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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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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寧長風抵達汝南城, 馬不停蹄回到家中,立即先去看父親的情況。

一看之下,確實是臥床, 但不是重病,是與人游獵時從馬上摔下來, 摔著腿了。

他站在病床邊,心裏奇怪, 他們一個武學世家,從小到大磕磕碰碰受的傷不知道有多少, 就是他自己也經常胳膊腿帶傷,何至於把他從京城叫回來?

無論如何,這總是病了一場, 他好好寬慰了父親一番,到午後時分,讓父親好好休息, 他先出去了。

他回來得急, 剛才只匆匆和母親打了個照面, 現在出來之後再去找母親說話。

寧夫人知道他定然要前來,已提前叫人傳話, 說在藏書樓等他。

寧長風向藏書樓走,也覺得奇怪,藏書樓是從前爺爺最愛待著的地方,他們這些小輩都不愛去,更不要說在那裏聊家常了。

他進去之後, 寧夫人在三樓等他。三扇落地的窗戶都開著, 外面已經是秋季景象,紅葉殘綠, 別有一番景致。

寧夫人坐在案桌前,看到他,溫聲說道:“這一路回來辛苦了,快喝杯茶歇歇。”

寧長風坐到對面,茶水點心都給他備好,他擦過手,先喝了杯茶,說:“我看父親傷勢並不重,之前信裏催的急,還以為出了什麽事,虛驚一場。”

寧夫人看著他喝過茶水,稍作歇息,才說:“他確實沒什麽事,只是趁這個機會,叫你回來一趟。”

聽她的話音,似乎有話要交代,寧長風問:“怎麽,莫不是還有什麽問題?”

她看著寧長風,慈愛的神色中隱有擔憂,問:“你和陛下……最近過得怎麽樣?”

寧長風摸不著頭腦,說:“挺好的。”

她問:“與從前別無二致嗎?”

寧長風想了想,肯定地說:“比從前還要好。”

他這麽說,寧夫人卻並不安心,而是心痛地閉上眼,嘆了一口氣。

寧長風問:“到底怎麽了,母親?”

寧夫人又是痛苦,又是不忍心,對著桌上的書說道:“你打開看看。”

寧長風這才註意到桌上擺了一套書盒,是《太公六韜》與《三略》的合裝本,還帶了解讀,很厚的一套,裝在精美的書盒中。

這套書他不愛看,太古老了,姜太公那都是千百年前周朝的人。他寫的東西深奧,高屋建瓴,不適合將領看,更適合皇帝看,越鯉倒看得津津有味。

他伸手打開,取出裏面厚重的合裝書。他剛拿起來,就覺得不對勁,書裏竟像是藏了什麽東西,又重,手感又不對。

寧長風翻開一看,楞住了。

書頁中間挖空一部分,裏面放著傳國玉璽。

他擡頭看寧夫人:“這是……”

玉璽在越鯉手上,絕不會有錯,當年寧長風護送玉璽回洛陽,親手交給越鯉。玉璽平時不會拿出來用,偶爾有一些大場合,都沒出過錯,這麽重要的東西,越鯉不會讓它流落在外。

寧長風想著,把玉璽拿出來一看,這只玉璽完好無缺,根本沒有越鯉磕掉一個角的損傷。

也就是說,這是一只假玉璽。

堂堂寧府,藏了一只假玉璽,意欲何為?玉璽換救兵的故事天下傳頌,人人都稱讚寧府忠義。現在突然說他們私自做了一只假玉璽,這與繡龍袍一樣,都是重罪。除了要篡位,還能有第二種解釋嗎。這是不是說明,當初寧府拿到越鯉用來求救的玉璽時,曾想過不管她的死活,自己稱帝。

他萬分驚訝,問到:“做假玉璽是要幹什麽,我們家世代忠勇,整個族中都沒有一個狼子野心的,為何做這種大逆不道的糊塗事?”

寧夫人說:“你也知道我們世代忠勇,數遍府中上下,誰能做得出這種事?”

寧長風眼前把府裏所有人都過了一遍,一個一個排除嫌疑。寧夫人看t他竟然專心致志懷疑起來自己家人,憔悴的臉上更添不忍,說道:“你想想,這藏書樓,除了打掃,還誰來得最多?”

他心裏浮現的第一個人是爺爺,但他絕不可能做這種事。那麽剩下還有……

寧長風忽然頓住。

寧夫人心痛地說:“陛下一共來過我們家兩次,每次都在藏書樓流連忘返,經常從早待到晚啊。”

是她。

竟然是她。

寧夫人說:“她嘴上對你恩寵有加,實際上已經在你家中放了一只假玉璽,隨時都可以來抄你的家啊!”

寧長風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玉璽上,她是什麽時候放進來的,是第一次來寧府,天下還未平定,正需重用寧家時嗎?那是她第一次離開皇宮,第一次離開洛陽,到汝南來,還曾親切地握著寧惟的手,說了許多寬慰他的話。

還是說第二次,他們經歷了五年的分別,重逢之後,她待寧長風毫無嫌隙,甚至比從前更為親近。那一次,她說,如果寧長風想要娶親,就必須辭官。

依寧長風的推測,是第一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時候她剛剛登基,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如同行走在刀尖,舉目無親。每個人都向她說許多恭維、讚美、忠心不二的漂亮話,她被這些話語淹沒,分辨不出是真是假。

唯有在藏書樓放下一個假的玉璽,鎮住寧府,才能讓她安心地重用寧長風。

寧夫人繼續說道:“她知道根本沒人翻看這套放在角落裏的書,所以才把玉璽藏進去。多年來都沒人發現,如果不是我心血來潮整理兵書,說不定你一輩子都被她蒙在鼓裏,她從來不曾真心待你!”

這句話聽得寧長風心口一陣疼痛。

他說不出話,寧夫人看得心疼,哀哀說:“現在發現了又能怎麽樣,玉璽根本不是重點,就算我們就地毀了,她想動手的時候,隨時能再造一個出來。說不定,她就是在等我們發現。”

這個玉璽就是放在這裏震懾他們的,要他們知道,皇帝隨時都能傾覆他們一家。

寧夫人說:“她比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姓鐘的,都是一個樣子啊!”

聽到這句話,寧長風好不感慨,他心裏知道,越鯉並不是天生姓鐘,她是坐在那個皇帝的位置上,才一步一步成為了現在的鐘瓏。

寧夫人勸說他道:“長風,回家吧,不做官就不做了,命是最重要的。你在洛陽太危險,眼看就要步你爺爺的後塵。”

只要他辭官回家,從此不參與任何政事,越鯉會讓他安生度過餘生,這是她的承諾。回家之後,寧長風不需要在權力的漩渦裏打轉,還可以正常娶妻生子,擁有美滿、平靜、幸福的一生。

寧夫人是一個很聰明也很有魄力的人,她知道世事難兩全,貪圖高官厚祿就要生活在風險中,想要享受寧靜舒適就要及時割舍。

兩相比較之下,她認為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可是寧長風顯然不這麽想,他如果辭官,放棄的東西太多了,並不只是榮華富貴,他舍不得。他說道:“若我們沒有異心,她不會無緣無故為難我。”

寧夫人見他執迷不悟,忍不住說道:“你糊塗啊!有沒有異心,都是她說了算。現在你有利用價值,可是以後呢,等到她厭棄你的時候,你做什麽都不對。你爺爺難道有過造反的念頭嗎,他是什麽下場?”

寧長風說:“不一樣,她是皇帝,不得不防備著臣子,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分不清是非的人。”

他們二人陷入了無法溝通的境地,因為寧長風不願意放棄現有的一切,遠離越鯉回到家中。

他更情願冒著風險留在洛陽,站在最風口浪尖。母親更在意他要付出的代價,而他更在意他能得到的果實。

寧夫人眼眶泛淚,說:“你為她考慮,她為你考慮過嗎?”

寧長風辯解說:“她有哪裏待我不好?”

試問朝中還有誰能一走五年撂挑子不幹,回來之後繼續受重用的?

寧夫人說:“那是因為她知道手裏有你的把柄,隨時都能收拾你!”

不料,寧長風說:“對,她就是為了重用我,才留了一個把柄給我。”

只有把這個假玉璽留下,越鯉才能放心地親近寧長風,委以重任,沒有後顧之憂。

寧夫人痛苦地閉上眼睛,寧長風說道:“她只是想要一個安心而已,如果她真的要動手,大可以不動聲色,直到最後才出手,可是她沒有,這個玉璽是警醒,她也不忍心走到那一步。她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從越鯉的角度來看,當年第一次把玉璽放在書中,進可留下一個鐵證限制寧家,退可震懾他們,使他們不敢造反。這種手段對完全的狼子野心之人沒有效果,對他們家卻是正好。

後來時過境遷,天下平定,越鯉與寧長風的關系也在一步一步更密切。但這件偽造的證據留在寧府利大於弊,她也就不曾收回。

這對帝王來說只是順手的事情。

她防備寧長風,怕他功高震主,有朝一日貪欲不足、傾覆天下。可是她需要寧長風,那些點滴相處與心動,也是真的。

早在從寧州回來的時候,寧長風就已經想清楚這一點了。

如果沒有這一層防備,也許越鯉不會那麽輕易把身份的秘密承認下來告知寧長風。有時候,正是不信任的舉動,才讓人們更貼近。

那種夢幻的、毫無瑕疵的愛意,只會出現在不經世事且頭腦簡單的人身上,而這種天真多數也會隨著長大逐漸消失。你不能既被她身上成熟、智謀、迷人的特質吸引,又要求她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就像執筆用劍一定會在手上留下痕跡,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是撐不起萬裏河山的。

人不是一成不變,哪怕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每個人也都在日常中微小地改變著,沒有誰能完全信任另一個人,更何況是皇帝。

在越鯉身上,始終是責任為先,私情在後,她要對天下負責,杜絕任何一種誤國的可能性。

寧長風已經紛亂地想了許多,他再要開口時,寧夫人阻止了他,絕望地說:“你已經為她找好了一萬個借口,你就是不肯離開她。”

寧夫人並非平白無故來棒打鴛鴦,她是真的察覺到了危機。這只假玉璽在他們家裏放了八九年的時間,這麽久以來,越鯉就把它裝在心裏,一個字都沒提起過,表面還與寧長風親昵,這是多麽可怕的一個人。

她仍嘗試勸說道:“你就算與她親近到同床共枕,可是午夜夢回時,想到睡在身邊的這個人,見你的第一面就已經擬定好了怎麽要你的命,你不覺得遍體生寒嗎?”

擅長下棋的人,走一步,能想十步,寧夫人相信,早在真正的玉璽送來寧府時,越鯉就假想過將來怎麽對待他們一家人。

寧長風說道:“但那是沒有發生的事。這些年,她待我們全家上下,有一處不好的嗎,家裏哪一個人沒有受過她的恩惠?朝野內外誰提起我們家不羨慕?這些才是實實在在已經發生的。”

“你……你,你是不是中了什麽巫蠱?”寧夫人氣得險些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寧長風說:“母親,我是自己情願的。”

就這樣一句話,讓寧夫人無限酸楚。

他知道危險,他知道這種感情不單純,他也知道只要選擇放棄,越鯉會讓他富貴安寧地過完一生。餘生他只會在家中遙遙聽聞關於越鯉的傳聞,聽到她與其他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與寧長風三個字再無關聯。

到時候他安全,家裏人高興,越鯉不必為難,連韓世臨都少了最有力的對手,從此一人獨享恩寵,皆大歡喜。

可是寧長風心甘情願要留在越鯉身邊,像飛蛾撲火,要撲向最耀眼最熾熱的那團火焰。

十年前他星夜兼程從家中啟程去救未曾謀面的君主,十年後他依然要一步一步走向越鯉。

因為他認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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