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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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韓世臨沒往這個方向想, 楞了一下。
越鯉很少因為自己的狀況耽誤朝參，她在政事上向來有分寸，來了韓府一趟, 就起不來床上不了朝。臣子們會猜想她是被溫柔鄉絆住了，還是會猜想韓世臨對皇帝不利？
韓世臨說道：“隨他們怎麽想, 你好好躺著，我叫人去煎藥。”
越鯉又要開口, 韓世臨說：“外面還在下雨，天冷, 你真要發著燒一路冒雨進宮去上朝？今天什麽事都沒有，常參官要是一天都離不了你，那就是一群廢物, 都別幹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吩咐人分別去宮裏報信和煮風寒的湯藥，不要忘記再拿甜梅蜜餞來。
越鯉只好躺回去, 她沒力氣, 被窩裏正暖和, 又讓韓世臨這麽一攛掇，她竟心惰起來, 實在撐不起身子出門。
皇帝身體不適的消息傳到宮裏，臣子們果然議論紛紛，不少人都接到消息，知道她昨夜睡在韓府，今天就稱病不來上朝。
大家果真如越鯉所料, 猜測了起來, 要知道越鯉上次稱病，還是她喝了向羽的毒藥, 差點殞命回不來。
那麽這次是不是也……
幾位老臣憂心忡忡，孟懷光坐不住，先派人去韓府打問情況。
越鯉早上沒吃什麽東西，韓世臨哄著她吃了兩塊小點心，喝完藥，又昏沈睡過去了。
醫生看過，說就是普通風寒，身體再好的人，隔一段時間都會轟轟烈烈生一場病，靜養兩天就好。
韓世臨在她身邊轉了一早上，最後在醫生的勸說下才出門，讓她一個人清凈睡眠休養。
到中午時分，韓府迎來好幾趟來打探情況的人，有些官員親自前來，有些派了家仆來問，無論是誰，都被韓世臨趕出去，陛下在休息，通通不見。
他是當真為越鯉著想，不想任何人打擾她，但這個舉動做出來，就讓眾人更懷疑起來。
本來大家只要見越鯉一面，就安心了，偏偏韓世臨毫不配合，連一面都不肯松口讓旁人見。大家一聽，是不是他心裏有鬼，皇帝已經沒法見人了！
位分低的臣子拿他沒辦法，但也義憤填膺。現下寧長風不在，大家紛紛跑去孟懷光府上告狀。
孟懷光派出去的人也被擋回來，一點面子不給。他收到消息，霍然起身，氣勢洶洶去韓府要人。
韓載舟聽聞，親自出來相迎，客客氣氣把孟懷光迎進府中，給他上茶。
孟懷光老一派作風，忠君是頭等大事，即便對方以禮相待，他也沒有絲毫軟化，臉色十分難看，冷聲說道：“載舟，你我二人多年同僚，就不必再客套，我直說了，陛下既然身體抱恙，應當t回宮中歇息，世臨幾番阻撓，意欲何為？”
韓載舟勸說道：“孟老，世臨是好意而非野心，陛下受涼，喝過藥睡下，諸位且等上幾個時辰，等陛下醒來便有分曉。”
孟懷光很是執著，一定要見越鯉一面不可。韓載舟也頭痛，今天這大半天熱鬧，韓府又要讓人議論成篩子了。
他一面應付孟懷光，一面去叫韓世臨。
韓世臨正在與大夫細看藥方，他對醫術草藥懂的不多，但親力親為慣了，什麽東西都要他親自看過才作數。
聽聞孟太傅大駕光臨，他知道除了他沒人能應付，便先去見人。
孟懷光一見到他，就質問道：“世臨，陛下現在何處？”
韓世臨有心要氣他，說道：“在我房中睡著。”
孟懷光提出要求：“朝臣都牽掛陛下，也該讓陛下出來說句話。”
韓世臨態度沒有一點轉變，仍是拒絕道：“陛下生病，正在休息，太傅是哪個字聽不懂，需要我解釋？”
他十分無禮，韓載舟稍微勸阻了一下：“世臨，不得無禮。”
但那兩人沒一個理會他，只顧著與對方爭執。
孟懷光又說：“若你堅持不肯，那我只好硬闖！”
韓世臨亦是不高興，說道：“太傅要是沖撞了陛下，可怎麽辦。你一把老骨頭，倒是沒什麽可惜，只怕惹得陛下不舒服。”
孟懷光一身正氣，凜然說道：“正如你所說，我這條命有什麽稀罕，只要能確保陛下平安，別的不重要。”
說罷，他站起來，當真要闖進後院裏看看越鯉情況。
韓世臨一看，當即朗聲說道：“太傅且慢，陛下在我的臥房、我的床上，恐怕不方便接見外臣。”
孟懷光的腳步停了下來，看向韓世臨。
韓世臨悠悠說：“既然太傅堅持，我也只好說了，陛下與我何等關系，太傅不會不知。陛下夜宿韓府，自然是親近我、信賴我。實不相瞞，昨夜我們二人同床共枕、交頸而眠，陛下病中乏力，全靠我……”
孟懷光震聲喝道：“豈有此理！這等汙濁之言，你堂堂三品要員也說得出口！”
他滿臉不可思議，又震驚又生氣，這麽不要臉的話，韓世臨也敢光明正大說出來，有辱斯文！
韓世臨說：“我既然敢做，也就敢說，有什麽不能說的。我們陛下是何等性情，太傅心裏清楚，她如果不情願，誰能強迫得了她？”
他擺明了就是要戳孟懷光心窩，孟懷光最不愛聽這個，平時都當作不知道，但韓世臨非要在他面前堂而皇之說出來，逼他認清現實。
越鯉是自己要寵信佞臣，不是受誰的脅迫，她願意，她高興，她能從中得到利益。
孟懷光氣得眼睛都濕潤起來，整個人發抖，說：“你，你……”
韓載舟連忙跳起來從中斡旋，勸說道：“太傅不要動氣，世臨年紀小，口無遮攔，他們年輕人都這樣，你坐下喝口茶歇歇，身體要緊。”
他一邊勸老的，一邊罵小的，向韓世臨說道：“還不趕緊給太傅道歉，不像話！”
韓世臨半分要服軟的樣子都沒有，說：“太傅不分青紅皂白汙蔑我在先，我沒要太傅賠禮道歉，已經是大度了。”
孟太傅被他氣得頭暈，說：“你又倒打一耙！”
韓載舟夾在中間，真怕給上了年紀的孟懷光氣個好歹，好聲好氣勸說他。要是孟懷光在他家裏出事，韓府這輩子都洗刷不了清白了。
前面吵得雞飛狗跳不可開交，後邊院子裏倒是沒人敢在皇帝面前造次。
越鯉已經轉醒，沈采薇怕她沒胃口，先為她送來一碗雲腿湯，坐起來倚在床頭慢慢喝。
她喜歡喝雲腿燉湯，韓世臨特意囑咐廚房做的，雲腿本身口味重口感硬，燉湯之後剛好鮮香可口。這一碗湯色濃白，稍加奶汁與雞湯高湯，翻出嫩綠的蒓菜與肥瘦相宜的雲腿片，喝起來鹹甜，她偏愛這種甘美的口味。
正喝著，祁海進來通報，說：“陛下，孟太傅前來探望，韓大人不讓他進來，二人吵得快打起來了。”
越鯉一聽，沒有太驚訝，他們兩個最愛吵架，她已經習慣，問道：“情勢不妙嗎？”
祁海面色為難，如實說：“太傅堅持要進來看陛下，韓大人不肯，爭執之間，大放厥詞說陛下與他同床共枕、交頸而眠……”
越鯉大罵：“混賬東西！”
湯也喝不下去了，起身去看看戰況。
她出來得匆忙，頭發只是隨意梳了一下，還沒走進前廳，就聽到孟懷光在哭辜負了先帝的囑托，讓陛下受了委屈。韓世臨在旁煽風點火，唯有韓載舟配合著勸慰幾句。
看到越鯉出現，這幾個人才收斂，韓世臨上前說：“怎麽出來了，當心被風沖著。”
越鯉瞪了他一眼：“這不是被你催出來的。”
孟懷光終於見到她，看她安全無虞，這才放下心來，淚水漣漣說：“陛下，老臣沖撞陛下，實在是無奈之舉，因心中牽掛……”
越鯉勸他道：“太傅不必自責，你職責所在，自然沒錯。”
韓世臨跟上說：“臣盡心侍奉陛下，卻橫遭猜疑，也算不得有錯吧？”
越鯉坐下，每次一對上他，語氣就完全變了，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一屋兩個半的朝廷重臣，在一起胡攪蠻纏，真是丟我的臉。”
韓世臨並不覺得自己丟人，倒是孟懷光愧疚起來，說：“臣令陛下蒙羞……”
越鯉放緩語氣說：“我沒說你。”
該慚愧的人不慚愧，不該慚愧的先認罪了。
孟懷光冤枉韓世臨，韓世臨大肆炫耀把他氣個夠嗆，誰也沒吃虧。最後，越鯉息事寧人說：“行了，現在見也見了，我只是風寒而已，太傅可以放心。”
孟懷光顫巍巍說：“陛下……”
越鯉安慰他：“我今晚就回宮。”
孟懷光這才安心，慢慢平覆著告退了。只要別讓韓世臨終日纏著越鯉，他就安心一些。佞幸誤國啊，更何況這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佞幸。古往今來哪個妖妃都不如這樣一個佞臣影響大，孟懷光絕不允許韓世臨耽誤越鯉在後世的千古一帝名聲。
將他送走，府中終於消停下來，越鯉已經退燒，腦袋也沒有那麽糊塗，只是仍然乏力，需要休息。
她訓韓世臨道：“本來是你占理的事情，現在硬是搞得你吃虧。”
韓世臨說：“我已經收斂了，還有句話我都沒說出來。”
越鯉問：“什麽話？”
韓世臨說：“太傅既然如此不滿，不妨就去找先帝評理吧！”
越鯉驚訝道：“你——”
韓世臨立馬強調：“我沒說，我就想了想。”
越鯉又頭暈眼花了。
鬧了這麽一出，孟懷光肯定不會往外說，只怕韓府的家仆說閑話，傳出去又是一樁艷聞，不知道眾人要怎麽議論。越鯉撐著腦袋，只能看開，索性債多不愁，她身上也不缺這一樁閑話。
她在府中用了飯，待到黃昏才動身回宮。韓世臨猶嫌不夠，勸她多住兩天，身體徹底好起來再回去。她鬧了這麽大的動靜，說什麽也不能再留。
韓世臨又在心裏遷怒孟懷光一番。
臨走前，越鯉與韓載舟還是下了一局完整的棋。
她悠悠落子，趁對方思考的間隙，拿了姜汁棠梨糖吃，說道：“昨夜夢中朦朧，仿佛回到我第一次來韓府時的情形，倒讓我想起一樁往事。”
韓載舟問道：“什麽往事？”
越鯉說：“那年先帝駕崩，事態緊急，臨時召了四位重臣前來。”
他擡眼看越鯉。
越鯉說：“這麽重大的事，我想，換做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腿斷了、全身癱了，也要讓人擡進宮裏來聽先帝遺詔。”
窗外的紅楓從樹上悠然飄了一片下來，輕盈地打著旋。
越鯉說：“可你卻沒去，派了世臨代你進宮。”
韓載舟說：“臣那時……確實在病中。”
他見越鯉微微哂笑，便改口說：“請陛下恕罪，實不相瞞，當時洛陽城危急，臣滿心以為這天下已經沒救了，所以心中怠惰。”
越鯉說：“既然沒救了，又為何派世臨前去？”
他仍在想理由道：“畢竟先帝是君王……”
越鯉打斷道：“這世上有誰做到丞相的位置能激流勇退毫不貪戀？我想，因為那時你就知道誰是毒殺先帝的兇手，對嗎？”
他發現是韓世臨下的手，既無法阻止，又不能大義滅親，因為這罪名會連累到他全府上t下。
他管不住韓世臨，只好裝作不知，遠離權力漩渦以求平安。甚至，也許韓載舟心中還會飄忽地想，若韓世臨有野心，奪權做了皇帝……而他自己一身清白，就什麽都有了。
越鯉說話時只看著棋盤，並未向韓載舟特意施壓，他卻驚出一身冷汗，脊背發涼，當場跪下，說：“陛下明鑒！此等大逆不道、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臣怎會牽涉其中。”
越鯉將手裏的紫玉棋子落下，又拈起一粒，說：“當年太祖殺他的丞相時，曾用了九死之刑，殺了賀丞相九次。若我要與世臨算賬，你說，能有幾死？”
韓載舟額頭冒汗，慌張道：“陛下……”
他無暇下棋，越鯉仍然預設了他的棋路，在應對的地方落子，說：“弒君這一條罪名，就夠他死九次，不過念在他平日勤勉，只算一次。”
她細數道：“監視皇宮，隨意出入宮廷，僭越君主，大不敬之罪，第二死。”
“以權謀私，官商勾結，為晉陽礦主與商戶大開方便之門，從中盈取暴利，第三死。”
她每落一粒棋子，便數出一樁韓世臨的罪名，繼續說道：“犯上作亂，上脅迫皇子公主，下欺壓同僚，這是第四。”
“至於第五……”
半晌，越鯉都沒有說下去。
這一句，不需要她說出來，是指他們兩個的私情。這條不好說，一不小心，會連越鯉自己罵進去，她斟酌再三，索性不說了。反正，韓載舟能聽懂。
落在韓載舟耳朵裏，卻是另一種意味，越鯉如果要翻臉，淫辱君主，當然也是滔天罪行。
他幾番想要辯駁，都被越鯉堵得啞口無言，這每一條，千真萬確都是韓世臨做過的事。
但如果沒有越鯉的默許與縱容，韓世臨做不到這種程度。
個中利害他們都推演過成百上千遍，不需要再贅述。韓載舟誠惶誠恐，冷汗將衣衫都打濕了，如果要治韓世臨的罪，整個韓府都要連坐遭殃，這是家族大事，根本不是韓世臨一個人多死幾次就能解決的。
越鯉看他狼狽不堪，說道：“起來吧。”
他仍伏地不敢起身，說：“子不教父之過，臣與世臨同罪。”
越鯉說：“道理是沒錯，但料想你也管不住他，讓你為他負責，著實為難了些。”
韓載舟擡起頭，一時發怔。
越鯉赦免道：“好了，起來吧，在你家連一盤棋都下不完。”
她已經獨自把棋下出來勝負，不再繼續，又拿了一顆姜汁棠梨糖，這是做來給她驅寒潤嗓的，口味有一絲姜的辛辣，又有棠梨的清甜。
她一邊剝糖紙，一邊說：“此事你我三人知曉即可，今後不要再說我不愛聽的話了。”
說完，才將糖吃進去。
韓載舟虛驚一場，心有餘悸，連連答應下來。她願意輕輕放過，那再好不過。
把這活祖宗送走，韓載舟渾身無力，坐下看了看棋盤上的殘局，不斷回想，看她的態度，早就知道韓世臨弒君了。
韓世臨一直把越鯉送出府，看著她上了車，這才回來。瞧見父親頹然坐著，料想越鯉又恐嚇人了，便一邊收拾棋盤，一邊說：“我都叫你不要惹她了，你偏不信邪。”
她對付這些中年權臣最有一套了，殺起來毫不心疼。
韓載舟氣不打一處來，說：“我這都是為了誰？”
韓世臨把越鯉下過的棋子一粒一粒收起來——糖她倒是都帶走了。
註意到這點，韓世臨不由輕笑了一下，隨後閑閑說：“你知道她為什麽要嚇唬你嗎，因為你骨子裏把她當兒媳婦看，而不是當皇帝。”
韓載舟說：“哦，你這麽懂人家，她剛才說要殺你五次，你知道嗎？”
韓世臨無謂地說：“隨便，還是那句話，我敢做，就敢承擔後果。我又不是因為無知，才做那些事，我清楚得很。”
韓載舟半晌說不出話，最終，長嘆一聲，他真的是管不了。
年紀大的人，其實心底總會不由自主輕視年輕人。越鯉的這班朝堂運作得非常好，韓載舟遠離權力中心，不由得會想，這幫年輕人不懂規矩，有些時候只是照著前人的模樣比劃，嫩得很。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今時不同往日，天下的規矩早就變了，沒有他的位置了。
至於韓世臨，他樂在其中。你要是非讓他去跟其他不敢殺他的女子談情說愛，他還嫌不夠刺激。
他親爹有了一個致命破綻就激流勇退，想辦法保全自身，而韓世臨非但不退，還一定要上前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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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臨沒往這個方向想, 楞了一下。
越鯉很少因為自己的狀況耽誤朝參，她在政事上向來有分寸，來了韓府一趟, 就起不來床上不了朝。臣子們會猜想她是被溫柔鄉絆住了，還是會猜想韓世臨對皇帝不利？
韓世臨說道：“隨他們怎麽想, 你好好躺著，我叫人去煎藥。”
越鯉又要開口, 韓世臨說：“外面還在下雨，天冷, 你真要發著燒一路冒雨進宮去上朝？今天什麽事都沒有，常參官要是一天都離不了你，那就是一群廢物, 都別幹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吩咐人分別去宮裏報信和煮風寒的湯藥，不要忘記再拿甜梅蜜餞來。
越鯉只好躺回去, 她沒力氣, 被窩裏正暖和, 又讓韓世臨這麽一攛掇，她竟心惰起來, 實在撐不起身子出門。
皇帝身體不適的消息傳到宮裏，臣子們果然議論紛紛，不少人都接到消息，知道她昨夜睡在韓府，今天就稱病不來上朝。
大家果真如越鯉所料, 猜測了起來, 要知道越鯉上次稱病，還是她喝了向羽的毒藥, 差點殞命回不來。
那麽這次是不是也……
幾位老臣憂心忡忡，孟懷光坐不住，先派人去韓府打問情況。
越鯉早上沒吃什麽東西，韓世臨哄著她吃了兩塊小點心，喝完藥，又昏沈睡過去了。
醫生看過，說就是普通風寒，身體再好的人，隔一段時間都會轟轟烈烈生一場病，靜養兩天就好。
韓世臨在她身邊轉了一早上，最後在醫生的勸說下才出門，讓她一個人清凈睡眠休養。
到中午時分，韓府迎來好幾趟來打探情況的人，有些官員親自前來，有些派了家仆來問，無論是誰，都被韓世臨趕出去，陛下在休息，通通不見。
他是當真為越鯉著想，不想任何人打擾她，但這個舉動做出來，就讓眾人更懷疑起來。
本來大家只要見越鯉一面，就安心了，偏偏韓世臨毫不配合，連一面都不肯松口讓旁人見。大家一聽，是不是他心裏有鬼，皇帝已經沒法見人了！
位分低的臣子拿他沒辦法，但也義憤填膺。現下寧長風不在，大家紛紛跑去孟懷光府上告狀。
孟懷光派出去的人也被擋回來，一點面子不給。他收到消息，霍然起身，氣勢洶洶去韓府要人。
韓載舟聽聞，親自出來相迎，客客氣氣把孟懷光迎進府中，給他上茶。
孟懷光老一派作風，忠君是頭等大事，即便對方以禮相待，他也沒有絲毫軟化，臉色十分難看，冷聲說道：“載舟，你我二人多年同僚，就不必再客套，我直說了，陛下既然身體抱恙，應當t回宮中歇息，世臨幾番阻撓，意欲何為？”
韓載舟勸說道：“孟老，世臨是好意而非野心，陛下受涼，喝過藥睡下，諸位且等上幾個時辰，等陛下醒來便有分曉。”
孟懷光很是執著，一定要見越鯉一面不可。韓載舟也頭痛，今天這大半天熱鬧，韓府又要讓人議論成篩子了。
他一面應付孟懷光，一面去叫韓世臨。
韓世臨正在與大夫細看藥方，他對醫術草藥懂的不多，但親力親為慣了，什麽東西都要他親自看過才作數。
聽聞孟太傅大駕光臨，他知道除了他沒人能應付，便先去見人。
孟懷光一見到他，就質問道：“世臨，陛下現在何處？”
韓世臨有心要氣他，說道：“在我房中睡著。”
孟懷光提出要求：“朝臣都牽掛陛下，也該讓陛下出來說句話。”
韓世臨態度沒有一點轉變，仍是拒絕道：“陛下生病，正在休息，太傅是哪個字聽不懂，需要我解釋？”
他十分無禮，韓載舟稍微勸阻了一下：“世臨，不得無禮。”
但那兩人沒一個理會他，只顧著與對方爭執。
孟懷光又說：“若你堅持不肯，那我只好硬闖！”
韓世臨亦是不高興，說道：“太傅要是沖撞了陛下，可怎麽辦。你一把老骨頭，倒是沒什麽可惜，只怕惹得陛下不舒服。”
孟懷光一身正氣，凜然說道：“正如你所說，我這條命有什麽稀罕，只要能確保陛下平安，別的不重要。”
說罷，他站起來，當真要闖進後院裏看看越鯉情況。
韓世臨一看，當即朗聲說道：“太傅且慢，陛下在我的臥房、我的床上，恐怕不方便接見外臣。”
孟懷光的腳步停了下來，看向韓世臨。
韓世臨悠悠說：“既然太傅堅持，我也只好說了，陛下與我何等關系，太傅不會不知。陛下夜宿韓府，自然是親近我、信賴我。實不相瞞，昨夜我們二人同床共枕、交頸而眠，陛下病中乏力，全靠我……”
孟懷光震聲喝道：“豈有此理！這等汙濁之言，你堂堂三品要員也說得出口！”
他滿臉不可思議，又震驚又生氣，這麽不要臉的話，韓世臨也敢光明正大說出來，有辱斯文！
韓世臨說：“我既然敢做，也就敢說，有什麽不能說的。我們陛下是何等性情，太傅心裏清楚，她如果不情願，誰能強迫得了她？”
他擺明了就是要戳孟懷光心窩，孟懷光最不愛聽這個，平時都當作不知道，但韓世臨非要在他面前堂而皇之說出來，逼他認清現實。
越鯉是自己要寵信佞臣，不是受誰的脅迫，她願意，她高興，她能從中得到利益。
孟懷光氣得眼睛都濕潤起來，整個人發抖，說：“你，你……”
韓載舟連忙跳起來從中斡旋，勸說道：“太傅不要動氣，世臨年紀小，口無遮攔，他們年輕人都這樣，你坐下喝口茶歇歇，身體要緊。”
他一邊勸老的，一邊罵小的，向韓世臨說道：“還不趕緊給太傅道歉，不像話！”
韓世臨半分要服軟的樣子都沒有，說：“太傅不分青紅皂白汙蔑我在先，我沒要太傅賠禮道歉，已經是大度了。”
孟太傅被他氣得頭暈，說：“你又倒打一耙！”
韓載舟夾在中間，真怕給上了年紀的孟懷光氣個好歹，好聲好氣勸說他。要是孟懷光在他家裏出事，韓府這輩子都洗刷不了清白了。
前面吵得雞飛狗跳不可開交，後邊院子裏倒是沒人敢在皇帝面前造次。
越鯉已經轉醒，沈采薇怕她沒胃口，先為她送來一碗雲腿湯，坐起來倚在床頭慢慢喝。
她喜歡喝雲腿燉湯，韓世臨特意囑咐廚房做的，雲腿本身口味重口感硬，燉湯之後剛好鮮香可口。這一碗湯色濃白，稍加奶汁與雞湯高湯，翻出嫩綠的蒓菜與肥瘦相宜的雲腿片，喝起來鹹甜，她偏愛這種甘美的口味。
正喝著，祁海進來通報，說：“陛下，孟太傅前來探望，韓大人不讓他進來，二人吵得快打起來了。”
越鯉一聽，沒有太驚訝，他們兩個最愛吵架，她已經習慣，問道：“情勢不妙嗎？”
祁海面色為難，如實說：“太傅堅持要進來看陛下，韓大人不肯，爭執之間，大放厥詞說陛下與他同床共枕、交頸而眠……”
越鯉大罵：“混賬東西！”
湯也喝不下去了，起身去看看戰況。
她出來得匆忙，頭發只是隨意梳了一下，還沒走進前廳，就聽到孟懷光在哭辜負了先帝的囑托，讓陛下受了委屈。韓世臨在旁煽風點火，唯有韓載舟配合著勸慰幾句。
看到越鯉出現，這幾個人才收斂，韓世臨上前說：“怎麽出來了，當心被風沖著。”
越鯉瞪了他一眼：“這不是被你催出來的。”
孟懷光終於見到她，看她安全無虞，這才放下心來，淚水漣漣說：“陛下，老臣沖撞陛下，實在是無奈之舉，因心中牽掛……”
越鯉勸他道：“太傅不必自責，你職責所在，自然沒錯。”
韓世臨跟上說：“臣盡心侍奉陛下，卻橫遭猜疑，也算不得有錯吧？”
越鯉坐下，每次一對上他，語氣就完全變了，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一屋兩個半的朝廷重臣，在一起胡攪蠻纏，真是丟我的臉。”
韓世臨並不覺得自己丟人，倒是孟懷光愧疚起來，說：“臣令陛下蒙羞……”
越鯉放緩語氣說：“我沒說你。”
該慚愧的人不慚愧，不該慚愧的先認罪了。
孟懷光冤枉韓世臨，韓世臨大肆炫耀把他氣個夠嗆，誰也沒吃虧。最後，越鯉息事寧人說：“行了，現在見也見了，我只是風寒而已，太傅可以放心。”
孟懷光顫巍巍說：“陛下……”
越鯉安慰他：“我今晚就回宮。”
孟懷光這才安心，慢慢平覆著告退了。只要別讓韓世臨終日纏著越鯉，他就安心一些。佞幸誤國啊，更何況這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佞幸。古往今來哪個妖妃都不如這樣一個佞臣影響大，孟懷光絕不允許韓世臨耽誤越鯉在後世的千古一帝名聲。
將他送走，府中終於消停下來，越鯉已經退燒，腦袋也沒有那麽糊塗，只是仍然乏力，需要休息。
她訓韓世臨道：“本來是你占理的事情，現在硬是搞得你吃虧。”
韓世臨說：“我已經收斂了，還有句話我都沒說出來。”
越鯉問：“什麽話？”
韓世臨說：“太傅既然如此不滿，不妨就去找先帝評理吧！”
越鯉驚訝道：“你——”
韓世臨立馬強調：“我沒說，我就想了想。”
越鯉又頭暈眼花了。
鬧了這麽一出，孟懷光肯定不會往外說，只怕韓府的家仆說閑話，傳出去又是一樁艷聞，不知道眾人要怎麽議論。越鯉撐著腦袋，只能看開，索性債多不愁，她身上也不缺這一樁閑話。
她在府中用了飯，待到黃昏才動身回宮。韓世臨猶嫌不夠，勸她多住兩天，身體徹底好起來再回去。她鬧了這麽大的動靜，說什麽也不能再留。
韓世臨又在心裏遷怒孟懷光一番。
臨走前，越鯉與韓載舟還是下了一局完整的棋。
她悠悠落子，趁對方思考的間隙，拿了姜汁棠梨糖吃，說道：“昨夜夢中朦朧，仿佛回到我第一次來韓府時的情形，倒讓我想起一樁往事。”
韓載舟問道：“什麽往事？”
越鯉說：“那年先帝駕崩，事態緊急，臨時召了四位重臣前來。”
他擡眼看越鯉。
越鯉說：“這麽重大的事，我想，換做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腿斷了、全身癱了，也要讓人擡進宮裏來聽先帝遺詔。”
窗外的紅楓從樹上悠然飄了一片下來，輕盈地打著旋。
越鯉說：“可你卻沒去，派了世臨代你進宮。”
韓載舟說：“臣那時……確實在病中。”
他見越鯉微微哂笑，便改口說：“請陛下恕罪，實不相瞞，當時洛陽城危急，臣滿心以為這天下已經沒救了，所以心中怠惰。”
越鯉說：“既然沒救了，又為何派世臨前去？”
他仍在想理由道：“畢竟先帝是君王……”
越鯉打斷道：“這世上有誰做到丞相的位置能激流勇退毫不貪戀？我想，因為那時你就知道誰是毒殺先帝的兇手，對嗎？”
他發現是韓世臨下的手，既無法阻止，又不能大義滅親，因為這罪名會連累到他全府上t下。
他管不住韓世臨，只好裝作不知，遠離權力漩渦以求平安。甚至，也許韓載舟心中還會飄忽地想，若韓世臨有野心，奪權做了皇帝……而他自己一身清白，就什麽都有了。
越鯉說話時只看著棋盤，並未向韓載舟特意施壓，他卻驚出一身冷汗，脊背發涼，當場跪下，說：“陛下明鑒！此等大逆不道、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臣怎會牽涉其中。”
越鯉將手裏的紫玉棋子落下，又拈起一粒，說：“當年太祖殺他的丞相時，曾用了九死之刑，殺了賀丞相九次。若我要與世臨算賬，你說，能有幾死？”
韓載舟額頭冒汗，慌張道：“陛下……”
他無暇下棋，越鯉仍然預設了他的棋路，在應對的地方落子，說：“弒君這一條罪名，就夠他死九次，不過念在他平日勤勉，只算一次。”
她細數道：“監視皇宮，隨意出入宮廷，僭越君主，大不敬之罪，第二死。”
“以權謀私，官商勾結，為晉陽礦主與商戶大開方便之門，從中盈取暴利，第三死。”
她每落一粒棋子，便數出一樁韓世臨的罪名，繼續說道：“犯上作亂，上脅迫皇子公主，下欺壓同僚，這是第四。”
“至於第五……”
半晌，越鯉都沒有說下去。
這一句，不需要她說出來，是指他們兩個的私情。這條不好說，一不小心，會連越鯉自己罵進去，她斟酌再三，索性不說了。反正，韓載舟能聽懂。
落在韓載舟耳朵裏，卻是另一種意味，越鯉如果要翻臉，淫辱君主，當然也是滔天罪行。
他幾番想要辯駁，都被越鯉堵得啞口無言，這每一條，千真萬確都是韓世臨做過的事。
但如果沒有越鯉的默許與縱容，韓世臨做不到這種程度。
個中利害他們都推演過成百上千遍，不需要再贅述。韓載舟誠惶誠恐，冷汗將衣衫都打濕了，如果要治韓世臨的罪，整個韓府都要連坐遭殃，這是家族大事，根本不是韓世臨一個人多死幾次就能解決的。
越鯉看他狼狽不堪，說道：“起來吧。”
他仍伏地不敢起身，說：“子不教父之過，臣與世臨同罪。”
越鯉說：“道理是沒錯，但料想你也管不住他，讓你為他負責，著實為難了些。”
韓載舟擡起頭，一時發怔。
越鯉赦免道：“好了，起來吧，在你家連一盤棋都下不完。”
她已經獨自把棋下出來勝負，不再繼續，又拿了一顆姜汁棠梨糖，這是做來給她驅寒潤嗓的，口味有一絲姜的辛辣，又有棠梨的清甜。
她一邊剝糖紙，一邊說：“此事你我三人知曉即可，今後不要再說我不愛聽的話了。”
說完，才將糖吃進去。
韓載舟虛驚一場，心有餘悸，連連答應下來。她願意輕輕放過，那再好不過。
把這活祖宗送走，韓載舟渾身無力，坐下看了看棋盤上的殘局，不斷回想，看她的態度，早就知道韓世臨弒君了。
韓世臨一直把越鯉送出府，看著她上了車，這才回來。瞧見父親頹然坐著，料想越鯉又恐嚇人了，便一邊收拾棋盤，一邊說：“我都叫你不要惹她了，你偏不信邪。”
她對付這些中年權臣最有一套了，殺起來毫不心疼。
韓載舟氣不打一處來，說：“我這都是為了誰？”
韓世臨把越鯉下過的棋子一粒一粒收起來——糖她倒是都帶走了。
註意到這點，韓世臨不由輕笑了一下，隨後閑閑說：“你知道她為什麽要嚇唬你嗎，因為你骨子裏把她當兒媳婦看，而不是當皇帝。”
韓載舟說：“哦，你這麽懂人家，她剛才說要殺你五次，你知道嗎？”
韓世臨無謂地說：“隨便，還是那句話，我敢做，就敢承擔後果。我又不是因為無知，才做那些事，我清楚得很。”
韓載舟半晌說不出話，最終，長嘆一聲，他真的是管不了。
年紀大的人，其實心底總會不由自主輕視年輕人。越鯉的這班朝堂運作得非常好，韓載舟遠離權力中心，不由得會想，這幫年輕人不懂規矩，有些時候只是照著前人的模樣比劃，嫩得很。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今時不同往日，天下的規矩早就變了，沒有他的位置了。
至於韓世臨，他樂在其中。你要是非讓他去跟其他不敢殺他的女子談情說愛，他還嫌不夠刺激。
他親爹有了一個致命破綻就激流勇退，想辦法保全自身，而韓世臨非但不退，還一定要上前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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