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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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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尹姝腦中亂遭遭的, 就連平地上走著,也能將自己磕絆了。

衛驤說船舶雖能日夜兼程,可山東至遼東大百裏路,水路慢則十日, 快者也需三四日, 隔日便到, 根本不可能。

如今只有一種解釋,劉豫在衛驤離開遼陽城後,並未去往山東府, 而是徑直來了蓋州。

官員派遣各地是常態, 根本沒有什麽可藏藏掖掖的,鄔永昌是提刑按察司知事, 劉豫來蓋州處置要事,必定會來見鄔永昌, 可鄔永昌並不知情。

就算並非是提刑按察司事務, 探親會友也罷,大可光明正大的來。可衛驤排查了數日,卻是絲毫沒有探到他在城中。

再說了無,他出家前在都司任職,與劉豫也應當認得。衛驤攔截了消息,可劉豫仍舊能獲知, 不出意料就是萬海寺傳出的。

她看得出來劉豫根本不在衛驤計劃之中, 衛驤甚至根本沒有想過要查他。

無論他還是她都未料到,衛驤口中所說要“等”的人來得如此快, 而此人竟會是劉豫。

……

“看路。”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尹姝回神, 匆匆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自己想事情入神, 竟走在衛驤身前也未察覺,她趕忙折了回來,“大人。”

“你看著買吧。”衛驤遞了她半吊錢。

一個時辰前二人下了山,一是那時劉豫就在萬海寺,他二人得避開,再則蔡清昨日就沒吃下東西,今日醒來餓得慌,可仍是不願碰寺中的吃食,既下山來了,便順道給他帶些回去。

“買些果子吧,清口不膩。”

衛驤並無異議,由著她去。

“大人。”尹姝錯開熙攘的人群,與衛驤走得稍近些,“如今劉大人來了,您覺著他會如何做?”

“找個替死鬼,背上謀財害命的罪名,再當作無事發生。”

尹姝癟癟嘴,他似乎對此事不太樂觀。

“大人,蔡大人說那晚的腳夫將東西送進了酒樓──”

“晚了一步,人早就得了消息將該藏的藏好了。”

“大人,那屍體的身份可有查到?”

“應當不是遼東人,外府來回千裏,待其家中察覺他失蹤還要幾日,我已命人在各府蹲守,看看是何地有人報官。”

果然,衛驤不虧是衛驤,她想了一步,人早就安排了十步,先於旁人,自然占得先機。

此事說大不大,眾人生活如常,說小不小,尹姝隨意走了幾戶,多是在議論此事的,傳得神乎其神。尹姝挑著果子,豎著耳聽攤販談話。

“當真啊,我那日就在萬海寺,親眼所見,那人被大卸八塊,手是手,腳是腳,被人丟在寺裏呢。”

“還有這種事,手法竟如此殘忍,這有什麽深仇大恨。”

尹姝聽著,撇撇嘴,還有腳?她怎麽不知道。

“千真萬確。不信你再去問問旁人。”

話音中突然傳來嘈雜聲,隔了條街有人竄動,這頭的人不知狀況,踮著足鉚勁兒張望,交頭接耳。

有三五個人往這邊躥,個個年歲不大,一身不合身的長衫,眼神卻是明亮,沖著相熟的商販道:“山東的大人確厲害,才來大半日就將案子破了。”

破了?尹姝想過那頭怕生事端會盡快結案,可沒想到竟這般快,還真是一日都等不及。

“兇犯找著了?”有路過之人問道。

“找著了。死的那人聽說是個鹽商,那位大人將運鹽的腳夫都捉來問了一遍,你猜怎麽著?”

眾人正聽到緊要關頭,“快別賣關子了!”

那人笑了一聲,“無人認罪。”

聽者以為他在戲耍人,忿忿了兩聲。他趕忙安撫眾人,“聽我說下去,聽我說。我會誆你們不成?被捉去的幾人確確實實不是兇犯,自然不會認罪。而被審問的t一眾腳夫唯獨少了一人。方才有差役去他家中尋人了,可是——”

他故作一頓,故作玄虛,見眾人眼巴巴地等著他說下去,他才心滿意足地開口道:“人死了。”

尹姝挑揀杏子的手頓住,緩緩收緊。

“畏罪自殺,自縊而亡,方才屍體都擡出來了,我親眼所見的。”

“那……那他為何要殺人?”

“為何?”他嗤了一聲,給了人一對這麽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明白的眼神,“自然是為了錢財啊,你說是為了什麽?差役去他家搜查出兩大罐官鹽來,還有鹽引與一百貫的銀票藏於床塌下。”

尹姝轉看向衛驤,心中暗暗嘖嘆,他也是個半仙了,這都叫他說準了,還真是扣了個謀財害命的罪名。

圍觀聽者倒吸一口氣,“一百貫!官鹽與鹽引也敢偷?不要命了!”

“鹽商都敢殺呢,還怕偷鹽?他奪時連同鹽引一並拿了,恐怕是並不知其用途。”

“嘖,鹽商不愧是鹽商,隨手便是一百貫的,擱誰身上不眼紅啊。”

“可殺了人,分屍做什麽?還丟在寺中,一運商貨的腳夫何至於與人有這麽大的仇怨?”

長衫男子道:“聽與他一道的腳夫說,鹽商暴利,可最會克扣工錢,去年搬運的錢兩還欠著呢。”

“嗐,這二人都不是什麽好貨色。”

“話說那兇犯是誰?我們可認得?”

長衫男子眸底一閃,“姓馬的唄。”

“誰啊?”

“馬三錢啊。”

噗噔。一枚杏子掉在了地上。

那商販聞聲看來,見有人摔了果,厲色起來,“摔爛了我怎麽賣!”

尹姝慌裏慌張地拾起,忙不疊地道歉,“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會買下來的。”

聽尹姝如此說,那商販才不再糾纏。

周遭的談論聲不絕於耳。

“我就說呢,他這幾日怎就乍富了,前些日子還在我面前招搖,說買了塊新玉。還以為他有了什麽發財的門道,原來如此啊——”與他有過交集的不禁唏噓,可語態中難掩鄙夷。

尹姝捧著紙包退出人群。

馬三錢……死的怎麽會是馬三錢呢?

衛驤看出尹姝的心神不定,擡手將紙包接了過來。

手中一空,尹姝擡眸,“大人,馬——”

衛驤示意她噤聲,“回去再說,這裏人多眼雜。”

……

待再回萬海寺之時,寺外又是香火不絕之景,恍若什麽事也未發生過一般。劉豫不在寺中,與鄔永昌一道下山整飭要務去了。

“兇犯畏罪自縊,無需仵作驗屍?”尹姝沒開口,讓衛驤趕了先。

“要驗屍的。”尹姝知道他要問什麽,馬三錢一死就結了案,並不妥當,“可是蓋州沒有仵作。”尹姝與他解釋,“遼東地廣人稀,仵作行人少之又少,那些僻遠之地要用仵作,便是由臨地派遣,往年蓋州一帶有事,皆是遣關堯來此驗屍的,可上呈命案至遼陽,再等派遣仵作,七八日都過去,屍體都壞了,大多驗不出什麽來,因此看著無出入的案子便不上報讓仵作來驗屍了。”

“嗯。”衛驤聽罷,多少有些不快。

“大人,馬三錢應當只是偷了官鹽,並未殺人。”尹姝想過會找人頂罪,可沒想過那人會讓他死,更不想這人會是馬三錢,“求子壇一事還未水落石出,他是至關重要一人。”

“是。”衛驤眼底如潭水死寂,“不明白嗎?這便是他死的緣由……他知曉的太多了。”

尹姝怔住。

“馬家太過招搖,露財露富,馬母也成了賣嬰孩的掮客。鹽商之死與求子壇雖為兩樁事,可皆出自萬海寺,如今鹽商一事暴露,他們自然要掩飾,死了個馬三錢,梁文道之死有了替罪羊,還能讓知曉買賣活嬰之人永遠開不了口,這不是一舉兩得?”

“可是……”尹姝心裏堵得慌,“豈能為了一己私利,殘害人性命。”

衛驤嗤笑了聲,覺著面前的尹姝還是不谙世事了些,朝堂湧動,為爭名逐利,萬事皆可棄,“為了利益,一條人命算什麽。日後你就明白了。”

尹姝攥著衣袖,攪擰成一團。

她明白,她豈能不明白,她再明白不過了……

見衛驤穿過前殿,並未往禪院走,尹姝趕忙跟上,“大人,我們要去哪兒?”她看了眼衛驤手中的紙包,“蔡大人今日滴水未沾,還等著我們呢。”

衛驤淡淡回道:“餓不死。”

“先去法堂。”

尹姝聽到法堂二字,雙眸一亮,只是這一會兒工夫,就將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蔡清拋之腦後。

法堂有人值守,尹姝並不意外。

堂外有掃地僧正忙活,見有兩人走來,他放下笤帚攔住去路,“施主,今日法堂閉佛,改日再來吧。”

尹姝料到他不會輕易放人進去。

尹姝看看衛驤,只見他餘光微瞥,示意了自己一眼。

行吧,每回這種扯謊不臉紅的活兒都得她來,“小師傅,我有一副耳墜子丟了,想了想應當是昨日在法堂時不慎落下了,這耳墜子於我來說極其重要,我想來尋尋。”

小僧見尹姝有難處有些遲疑,“是什麽樣的墜子,施主告訴貧僧,貧僧替施主進去尋一尋。”

“那模樣我說不上來,見到了才認得出。不如小師傅放我與兄長進去,我二人速速尋得就出來,不會讓小師傅為難的。”

“這……” 小僧見面前文文弱弱一姑娘,便也收起戒心,“那你們進去吧,速速出來,若是讓師兄知曉還會責罰我的。”

“一盞茶,我們尋一盞茶工夫就出來。”尹姝邊說腿就往內邁了。

尹姝輕車熟路地往內走,指著北向的一面墻道,“大人,就是這幅壁畫。”法堂空蕩蕩的,尹姝不敢高語,只要一提嗓法堂便會有回聲,她指了指一塊磚,“彼時民女就是站在這兒的。”

衛驤走了過去,手指拂過壁畫上佛身衲衣,指尖瞬間留下了一抹朱紅,“是新繪的。”

尹姝走到另一頭,擡手一抹,手上只有薄薄一層墻灰,“大人,這一處沒有。”

“自然不會重繪一整幅壁畫。”衛驤說著,指腹又在壁畫上輕撫,指骨在壁畫不同位置叩了叩,傳來不同的輕響,或清或沈。

尹姝也湊過身去看。

“這有一道縫。是被撬動過的痕跡。”

尹姝瞇著眼使勁瞧,盯得眼睛酸疼,也沒看出名堂來。

“這縫若是讓你瞧見,那他還補色做什麽?”

尹姝癟了癟嘴,“這墻後別有洞天?”

“墻後是什麽?”

尹姝繞至法堂北向大門,往外探了一眼,“是一間小倉房。”

衛驤也走了過去,好在倉房沒落鎖,可以窺探一番。

“大人,這壁畫撬開也是倉房,如果真要藏東西,直接往倉房裏藏不就行了,更何況,這倉房如此顯眼,也藏不住什麽。”這門鎖被撬,一看就是那日搜查差役的手筆。

衛驤沒說話,垂著頭在倉房中邁步,折返了兩回他才停下。

“壁畫撬開後,不是倉房。”

“不是倉房?”尹姝摸了摸倉房四壁,並無機關暗格的。

“你朝著倉房南北向走,兩端走完需幾步?”

尹姝不解其意,可還是乖乖照做,衛驤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尹姝不敢將步子邁得太大,每一步只有一足的跨度,由北墻往南走,“七步多半足。”

“你再來倉房外走一趟。”

尹姝照做,可等走到底,她以為自己數錯了,又來了一回,還是如此,“八步多半足?怎麽多了一步?”

“倉房貼近壁畫的側墻往倉房內退了一尺,如此,二者之間便有了一道一尺寬的夾縫,從壁畫撬開便可見。”

尹姝聽得驚駭,這其中竟還有如此門道。誰能想到倉房少了一尺寬,如果真有心藏,這一尺足以。

“走吧。”衛驤往法堂外去,不帶絲毫留戀。

“大人,我們不撬開壁畫看一看嗎?”

“你是巴不得他們察覺,隨後再換地藏物?”

尹姝連連搖頭,當然不是了。

“這壁畫只有我們二人看見了,豈不可惜?”

……

見二人走出,小僧上前關切,“施主可有尋到?”

尹姝搖搖頭,故作失落,“並未,想來是落在別處了,我二人再去尋一尋。”

“也好,若施主有求,盡管開口。”

“多謝。”尹姝怕在這兒又撞見不該見的人,一刻也不願意多留,跟著衛驤往回走。

一路上只有她與衛驤兩人,二人一前一後。

“想家了嗎?”衛驤冷不防開口。

想,自然想,她許久未見孫淑蘭,念得緊。尹姝搗蒜般點頭。

“再過三日,就能回去了。”

尹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三日?三日就能結案t?

尹姝面露疑色,衛驤看得蹙了眉,“怎麽,你還想多待兩日?”

尹姝死命搖頭,“可是三日怎麽夠……”

“不信?”

“信!”她當然信,衛驤說三日那就是三日,她信他,“大人,可有什麽是民女能幫襯大人的?”

“確有一事。”

“大人請講。”

“讓梁齊氏留下。”

**

尹姝穿過園子往梁齊氏的禪房走去,雖外頭門庭若市,可院中禪客終歸少了,連走動的人也寥寥無幾,以至於尹姝一眼便見到了一人滿身素白走來,只身單薄,每一步都搖搖欲墜,來人正是梁齊氏。

過了一夜,她並非昨日那般扣心泣血的哀絕,可人病懨懨的,唇無血色,連脂粉也未上。她那些奢麗寶簪也不見了蹤跡,鬢間一朵白花尤為刺目。

尹姝快步前去,扶住她,“梁夫人,為何只你一人?知秋呢?她怎麽沒跟著?”

“想一人走走,便不讓知秋跟著了。”梁齊氏低語,“你還不回去?”

“兄長說再留兩日。”

“今日你下山去了?”

尹姝頷首,不知梁齊氏是怎麽瞧出來的。

梁齊氏掌心覆在她手上,“難為你費心了……那日托你兄長尋人……不必了。我也該認清,他就是死了,可誰知他落得個不得善終,連個全屍也沒有,我就不將他帶回去了,他母親見不得他如此,我遂叫人埋在了後山。我從前便說過他,他這脾性易得罪人,他非不聽,這下好了。”

梁齊氏苦笑了一聲,尹姝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明日我就走了,待在這兒徒增傷感。”

“梁夫人不怨恨兇犯嗎?”

梁齊氏失笑,“怨恨,自然怨恨,可那又如何,兇犯已死,我又去怨恨誰。”

“梁夫人。”尹姝鄭重其事道:“若我說那腳夫並非是兇犯,真正的兇犯並未死,且還在寺中呢。”

梁齊氏本就無力撐著,聽了尹姝這話,滲得人發怵,腿猛地發軟,被尹姝一把扶住,她顫顫巍巍,“你……你說什麽?怎麽可能……”

聽著像是天方夜譚,可四目相對,梁齊氏將尹姝眼底的真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動搖了。

“梁夫人,你信不信我?”

梁齊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你,你怎麽會知曉的?”

尹姝沒接她這話,“梁夫人若信我,那便能替你夫君博一真相。客死他鄉,總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梁齊氏動容,反握住尹姝的手,“真兇是誰?”

“到時都能水落石出,不過在此之前有一事需梁夫人相助,此事且只能你出面才行。”

“你說便是。”

“還請梁夫人與慧根大師說,想請寺僧為你夫君超度誦經三日,就在法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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