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關燈
第 90 章

到這一刻, 越鯉終於知道,韓世臨為什麽說她的不幸是天下大幸了。如果鐘明月沒有死,她也會像鐘煦一樣執拗, 除了姐姐,還有什麽值得她在乎。

鐘煦看到她忽然閃過痛楚神色, 便知道她想起來了她的那個人。鐘煦接著說:“姑姑,我只想小慈好, 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越鯉再開口時,聲音有幾分低啞:“可你是皇子, 不是普通人。你說不愛權力,但你整治那些不喜歡的臣子,靠的不就是這份權力嗎, 你不能只利用權力來肆意妄為,卻不履行職責。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失去權力。”

鐘煦每日學的都是帝王之道, 知道自己責任重大, 他沒辦法反駁越鯉所講的道理, 只能低下頭說:“對不起。”

越鯉沒有了訓斥他的力氣,說:“從前之事已經過去, 你必須放下,你和鐘慈還有來日。”

鐘煦流露出幾分痛苦:“我做不到,那些事過不去。”

越鯉捏他的七寸說:“可你這樣下去,受害的還是鐘慈。你們兩個不是最愛跟我一起看楊貴妃的戲嗎,明明是唐明皇誤國, 將士卻要殺楊貴妃, 你若是誤國,大家想殺的是誰?”

鐘煦猛然震悚。

越鯉再說:“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鐘慈, 就是以為她好的名義濫用職權,讓眾人記恨鐘慈嗎?”

鐘煦說:“不……”

越鯉勸他道:“放下吧,我不是要你寬容誰,只是朝堂容不得你胡來。這一次也好好發洩過了,我不治你的罪,以後把情緒收斂起來。”

鐘煦做了錯事,都是越鯉在幫他善後,現在又說一句不追究,她自認已經做到了極致,不虧欠鐘煦任何。

說完,她要結束這次的談話,將桌上的珍珠又一粒一粒放回瓷盞中。

鐘煦忽而說:“姑姑,你沒有經歷過至親死在自己眼前,你不會懂。”

越鯉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才把最後一顆珍珠放進去。

鐘煦控訴道:“你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所有人都死掉了,只有你活下來,你的一生都在得到,連愛你的人都那麽多……可我只有小慈了。”

他說到動情處,眼睛濕潤,哽咽道:“你不會明白那種感受,你失去過什麽嗎?”

固然,越鯉曾見過先帝死在她面前,可伴隨先帝的離去,她得到的是皇位,是至高無上的權柄,這自然不能算悲慘。

鐘煦幾乎是在質問越鯉,鐘慈嚇得哭也不敢哭,拽了拽他,搶著向越鯉道歉說:“姑姑,他不是那個意思……”

鐘煦說:“我就是這個意思!憑什麽你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我原諒!”

他的聲音在殿中響徹,之後便是長久的安靜。越鯉垂下眼睫,恍神了片刻。

鐘煦沒料到她不說話了,緩了一會兒,仍在努力維持決絕的模樣,不想在與她的爭執中落了下風。

越鯉對他說:“你不關心天下人,卻要天下人來關心你。你覺得我不理解你,那你又理解過我嗎?”

鐘煦逞強說:“你已經擁有那麽多東西,哪裏還需要我……”

不等他說完,越鯉已經沒了耐心,冷冷說:“我對你的要求已經非常低,可你都達不到。鐘煦,你太讓我失望了。”

鐘慈在旁邊賣乖說:“姑姑,他是亂說的,你不要聽。”

越鯉看了她一眼,過去五年,她年紀依然不大,卻比鐘煦懂得藏著自己的心思,她心裏的真實想法是什麽,她也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嗎?

這兩個小孩到底要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解恨,越鯉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兩個把井然有序的朝堂攪成渾水嗎。

鐘煦努力了好半天,不知又想了些什麽,打算再與越鯉爭辯,越鯉在他之前說道:“鐘衍已經死了,他在宗廟、在霄山皇陵、甚至在我心裏都已經徹底死了。他現在只活在你們兩個心裏,只有你們還在供奉他。”

兩個小孩都目眥欲裂,仿佛受了天大的打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這句話比死亡都更讓他們兩個痛苦,就像鐘衍留了一部分在他們身體裏,惡心的感覺久久不散。

鐘煦臉色煞白,否認說:“不是的……”

越鯉說:“從今天開始,你們兩個不想讀書就不用讀了,武課也不必上,宮門打開,想走就走,我再也不管你們生死。你們的父母若泉下有知,應當明白我已經盡力了。”

鐘慈可憐巴巴地說:“姑姑……”

越鯉說:“滾出去。”

這天之後,他們兩個再來請安,越鯉都不肯見,再也不詢問他們的功課與生活情況,漠不關心,仿佛世界上沒有這兩個人。

沈采薇在她身邊陪侍,想要從中調解,又不敢貿然開口,難道她還要說鐘煦鐘慈年齡尚小嗎,這個理由已經用了五年,鐘慈還可以湊合著再用,鐘煦真的不小了。

她急得團團轉,最終也只敢勸越鯉放輕松,不要思慮太重。沈采薇清楚越鯉的脾氣,她指著朝臣罵的時候,只要認個錯,很快就消氣了,可她平靜得好像無事發生,一般總要賜幾個死罪才能平息。

宮裏發生這麽大的事,朝臣們都在揣摩,想也知道一定是越鯉在懲罰他們監國期間犯的錯。只是不知越鯉具體生氣到哪種程度。

過了幾天,小朝會上,商議完中秋節事宜,孟懷光拱手道:“中秋乃團圓佳節,陛下一直以來為國事操勞,耽誤了自身,也應當盡快結一門親事。”

這是越鯉回來之後他第一次催成婚,越鯉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仍是滑溜溜地推脫,倒是韓世臨問道:“依孟太傅之見,什麽樣的人選才能配得上陛下?”

孟懷光說道:“若說與陛下相配,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這樣的人物。只求此人能為陛下分憂,忠心耿耿,不會幹涉朝政,家世既要顯赫,又不可太過張揚。”

他說的這幾條,隱約在針對韓世臨:你死心吧,是誰都不能是你。

韓世臨又說:“還有性格品貌呢?”

孟懷光設想道:“須得儀表堂堂,身量高大,容貌英俊,能討陛下歡心。與陛下年歲相仿,侍奉陛下竭盡心力,萬不能有分毫野心。”

韓世臨說:“聽孟太傅所言,這樁樁件件,似乎都在描述孟朔。太傅這幾年一直催促陛下成婚,原來竟是為私心,想把孟朔送進宮?”

孟懷光臉色一變,他這輩子最受不了別人質疑他的忠誠。

恰好孟朔也在場,今天談論的中秋大宴裏包括了光祿寺事宜,他厚著臉皮與寺卿一同過來,聽到韓世臨這麽說,也嚇到了。

孟懷光當即朝越鯉躬身,凜然拜道:“陛下,臣斷不可能有此私心!這是汙蔑。為證清白,孟朔願辭官回家,此生永不入仕!”

他說得鏗鏘,但辭的不是自己的官,而是孟朔的。孟朔聽得大驚失色,慌忙喊道:“從長計議,爺爺,從長計議!”

喊完趕緊對著越鯉再喊:“陛下,從長計議啊!”

他可一個字都沒說,怎麽就飛來橫禍,誰說他要辭官了,他這個官做得t美滋滋,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差事。

越鯉看得他急出一腦門汗的樣子,覺得有幾分好笑,現出一點笑意,假意說:“孟朔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孟朔僵在原地,偷偷摸摸去看越鯉神色,真的假的?說得他心裏騰升起來一股期待,要真進了宮,倒是可以不做這個官。他服侍越鯉絕對不會出錯,他可是天底下最了解越鯉飲食習慣的人,吃好喝好才能有精力談其他事。他還能哄越鯉高興,其他人行嗎。

不等他多夢一會兒,孟懷光振聲道:“陛下莫要說笑,臣為孟朔請辭!”

孟朔的臉上一片灰敗。

越鯉遺憾道:“自然不能讓太傅蒙受以權謀私的冤屈,那便罷了。辭官倒也不必辭,光祿寺尚且需要孟朔。”

孟懷光這才和緩,說:“陛下明鑒,老臣全府上下忠心為國。”

越鯉安撫他:“太傅品行我一清二楚。”

再斜過去一看,韓世臨怡然自得,又跟她不經商量就打了一通配合,一個遞刀一個殺人。

有了這麽一出,孟懷光再不敢催越鯉成婚,唯恐旁人議論他有私心。

他是不催了,方學岱仍然要催,說道:“人選之事可以慢慢商議,但陛下確實應當籌備婚事了。”

越鯉問:“方太常又是何故催促?”

方學岱誠懇說道:“臣年事已高,時日無多,這輩子僅剩的心願就是為陛下操持一次成婚典禮。”

他說得誠心,越鯉聽著,不由得心軟片刻。他與孟懷光一樣,伺候了三代帝王,好不容易遇上最喜歡的一個,卻沒有機會為她籌備婚禮,心底的遺憾時時噬咬著他。

越鯉很是同情,但也不會為了圓他一個心願就去成婚。她的心中照樣有許多遺憾,誰又能彌補她。

她勸慰道:“方太常不必憂心,此事還需看天意,太史局的何淳曾為我算過,我帝星命格,旁人受不住。私事有一些欠缺,但於我大越命數有益。”

方學岱聽罷,只能嘆氣。如果非要選擇,那當然是國事比家事重要。

越鯉說完,不免回想一番何淳為她算命時說的話,何淳說她命格硬,鐘煦說她運氣好。這些年來,她眼看著故人一個接一個離去,活下來確實是她命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