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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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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鄔永昌命人封鎖萬海寺, 驅散看眾,又派人守住法堂。

供桌上的燭臺一並撤下,陳著屍體,一張供桌擺不下, 竟足足擺了三張。

死嬰或青紫或張口、扭曲蜷縮、折臂斷腿的, 無不慘烈。

他惴惴不安, 負手在佛前踱步,看了眼堂外大雨,“劉大人呢?請來了沒。”

“吳大人去請了, 這個時辰應當就在山腳了。”

“來了來了。”有人在法堂外高呼, “劉大人來了。”

“快請進來,快請進來。”鄔永昌上前相迎, 見劉豫風塵仆仆,衣袖粘濕, 他面露愧色, 請了上座,“慚愧,鄔某慚愧,連著兩日叨擾劉大人,只是事態棘手,非下官能為, 這才又去請了劉大人來。此番貿然, 還請劉大人見諒。”

劉豫四顧,視線落在那羅成一列的死嬰上, 氣息也重了三分, “鄔大人哪裏的話,t兇犯可已捉拿?”

“已捉住疑犯, 是兇手與否還要請劉大人一審。來人,將人帶上來。”

人被帶來之時,腳腕已束上鐵鏈,雙手亦被綁於身後。他走得極慢,時不時四處張望,卻在看見劉豫時又垂下頭去。他假髻髭須未摘,還是被捉前易容的模樣,可還是有人憑借著眉眼一眼認出他來。

“師兄,是了無師兄!”

“啊?怎麽一回事,為何會是了無?”

寺僧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劉豫只是掃了他一眼,眼中盡是疏離陌然,“此人是誰?”

鄔永昌掏出一沓紙遞予劉豫,“劉大人,此人乃萬海寺寺僧,法號了無,俗家名喚單玉堂,今日出事之時他正喬裝欲逃,這是從他身上搜出的,共一千三百二十八貫銀票,外加鹽引四百十七。劉大人,每引折鹽三百斤,這可整整十二萬五千多斤鹽啊。此人藏何禍心,昭然若揭!”

劉豫垂眸翻看著厚厚一摞銀票,一臉陰郁,也不知有無將鄔永昌的話聽進去,在看見其中的鹽引之時,臉色更是暗了幾分,他瞥了眼跪在地上埋頭的了無,聲音相較於屋外風雨更是寒徹,“是罪無可恕——人可有認罪?”

“不說話。”鄔永昌凝眉,“問他喬裝要去何處?要尋什麽人,他一律不說。”

“這死嬰與他有關?”

鄔永昌又掏出一本冊子:“劉大人,此人屋中墻內藏著這本名冊,其中記錄近年他拿嬰孩買賣之事,從誰家買了孩子賣給了誰家,給了收了多少錢兩皆一一在冊。”

劉豫接過翻看了兩眼,面容陰沈更甚。他看了眼站在寺外觀案眾人,與鄔永昌示意了眼,“鄔大人,借一步說話。”

鄔永昌遣了身側兩人去一旁候著,“劉大人請講。”

“鄔大人為官幾載?”

鄔永昌未料劉豫問起此事,如實道:“至今年六月,便是第四十二載。”

劉豫頷首,“竟有這些年月了,再過一年便到了年歲可掛冠解綬,告老還鄉了吧。”

鄔永昌眉心一皺,“是。劉大人此話怎講?”

“鄔大人,蓋州接連兩日命案,恐怕也是先例吧。”

鄔永昌聽罷,嘆了一口濁氣,只這兩日因操勞又滄桑不少,“是,下官也是頭一回遇見。接連兩案皆在萬海寺內,其中又有多少蹊蹺還不可知啊。”

劉豫翻動著一沓面鈔,刷刷聲刺耳,“蹊蹺不蹊蹺暫說,此事若上報刑部,恐怕麻煩更大。”

“劉大人何出此言?”

“刑部山東清吏司來了一主事,正在徹查遼東近年卷宗。”

鄔永昌坦蕩,滿不在乎,“鄔蓋州命案寥寥,能數上號的皆已錄入於冊上報,絕無虛假,任憑他查。”

“鄔大人。”劉豫打斷他,“這兩樁案子可非同尋常,死的……是鹽商。知曉的,權當是他人謀財害命,不知曉的……”劉豫欲言又止,“這案子傳入有心人耳中會如何?山東府的鹽商死在您蓋州,說是您管轄缺位也就罷了,只怕是會給您按上這私吞鹽引之罪啊——”

鄔永昌急得吹胡子瞪眼,怎肯讓這把火燒至自身,“荒謬,老身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那些閑言碎語。”

劉豫無奈,“鄔大人啊,若是宵小鼠輩的話也就罷了,只怕是……聖上多有揣度啊。聖上最恨貪墨納賄之人,一年多前應天府受賄案您莫不是忘了?官高上位者,即便是至二三品,也在其列啊,這中間真真假假眾人心中也有七.八分估量。可聖上有疑,你清白又如何,生了十張嘴也道不清,連當初的刑部尚書也難逃一劫,那鄔大人又如何替自己作保?鄔大人只差一年便可年滿解授歸鄉,莫要為了眼前而毀了這四十餘載的兢兢業業啊。此話不可多言,鄔大人再思量思量?”

鄔永昌緘默,眉深鎖瞳,當真思索起此事,“那依劉大人之見又該如何?”

劉豫輕咳了兩下,看似壓著聲,卻又讓周遭幾人也聽了個三三兩兩,“這梁文道本就是山東府人氏,命案隸屬山東也說得過去。這今日之案——”

劉豫又掃了單玉堂一眼,“恰巧本官在城中,這蓋州又歸屬本官管轄,那本官也有過失,這兩日本官本就要回山東府去,不如鄔大人將兩案托於本官名下,由本官帶走兇犯上報處置,日後刑部覆查自是來尋本官便可。”

“這……這如何使得!”這與他上報可完全不同,他上呈命案,雖也是經劉豫之手,可督辦錄得是他鄔永昌之名,可要是依劉豫之言,將命案托於他,這日後若不幸成了假案冤案,罪責可皆是劉豫受著的。鄔永昌連連謝絕,“不可不可,豈能如此,這會害了劉大人。”

“鄔大人。”劉豫滿不在乎擺擺手,“您言重了。劉某雖官位虛高於您,可也是晚輩,豈能看著你陷於險境。我在山東府多年,與清吏司那批人算得上交好,查案更無需那些彎彎繞繞,他們更不會苛責於我。可若是在您手下,恐怕他們也會尋了由頭處處為難。”

鄔永昌擰眉,他做了四十餘年官,可位卑言輕,上位者為牟己利而為難下屬官吏,他也已是司空見慣,將劉豫的話又斟酌了片刻,鄔永昌微微頷首,恭恭敬敬揖手行了個禮,“那就多謝劉大人了,日後劉大人有需,盡管開口。”

“哪裏哪裏,不過皆是份內之事罷了。”劉豫唇角笑意難掩,“不過,今日也得先定案,才能將人帶走。”

“是是,劉大人請。”這燙手山芋不在手中,鄔永昌打心底松快了許多,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單玉堂。”劉豫轉而正聲道:“本官問你話,這一千多貫面鈔是從何而來?”

單玉堂緊握雙拳,只字不語。

“本官問你話,若想活命,速速招來!”

“長年累月,客商打點貧僧的。”

劉豫冷哼,“客商出手當真闊綽啊。那鹽引呢?你又是從何而來?”

善玉堂咽了咽喉,“鹽商歇在禪院中時,貧僧偷的。”

“你——”劉豫氣得瞠目,“你可知這是何物,竟敢偷竊。那本官再問你,名冊之事如何解釋,這些死嬰又為何藏於寺中!說!”

“是貧僧在城中買的死嬰,為的是給來求子客商的送子。”單玉堂話不多,可眾人也聽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你乃出家之人,行此等喪盡天良之事,可知違逆佛門戒律。”

單玉堂一字一句聽不出任何情緒,“是貧僧起了貪念,犯了戒,不論何罪,貧僧都願一並承受。”

“好。既你認罪,本官便將你押回山東府,協刑部大人再一同審案。”劉豫說罷,看向鄔永昌,“鄔大人,您覺得如何?”

這……這就完了?

鄔永昌隱隱覺著異樣,方才問他可是什麽都不說呢,他看了看單玉堂也看了眼劉豫,可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那既然大人要回山東府述職,便早些時辰啟程,下官派人將兇犯押解至碼頭。”

“也好。”

見劉豫未拒絕,鄔永昌疑心稍稍散了些,“來人,送——”

“不是的,他撒謊!他撒謊!”法堂外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眾人尋聲看去,見一蓬頭垢面的女人跌跌撞撞跑過來,恨意顯露,指著跪地的單玉堂大叫,“是他弄死了我兒,我兒沒有死,是他弄死了我兒!”

突生變故,劉豫極為不快,“來者何人?”

圍觀者中有人認出,“是她,馬三錢之妻,不是瘋了嗎?怎的跑來這兒了。”

一聽“馬三錢”這三個字,劉豫面色一冷,“罪者家眷,本官不遷怒,速速將人帶下去。”

聞言,幾個差役就去擒她,看眾無一阻攔,反倒誇讚起劉豫來,“這才是為民的好官,這人再惡,也不禍及家眷。”

“就是,依我看,馬三錢如此殘忍,誅九族也不為過,他倒好一死了之。”

“還是劉大人寬以待人。”

“不是的,他抱走時我兒還有氣,他不是死嬰,不是!”她還在淒厲哭喊。

可如今誰又會聽一瘋子的話,真假誰會去理會。

劉豫見不好再耽擱,不耐地擺了擺手,“速速將人押走。”

眾人見狀,也讓出一條出入來。劉豫朝鄔永昌微微頷首,“鄔大人,就此別——”

“要回山東府才能審案,這一路顛簸,過於勞煩劉大人了。”堂外一道t清冷之聲響起,整個法堂霎時鴉雀無聲。

劉豫的笑意僵在臉上,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來人,只見來人一如幾日前的清臒朗月之姿,鷹瞵冷冽。他撐著傘站在院中,無懼風雨。

這場風雨似是被他帶來,可又像是為他而來。

“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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