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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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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地藏經不可斷, 寺僧即便聽到了身後躁動,可仍舊連頭也未擡。經文聲中,墻內的悲泣更為慘烈,似嬰孩啼叫, 尖銳緊促。

“真的, 真的有孩子哭聲。”

緩過神來的尹姝清醒了許多, 不必想都知道,這墻內豈會有嬰孩的啼哭聲,這多半是衛驤的傑作, 貍奴叫聲與嬰孩哭聲無二, 足以以假亂真。可此時堂中之人不會想如此多,經聲引魂, 眾人只會覺得是將魂魄引來了此地。

“大師,大師, 您來瞧瞧。”有人坐不住了, 上前打斷誦經,“這墻後有聲。”

被扯住衣袖的寺僧有些不滿,“施主不得無理,行法事之時不得驚擾。”可他擡眼見堂後個個立身,亂作一團,只得妥協, “貧僧看看。”

“嗷嚶——”

又是一聲, 眾人聽得真真切切,聲音確確實實是從墻後來, 壁畫後忽而一震。就連那小僧也無話反駁, 他面色凝重,“待貧僧去堂後看看, 應是貍奴偷跑進了倉房。”

有多事之人也跟著前去,可回來時無不面露異色,朝著一眾人搖搖頭,“沒有。”

沒有貍奴,可聲響不絕。

法堂中多是女子,聽罷面色一白,避退幾步,不敢再近壁畫半分,反倒是還留在原地的尹姝顯得格格不入,她審時度勢了一番,也裝模作樣地退了兩步。

“方才瞧過了,倉房並無豁口,不會有活物跑進去的。”有兩個男子上前在壁畫上叩了叩,女子們畏懼,他們可不能縮頭了事,可叩錯了地方,只有石壁的悶響。

“稍安勿躁,待貧僧去請慧根大師前來。”法堂中無人可主事,那小僧踏著快步速速往外去了。

梁齊氏也停下,站起身來。尹姝望向她,二人四目相對,可梁齊氏眼中毫無波瀾,尹姝朝她微微頷首,她回以一笑。

“佛祖在上,諸位不必驚慌,只是……與其讓眾人臆想揣度,不如打開這壁畫讓我們一探究竟,諸位小師傅如何?”沒人想到先打破僵局的會是梁齊氏,尹姝亦然,方才相視一眼,原來她都明白。只是她能聽出,梁齊氏話音微顫,似在極力克制什麽。

“不可不可。”留在法堂的小僧自然不許,“已去請慧根大師了,不如等慧根大師前來再做定奪。再則,這面壁畫是多年前慧根大師千裏求得而來,開光供奉於此,吾等不可冒犯。”

有人附和,“是啊,要不等慧根大師來了再說。”

這壁畫中的東西也是有靈性,偏要作對似的。話音還沒落,裏頭又傳來一聲聲淒厲,恰逢此時一聲悶雷劈下,伴著幾人的驚恐聲,欲亮的天色又沈了三分。

又要下雨了。

“不會……不會真的招來亡魂了吧……”

慧根恐怕就要到了,尹姝見狀況不對,不想再耽擱,又見那兩位男子半晌了也沒尋對地兒,她坐不住了,開口胡說八道起來:“我曾聽家中老人言,超度之時,亡魂會留戀人間,需有火燭引路,否則他們會陷入絕境去不了輪回路。”

“火燭,火燭真滅了。”有人指著堂前的一排香燭,因悶雷之下的那陣風,燭火滅了大半。生怕眾人不死心一般,這陣風又故地重游,將堂外的梧桐吹得沙沙作響,宛如女子低吟哭訴,淒淒戚戚。當下將t她那句話又添了幾分詭異。

尹姝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這才真切明白了天時地利人和是多至關重要。

“是不是……是不是我家倉兒回來了。”突然有一女子跌跌撞撞撲倒到壁畫上,“我家倉兒,必定是我家倉兒,他回來了,他就在裏頭,快放他出來。”

見她神神叨叨的,幾人後頸一涼,雖說想一探究竟,可裏頭是何物終究是不知的,渡魂也只是傳聞,無人見過。

“夫人莫哭,你身子虛,莫要再耗精氣神了。”這說話的正是方才二位男子其一,他們是夫婦二人前來替子超度的。

“倉兒,倉兒。娘在這兒,娘救你出來。”女子哭聲淒悲愴厲,叫人不忍再看。

他丈夫等不得了,懇求道,“小師傅,求求了,請了全我夫人,這壁畫價幾何,我來賠,她日日盼著能見我兒一眼,還請師傅成全。”說罷,他絲毫不帶猶豫跪下,磕起頭來。

“這……施主,快請起。這……不可啊。”小僧將身探出法堂,見慧根還沒來,不免急切。

可他不過一轉身的工夫,那男子竟不見了,再看時,見他沖進庭院之中,在菩提下捧了塊大石,石邊尖銳,不必看就知他要做什麽。

幾個小僧見事不妙,上前阻攔。“使不得,使不得啊。”可此人力大無窮,幾人都沒攔住他,“快,你們再去尋一尋慧根大師。”

壁畫內動靜不絕,男人在女人哭聲中毫不猶豫往壁畫上砸。

“不可啊!”小僧高呼,“那是石壁,鑿不破的——”

整座法堂寂若死灰,就連女子也止了泣聲。

小僧口中鑿不破的壁畫此時赫然一個缺口,足有一臂長半臂高,邊口平整,呈方田狀。

尹姝將幾個寺僧神態一掃,幾人的愕然不似有假,看來此處暗藏的玄機他們也不知。

壁內驟然無聲,人人提著心。突然,一道黑影竄出,又“嗚”了聲,拔腿就往法堂外跑去。

有人眼尖,一人認出,“是貍奴,是貍奴。”

萬般猜疑不如此時的眼見為真,“我就說呢,鬼魂爾爾的皆是無稽之談,就是這貍奴的叫喚聲像極了嬰孩罷了。”

見裏頭不再有聲響,堂內之人皆安下心來,只有幾個小僧急得踱步,“這……這如何是好,該如何向慧根大師交代!”

“這裏頭什麽味兒?”立於壁畫旁的男子察覺出不對勁。

壁畫大開,裏頭的氣息難掩,彌散開來,隔得遠的也嗅到了異樣,“什麽味兒,好臭。”

男子從一旁抄了支燭臺,捂著鼻就往洞內探,這不看不要緊,燭光大亮,讓狹小洞中之物了了可見,“啊!”他驚恐一聲,嚇得手中燭臺甩了出去。

尹姝眼疾手快伸出手,蠟油滾燙,滴落手心,可火燭仍被她她穩穩接住。這可不能掉進去了。

“屍體,裏頭有屍體!”男人縮手倒退了兩步,起步過急,未站穩,徑直坐在地上。

堂中喧聲一片,可無人敢語,只有尹姝一人持著火燭將腦袋探了進去。

尹姝見過不少大場面,可眼前一幕也叫她陡然色變。

一尺寬的狹縫之中,堆壘著十幾具嬰孩屍體,赤著身子,滿身青紫,面部胖脹,口鼻中惡露橫流,還有殘餘的血水。壁內溫熱,已有軀體腐敗,死肉泛黑,還有絲絲微動。尹姝將燭火貼近了些,一只蛆蟲爬了出來。

“尹……尹姑娘……”梁齊氏走來,試圖與她說上話。

“梁夫人莫要近身。”尹姝示意身側幾人退後幾步,屆時嚇著了,她可無暇顧及。

尹姝摞起衣袖,就將手探了進去,其間神色未變,倒是眾看官吸了口涼氣,竊竊私語,“裏頭當真是屍體?她怎麽敢的呀。”梁齊氏看向尹姝的目光也有些變了。

不知是誰傳出的消息,前殿的香客也蜂擁而來,尹姝擡手的工夫法堂外已圍看了好些人。尹姝見時機成熟,就要將屍體取出。

“怎麽一回事?”淩亂的腳步聲將法堂內外的混亂隔絕開,赤黃的衲衣讓尹姝晃了晃眼。來人正是慧根,尹姝看得清楚,了無也跟在他身後,二人在見到已被破開的壁畫時,臉上的慍怒已轉成惶恐,“快拉住她!拉住她!”

就在尹姝身側的幾個小僧才回過神來一般,就要上前阻攔,可為時已晚,尹姝一撈,單手捧出。

“啊——啊!”

“啊!”

驚叫聲此起彼伏,個個嚇得花容失色,有人驚厥昏了過去。尹姝無心顧及旁人,眼神從始至終落在慧根與了無身上,此時,了無眼中的殺意已不加掩飾。

“屍體!是嬰孩的屍體!”

“裏頭還有十幾個呢。”

內外一片嘩然。

“寺中豈會有屍體?又為何會藏在壁畫中?”

“是誰害死了這麽多孩子。”

“快,楞著幹嘛,快去報官啊!”

法堂已亂做一鍋粥,堂外之人爭先恐後湧來,只有一個身影逆著人潮往外去。

了無?他要去哪兒?尹姝暫先顧不得梁齊氏的欲言又止,更顧不上屍體,將其輕擺在桌案上,就追了出去。

了無輕車熟路抄了一條小道,愈走愈偏,尹姝認得方向,是了無的禪房。

“嗚……喵嗚。”

尹姝聽此聲頓住腳步,轉身便見一只貍奴躲在墻角對著一條魚大快朵頤,好不饜足。而貍奴旁站著一人,閑適地觀賞這一幕,見著尹姝來了才擡眸。

“衛……衛大人?”尹姝只是這片刻的分神,了無早已沒了蹤影,“大人,了無他——”

“你不必去,我有安排。”

尹姝提著的心這才放下,她蹲下身撫了撫貍奴,它身上還沾著屍水,“大人,這只貍奴是您養的?”

“不是,山下跑來的,在寺裏遇見便餵養了幾日。今日委屈它了,大半日未進食。”

難怪,方才叫得如此淒厲,原來是餓了。尹姝揉了揉它腦袋,“今日你可是大功臣啊,方才嚇壞了吧。大人,話說法堂四壁不透風,是如何讓它鉆進去的?”

“狹縫通底,挖地。”

原來……

尹姝見貍奴吃得舔舌咂嘴,眉眼盡是歡喜。

“喜歡貍奴?”

“從前府上養過一只,可招人疼愛了。”說罷尹姝就後悔了,貍奴金貴,可不是想養便養,能眷養的多是些官世商賈之家,她趕忙改口,“民女祖母在人府上做事,主家養著一只,民女見過幾回。”

“嗯。”

尹姝怕他再問,忙不疊低頭逗弄起貍奴,“小貍奴,方才你可嚇著我了。”

“寺裏沒有肉,你吃什麽了,身子怎麽那麽壯。”

“是不是跟著大人吃香喝辣的了。”

……

衛驤沒再開口,只是靜靜看著一人一貍奴,這片刻的安寧足以,連他自己也不知,眉間的笑意愈發深了。

**

一處祥和,必有另一處兵荒馬亂。

了無緊鎖院門,向外張望了幾眼,匆匆褪下衲衣,換了一身青布大長衣,他挪開床塌,拿了一柄刀撬開低墻,取出藏在其中的匣盒。他雙手發顫,僅是打開匣蓋都比往日慢了不少許。

匣中有一頂假髻,他倉促戴上,又在唇上處貼了髭須。壓在匣下的是厚厚一沓銀票,其中夾雜著不少鹽引,了無顧不得其他,盡數取了疊起塞入懷中,推開門就走。

事情敗露,此地他留不得了,無人會保他,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人才踏出門檻,只見銀光一閃,一把長劍毫無征兆地架在了他頸間。

“要去哪兒啊?單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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