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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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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更闌人靜, 風聲斂息,空中只有忽而的一兩聲犬吠。

“吱嚀———”

木門被推開,來人警惕四望,見無人, 便入了門去。院裏未掛燈, 只有東南一隅點著三盞燭, 依稀勾勒出一道身形。他上前兩步,又不敢走得太近,朝著遠處那人輕喚了聲, “大人。”

黑影沒說話, 滅了一盞燭,來人見狀心知得了應允, 便走過去,“大人。”

“來時沒有驚動人?”

“沒有。”燭火迎著他, 將他的眉眼映照了七八分, 眉口之處赫然一顆黑痣。

“單玉堂,若本官非正巧就在城中,你準備將事情鬧多大?”說話之人氣色淡然,可字字不悅。

單玉堂噗通一聲跪下,“大人寬恕,此事是小的過失, 今後必不再犯。”

“可有查到是誰在背後挑起事端?”

單玉堂伏低脊背, 不敢喘大氣,“還……還未……”

“呵。”他冷笑, “也是, 如若你知曉是誰,還能被他陰這一道?敵明我暗, 你萬萬不可再生事叫人捉住了把柄。那姓馬的本官替你處置了,你也能安生幾日,他知道的太多,留著他也非長久之計。”

“多謝大人。”

“你這句多謝……輕了,本官可是損失了一百貫和不少鹽引才擺平。”

單玉堂連連叩謝,“多謝,多謝大人,大人破費了,此等恩情小人銘記於心,來日必當報答。”

“來日?”他嘖聲一句,撫摸著自己的小指,指尾缺了一節,可他並不在意,若無旁人般端詳起來,“你如今生意做的不小啊。”

“哪裏哪裏。”單玉堂心一擰,額間滲出薄汗來,“小人做的不過是些跑堂的活,大人您才是掌櫃的。”

“是嗎?”他嗓音中有笑意,卻滲出陰冷,“聽聞你還做些姑娘家的玩意兒,賺得是盆滿缽滿啊。看來,本官給你的紅利你還是嫌少了啊。”

單玉堂面容一僵,“沒有沒有,絕無此事,小的只是想著,人死都死了,不如再物盡其用。大人!這屍油可是好東西,千金難買。制成的凝香膏就算十貫百貫的,那些女人也是爭先恐後了買。”

“千金難買──”高坐之人低喃了一句,“好一個千金難買啊。”他猛然一腳踹在單玉堂胸膛,單玉堂沒經住,被踹得人仰馬翻,他慌慌張張起身,爬過來又跪下,連連求饒,“大人,大人,小的知錯。”

“知錯?你若知錯就不會幹這種蠢事!本官從前就與你說過,謹慎行事,你全作耳旁風,如今能耐啊,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專擅謀利,你先前買賣死嬰之事本官不追究,可你倒好,敢改做活嬰的買賣了。”他不解氣,站起身又踹了單玉堂一腳,“你是生怕他們查不到本官頭上嗎!”

這一回,單玉堂沒敢再爬起來,“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人放心,馬三錢一死,即無人知曉此事了。”

聽罷,他的語氣才緩和些許,“那姓馬的家裏還有什麽人?又知道多少。”

“大人,他有個娘,小的也處理幹凈了,投井的。馬三錢之妻是個半瘋,不足為據,小的想著若是做得太絕反倒叫人起疑,便留著她性命了。”單玉堂見他緘默,心知自己的話被聽進去了,大著膽子又翻起身來,“大人。”

“這兩日寺中可有疑人進出山門?寺中有人值守,還能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將屍體丟到院中,是他本事過大還是你太無能?”

“大人,是小的失職。香客繁多,小的也難顧及周全。不過,禪院內人之往來小的心中有數,可因皆是商賈官流之輩,小的不好得罪,那夜發現屍體時便未搜院,只好等鄔永昌前來行事。”單玉堂怕擔罪,能將自己撇幹凈自是好的,“大人,可會是鄔永昌在背後搞鬼?此人看著不露圭角,恐怕早想拿捏萬海寺以正官身,昨日搜查之時,他恨不得掘地三尺非要搜出什麽來,連屋前枯井皆被他翻個底朝天。”

“東西都收拾幹凈了?”

“收拾幹凈了,所藏之處不會有人發覺。”

“嗯。”他頓了頓,想起陳年往事來,“不會是鄔永昌,他管不了那麽多事,年輕時還有一番血氣,如今不行了,這把年歲了,不如安安分分的等著致仕,不必上趕著摻和此事。對了,禪院後住的是什麽人?有多少客商?”

“回大人,二十幾禪院,住著的客商有十三,其中鹽商有五,多來自山西、山東、遼東一帶的。”單玉堂想起什麽,在懷著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張紙來,“大人,這是名錄,小的帶來了。”

一只手伸來取過紙,萬籟寂靜,只有紙的簌簌聲。他看了半晌。

“山東青州府……這是誰?從前沒見過。”

單玉堂對他一眼認出感到訝然,沒膽子再含糊,“是,是第一回來。”

“蔡家……青州府有如此一戶鹽商?本官怎麽沒聽說過?”

“哦,大人,他們是兄妹三人同行而來的,只錄了一人兒的名。”

“這三人是什麽模樣?”

單玉堂想也未想脫口道:“這三人容貌皎皎,非常人之姿,男的約莫二十三四,女的看模樣還未及笄。”

黑夜中的人影呼吸一重,他不難想到兩個人,下意識問了一嘴,“那女的可是仵作?”

單玉堂一怔,仵作?他連忙擺頭,“不是不是,那姑娘著清麗夾襖,雖算不得奢華,可也不是尋常人家能買的,再則,那姑娘語態身姿宜然,倒還像個官家女子。”

“這幾人與梁文道認得嗎?”

“幾人是梁文道死後才來的,應當不會認得t,這幾人如今還在寺中呢,此事若真與他們有關,料他們也沒那麽大膽子留下。”

“此事再查下去,再莫讓人將事情傳出去了。這幾日讓你的人安分些,莫要再露面。本官是看在你我皆出都司的份上才信任於你,你可莫要再叫本官失望了,再出事,本官可保不了你。”

“小的明白,多謝大人提攜。”單玉堂見人並無再怪罪之意,安下心來,“應天府的那位大人可還好?還請大人也替小的多美言幾——”

單玉堂還未說完,一道鷹眼厲色直直落在他身上,“這是你能問的?還不快滾。”

“是,是。”得了話,單玉堂豈敢多留,他跪得雙膝酸麻,跌跌撞撞往屋外去了。

院門輕闔,這一方四角的天地又歸於沈寂,屋內又響起一道腳步聲,“大人,應天府那頭催促了。”

“知道了,我這兩日就回去。”他將名錄投入燭火中,頃刻間被火苗盡數吞噬,只剩渣末。

“大人,這鬧事之人來頭不小啊,他將萬海寺攪得天翻地覆,只怕他是沖著大人來的。”

他眉間一沈,“本官可折了一百貫錢與梁文道十之七.八的鹽引,若能餵飽來人,割點肉也就罷了,怕只怕此人並非沖著這個而來。”

“大人之意,是應天府的人在查?”若是遼東與山東府有苗頭,第一手消息自然在他們手中,他們不會不知。

座上之人沈默,氣息愈發沈,確確實實有一人讓他放不心來,“衛驤呢?確定在山東府?”

“那日小的派人尾隨馬車,幾人是往碼頭去了。”

“還是謹慎些,他恐怕在此地布了不少眼線。應天府早先就遞來消息,說要小心此人。他如此年歲便能坐上從三品的都督僉事,能是泛泛之輩?他這些年得聖上器重,卻只因抓錯了人,被貶至山東做個六品官,依本官看,此事沒那麽簡單。”

“大人說的極是。”

……

**

今日萬海寺香客與往日相較更甚,城中不少人聽聞要做法事,天還未亮,皆前來一瞻。還有近日家中喪父喪子的,也領了考妣與幼子靈牌也一同來祈福。

尹姝走進法堂,堂中四面擺滿蠟燭,如同法陣一般將人圍坐一起。她四下張望,沒見到了無,慧根也不在,都是眼生的面孔。佛像之下擺著兩盞香檀,盞中餘香見半,可見已燃了一夜了。梁齊氏坐在首位,身側有寺僧相護,此時正低頭口中拜念,尹姝沒有打攪,往佛堂後走去,她尋了個靠近壁畫的位置坐下。

壁畫還是昨日的模樣,看來並未被動過。對方還沒摸到他們底細,恐怕不敢輕易動作,將東西留在原地才最安全。

壁畫之下擺著兩張供桌,是今日才添上的,上面陳著靈牌數十。尹姝掠了眼,有些吃驚。

全是孩子?大的至三歲,幼不過才出生幾日。尹姝數了數,竟有十餘個。再放眼法堂,來超度的多是女子,果真,心疼孩子的還是母親。今日設法事並不純粹,在大局之下,她不便說什麽,可見眾人虔誠,心中亦有了寄托,也是不枉,佛祖應當也不會怪罪。

地藏經尹姝不會念,她就坐在那,把世間的生離死別盡收眼底。

她也有些想爹娘了,她不孝,不能給爹娘豎靈牌,不能祭拜,連收屍也做不到,更甚者她連他們被埋在何處也不知。是被人丟了亂葬崗,還是隨意一處樹林埋了,無人祭拜清理,墳包上又是否長滿了野草,她一概不知。

哎。

尹姝長嘆一口氣,將眼中的濕潤逼了回去。

法堂大開,時有風灌入,吹得供臺香燭搖曳。尹姝聽人說,這是替亡魂引路。初陽升,陰府閉,亡魂彌留人間也需在日出前離去。

尹姝望望窗外,時辰也差不多了。正收回目光時,卻瞥見院外的菩提樹下站著一道身影,他背著光,可尹姝還是一眼就認出。

衛大人?

自昨日回去後,她就沒再見過他,也不知他做什麽去了。尹姝正欲起身,再擡眸,樹下空空蕩蕩的。尹姝心知他有自己安排,也從不與旁人說,便也沒有深究,收回目光。

“嗚嚶——”

尹姝氣息驟然一屏。

什麽聲音?

尹姝看向身側,眾人皆垂首捧掌,口中誦經聲不絕,似乎並未聽聞,可她就坐在壁畫下,聽得尤為清晰。

她伸出手試圖觸碰壁畫,指尖才觸上冰涼,壁畫中“咚”的一聲,毫無征兆,驚得她猛然縮回手。

有響動?

尹姝還來不及細想,又是一道尖銳的“嗚嚶”聲,隨後一聲接一聲,聲聲淒厲。尹姝不是什麽信鬼神之人,可旁人就說不準了。

這聲果真將人目光引來,尹姝身側的幾人也不念經了,齊齊望來,她們雙眼茫然,向尹姝開口,“什麽聲?”

尹姝連連搖頭,她也不知啊。

壁畫後又是咚咚兩聲,似是有人捶打。這一處的動靜鬧大了,前頭的人也張望過來。坐在尹姝身側的一女子嚇得癱坐在地上,指著壁畫道驚恐道:

“墻內有聲響,有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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