一月有二十四五日在外,實難顧得周全,若有不當之處,還請諸位大人海涵。”

此時有兩差役上前,各自端了一只罐子上來,擺在他面前,問那廚子,“認得嗎?在你後廚中尋到的。”

廚子點點頭,“都是油。”他指著一只罐道:“這裝的是芥花油。”又指了指另一只裝著厚厚白色膏物的罐子道:“這是脂膏,是豕肉曬熬所制。”

“看來都認得啊,那這個呢?”衛驤說著,又有一差役端上了一只大小一致的罐子。

廚子眉心一怵,看清時臉色一變,眼神飄忽不定起來,“額……額這,這是……魚油。”

尹姝察覺不對,走上前赤手伸進罐中,意料之中的粘稠,她置於鼻下嗅了嗅,極為肯定道:“大人,這是屍油。人屍。”

那掌櫃的一聽,也是臉色一變,後廚怎麽會有屍油?此人犯事他管不著,可若危及酒樓,他也要被牽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還沒等衛驤開口呢,廚子就開始一個接一個磕頭,腦袋都破了個口,“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真的是無辜的,是他逼我做的,是他逼我的,小人有一百個膽也不敢啊。是他將屍體運到我這兒,我根本不知死的是誰人又是怎麽死的。”

“屍體?什麽屍體?”掌櫃的跪不住了,他不在的這些時日這些人做了什麽?

那廚子不敢看自家掌櫃的,更不敢看衛驤一眼,知道人千裏迢迢能找到他必定是知曉了內情,他躲也無用,索性一股腦兒全部倒出,“小的早年欠了不少銀錢,還不上,是這個和尚替我還了錢,t還給我尋了個差事,就是在一線天酒樓中做廚子,不過那時他還未出家。這幾年也相安無事,就是前段時日,他來尋我,說是有大買賣。我一聽高興壞了,可誰曾想……他竟然是要我去埋屍。”

“每日小的最晚一個走,是要倒泔桶的,他將屍體藏在送來酒樓的鹽缸中,再讓小的藏在泔桶中運出去。只是在埋屍前還要我煉屍油,他說屍油是好東西,一盞就能賣百貫,他說分小的四成,小的也就心動了。那酒樓後是一處極大的空地,平日本就曬肉脯、魚幹還可煉油,牛、羊、豕肉皆有,混進幾塊……人屍不會有人發現。可前日夜裏他與小人說將東西該藏的藏起來,小人嚇壞了,以為事情敗露,小人怕會被殺人滅口就跑了,隨後……”就被捉回來了。

“屍埋在何處?”

“就……就在蓋州西南的城外後山上。”

鄔永昌聽罷,適時開口,“吳進。”

吳進會意,如同一只小雞崽子般將他一把提起,“帶路。”

“大人,小的會不會死。”那廚子已經要哭出聲來。

吳進也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人,“帶路!”

那廚子一走,整個法堂耳根子又清凈了不少。

“鄔大人。”

“衛大人請講。”這小衛大人的雷厲風行今日一見,他欽佩至極。

“還要勞煩您派人再去一線天搜查一番。”

“應當的,應當的。”鄔永昌不敢含糊。

“大人。”掌櫃的說話了,“大人搜查,小的定當全力配合。此事出在我一線天,是小的過失,小的願承擔,只是還請大人切莫聲張,小的這門生意也不過名氣二字,只是混口飯吃,此事一出,恐怕——”

衛驤難得好脾氣不為難人,“自然。”

“多謝大人。”隨之便也被鄔永昌的人帶走了。

“此事與此人皆交由衛某來處置,兩位大人可有異議?”

“並無。”

“並無。理當如此。”

誰還敢有異議?

前因後果已交代清楚,梁文道之死真兇已明,馬三錢這替罪羊洗刷了冤屈,單玉堂也已認罪。後事如何安排,幾人也全聽憑衛驤。

單玉堂被帶下去時眼中死灰一片,沒有不甘心,沒有恨意,也無悔恨,連一絲情緒都找不出來,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麽。

眾看客也一一散了,看了這百轉千回的一樁案子,無人不感慨的。

尹姝望著單玉堂的背影出神。

太快了。

他認罪太快了。

尹姝雖知曉這些事情與他脫不了幹系,可還是覺著他認罪得過於突然。只從他禪房中搜出鹽引與紙鈔,那也並不能證明是梁文道的,他大可死咬不認,馬三錢之死他也不必攬在自己身上,可他卻全部承認了,且能說出全部緣由,讓人無從懷疑。

他是要保誰?是劉豫?還是另有其人?

“尹姝。”

尹姝聽到聲,轉過身去,竟不想自己想得如此出神,連法堂外人走空了也未察覺,她連忙走過去,“衛大人。”

衛驤笑了笑,“難得與你劉大人能在異鄉相遇,也該請劉大人吃盞茶?”

尹姝不敢接話,她不蠢,衛驤哪裏是真的在問她。她每每見衛驤這副笑意,她就發怵,他指定又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懷心思”呢。

鄔永昌一聽,“那不如到我府上?雖也是小門小戶,可茶也還是有的。”

“不了。司中早已催我回去,我本就晚了幾日,不好再耽擱。改日得空了再聚,屆時劉某宴請諸位。”劉豫不時往外瞟一眼,心早已不在此處。

“劉大人留步,衛某還有一事請教呢。”

衛驤說請教,可尹姝還真沒聽出他要請教的意味來。

“衛大人不是也要回山東府?到時劉某再登門拜訪。”劉豫不願久留,“兩位告辭。”

“劉大人當真不想聽一聽是何事嗎?興許劉大人有興趣。”

劉豫踏出門檻的腳步又收回,再轉過身來已是一臉坦然,“衛大人既如此懇切,那劉某洗耳恭聽。”他折了回來,“如此,衛大人究竟要說什麽?”

“那單玉堂,從前在都司之時,是劉大人部下吧。”

衛驤單刀直入,打得眾人一個措手不及,鄔永昌根本不知其中門道,不想兩人竟還是舊時,他沒說話,可看向劉豫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了。

劉豫面容稍僵,“衛大人還真是萬事通。”

“方才衛某沒提及此事,是怕眾人誤會劉大人。”衛驤話說至此,一副甚是為人著想的神情,生怕劉豫會受了旁人非議似的。

劉豫感激一笑,“那要多謝衛大人了,此人雖是舊識,可犯了如此滔天罪行,劉某也當秉公處置,絕不會假以私情。”

“是。衛某知曉劉大人為人,不過……”衛驤嘶了聲,“不過有一事,衛某實在事想不通。”

“衛大人請講。”

“這梁文道去提鹽司拿了鹽引,衛某去查時,共有一千五百引,而他一鹽引都未提人就死了,單玉堂手中有——”

鄔永昌接話,“四百十七引。”

“對,有四百一十七引,可也不全是梁文道的,而從馬三錢屋中搜出的也不過九百餘引。衛某是怎麽算也不夠數啊。”

衛驤一頓,“那剩下的去哪兒了?劉大人知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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