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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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中秋節的前一天, 越鯉去太史局找了一趟何淳。何淳修士本性，這兩年修出來幾分仙風道骨，聽聞越鯉要來, 將摘星臺收整好接待她。
摘星臺一共三層，最高處是亭臺, 四面開闊。八月天涼，侍女為越鯉披上披風。何淳與越鯉對坐而談, 問過幾句安之後，他恭敬道：“陛下向來不信鬼神命理, 此番駕臨，可是遇到了煩惱？”
平時若非掌祭祀、問國運的大日子，越鯉不會來找他, 這次過來，他頗有些受寵若驚。越鯉對他沒有顧忌，直接說道：“是有一樁陳年舊事。”
何淳說：“陛下請講。”
越鯉舊事重提道：“多年前, 先太子與絳王相爭, 那時你曾為先帝解過一卦。”
何淳一聽, 恍然大悟，立即想通了其中關竅, 說道：“原來前些日子皇子與公主兩位殿下關照臣，是還在記掛這樁往事。”
越鯉回答：“這是一件大事，我問你，當年你說這句話，可是得到了先太子的指使？”
她問得直白, 何淳回答道：“絕無此事。”
越鯉為了讓他放心, 又說：“此事過去已十年有餘，早就物是人非, 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你可以放心回答。我是什麽人，想必你心中自有分辨。”
何淳拱手道：“陛下不必多慮，臣不曾參與任何紛爭，從卦象中看到什麽、推演出什麽，便向先帝答覆什麽。恕臣直言，無論誰登大位，臣仍是算國運、蔔天機，於臣又有何區別。”
越鯉問：“那麽，殺太子者取而代之，這一卦，你解對了嗎？”
何淳擡眼望向越鯉，臉色出現一瞬的茫然，他眉頭皺起，也有困惑：“臣……後來也曾多次覆原推算，可無論如何……”
他頓了一下，認錯道：“臣學藝不精，未能參透上天之意。也許是臣只算到這一步，未算到之後的種種亂象。”
何淳對自己的本事向來有信心，無論誰質疑，他都安之若素。唯有這一件，他怎麽想都想不通，現在遇到越鯉來問，他沒辦法為自己開脫，他再解不出第二種意思。只能想著，難道說絳王已經取代了鐘衍，但無論誰做那個太子，都是死路一條？
越鯉看他苦惱的樣子，說道：“你沒有算錯。”
何淳疑惑片刻，隨即驚詫不已，猛然領悟到什麽，難道說……他不敢詳問，卻又實在好奇，看著越鯉，心中驚濤駭浪狂掀。他修道多年，很久不曾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越鯉不會向他講述，只說：“這其中機緣巧合諸多，想來也只有天意能夠解釋。”
何淳雖不知到底發生過什麽，也能想到是一些奪權的秘聞。他不多問，慎重道：“多謝陛下解開臣的一樁心事。”
越鯉不再多談這個問題，說：“這幾天我時常想，若是上天已經註定好了一切，那我們還要努力做什麽，躺著等天機落地發生就好了。”
何淳穩住心神，說道：“陛下，天機只能窺得一二，且造化弄人，陛下應當已有體會。”
越鯉沈吟不語，面前茶杯升起裊裊水氣，何淳觀她思慮模樣，大著膽子說道：“臣鬥膽，以陛下性情，不似會有這等疑問，陛下有何憂心之事？”
越鯉目光移向他，說：“我擔憂大越國運。”
何淳問道：“可是需要臣占蔔一二？”
越鯉輕輕搖頭：“今年還不到占的時間。況且，算到了又能如何，雖說我為天子，你有通天本領，但我們終不過肉/體凡胎，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還有什麽能力管身後事。”
何淳說道：“陛下乃天命之人，必能護佑大越千秋萬代。”
越鯉笑話道：“你再說這等鬼話，我就要懷疑你的能力了。”
這句話雖然是恭維，也帶了幾分真心，因為越鯉的命相的確不凡，整個太史局都看得出。只是在這幫相士、術士看來，越鯉性情實在狂妄，冒犯上天的話總是隨口就來。
何淳便說道：“陛下對待命理學說的態度，很像一個人。”
越鯉問：“誰？”
何淳兩只手恭敬地擡起來一拜：“我大越開國太祖。”
越鯉已經聽過無數人說她像太祖，太祖出身低微，文韜是一點沒有，靠武略打天下，脾氣暴躁，但賞罰分明，較為重情義，是個性情中人。本朝頭一位英雄人物便是他，風采、氣度都遠超常人。因他曾做過南越王，開國之後便取一個越字為本朝國號。
或許因為太祖與越鯉兩個都不是正統皇族出身，沒那麽多規矩，所以有許多相似之處。
她只當是一句尋常恭維，承了下來，說道：“國運不必算，你幫我算算別的。”
何淳順從說：“願效犬馬之勞。”
越鯉說：“就像當初算鐘衍那樣，幫我算算鐘煦鐘慈。”
何淳早有準備，依言取出各種工具，慢慢擺開，問到：“請陛下先告知二位小殿下的生辰八字。”
越鯉沒有回答，垂眸看他擺算籌預備占蔔的動作。他半晌沒聽到越鯉說話，疑惑地擡起頭。
她緩緩嘆了口氣，說：“罷了，不要算了。”
何淳問道：“為何？”
總不能是越鯉不記得鐘煦鐘慈的八字吧。不過這二人非她親生，不記得是正常，記得才反常，叫人去禮部問一問便知道了。
越鯉說：“何淳，殺太子者取而代之，這是我聽過最毒的一句話。因為這句話，天下大亂，絳王夫婦命喪黃泉。固然天下亂象已久，但最終促成叛賊屠戮絳王府的，恰好是這件事，一切都環環相扣，正是造化弄人。”
何淳應道：“天意如此。”
越鯉本性並不信命，雖然方才說了幾句喪氣話，現下又恢覆過來，說道：“假如當初先帝並沒有聽到這句話，一切是否就沒有這麽不可挽回？”
何淳略作思索，說：“陛下的意思是……”
越鯉說：“命運由人促成，也許正是因為先帝問卦，才有了這個卦象。他若不問，此事根本不會發生。”
何淳答：“陛下說得有理，許多卦象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人的意願也在變化。”
越鯉拿定主意，說道：“不要算了，如果再算出一卦類似的，我是聽，還是不聽，防備，還是順其自然？會不會我作出什麽選擇t都不對，最終都會悔恨。”
何淳讚同地說道：“臣掌管太史局多年，正是見證過許多次，凡人窺探天機，便有如此風險。”
越鯉於是說：“我寧可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生的棋局，落子無悔。”
何淳叫她幾句話說得心潮湧動，讚賞道：“陛下跳出桎梏，不受命數所困，正是天子氣度。”
她想清楚之後，並不在意何淳又恭維了些什麽，只覺得長舒一口氣，被鐘煦鐘慈帶出來的煩悶與糾結終於一掃而空。
是她主宰命運，而非命運擺弄她。
再與何淳閑談幾句，越鯉便擺駕回宮。
回去之後，韓世臨在殿裏等她。
朝中不設丞相，韓世臨的禦史大夫做了許多年，百官事務都由他最終受理之後向越鯉匯報，他們兩個是單獨議事最多的。
越鯉分別設置不同派系的官員在禦史臺監督韓世臨，她自己又足夠勤政，辦法也足夠多，因此並不擔心韓世臨大權獨攬。
至於眾臣彈劾他無禮、傲慢、說話傷他人自尊之類的，不痛不癢，越鯉就當沒聽見。
韓世臨為了延長與她相處的時間，能多議幾件就多議幾件。要知道就算是後宮妃嬪，見皇帝的時間也非常有限，他對越鯉是怎麽見都嫌時間太少，甚至上書要把休沐從五日一休改為十五日一休，遭到朝臣大舉反對。
他又想求一個夜間自由出入宮廷的許可，求來求去，最後倒是提醒了越鯉，給孟太傅賜了一塊令牌，可以在宮門關閉後出入內宮。
孟懷光一生規行矩步，謝過此等殊榮大恩之後，把令牌供在家裏，一次都沒用過。
韓世臨忙忙碌碌，又為老孟家多做了一件嫁衣，氣得再不提這回事。
但他也不覺得越鯉就有多愛孟太傅，依他推斷，越鯉一定是看準了孟太傅不會把令牌拿出來用，才慷慨賜賞，做了個樣子罷了。
現下他規規矩矩等著越鯉，越鯉回來後，二人坐下談幾句，都是中秋節相關。
正說著，沈采薇來報，孟朔前來獻菜，越鯉讓他進來。韓世臨問道：“孟朔怎麽辦事的，現在都什麽時辰了，陛下還沒用晚飯？”
越鯉說：“他說有新鮮菜式，要現做之後立馬呈上來。”
韓世臨便等著看孟朔賣什麽關子。
孟朔一得應允，就帶著一眾傳菜的宮人魚貫而入，進來請安之後，先說：“陛下，今日的這道菜特殊，需要陛下先赦免我等冒犯，然後才敢呈上。”
越鯉問：“什麽菜，還要你這樣賣關子？”
孟朔說：“臣向陛下保證不會失望。”
一道菜能怎麽冒犯她？越鯉心想，難道是閩浙那邊吃的腌活蝦，蓋子一揭開蝦會跳起來抽打她的嘴？
她對吃的東西向來寬容，便說：“先呈上來，不滿意就打到你今天要擡著回府。”
孟朔常聽她威脅，已經見怪不怪，命人把新菜呈上。
宮人獻到越鯉桌上，打開蓋子，越鯉一看，第一道開胃菜是幾塊方方正正的菜品，最上方是剛烤好的烤鴨皮，邊緣晶瑩剔透，中間夾了薄薄一片山楂做成的糕片，底下是入口即化的綿密軟糕。
孟朔說道：“陛下請用。”
越鯉夾起來一塊送到口中，剛咬開，燙得驚叫一聲，孟朔立馬機靈地跪下，周圍他帶的宮人也跟著跪了一片，旁邊的韓世臨都嚇了一跳。
這一口確實好吃，烤鴨皮酥脆油香，越鯉平時也愛吃，山楂糕片分量不多，剛有一點酸甜，搭配著吃起來口感飽滿。烤鴨皮本來就是很霸道的食物，怎麽做都不可能不好吃。
問題是太燙了，剛烤出來孟朔就急忙送來，為了保持最好最驚艷的口感，燙得越鯉舌頭一痛，怒道：“你是要燙死我！”
孟朔連忙認罪：“臣不敢！請陛下用桂花冰酪。”
宮人連忙呈上桂花冰酪，越鯉連吃幾口，暫時鎮下去燙傷的疼痛，仍然餘怒未消，罵孟朔道：“你知道行刺帝王要怎麽治罪嗎！”
孟朔伏地道：“陛下息怒，臣也是無法，這一口，必須是趁熱的時候最美味。”
越鯉在食物面前很公正，好吃就是好吃。但孟朔燙了她一下，她心裏憋屈，孟朔最會察言觀色，立馬表忠心說：“臣為了這道菜盡心盡力，這兩日就守在烤爐旁邊，剛烤出來立馬嘗試吃下去，嘴裏都燙出來一嘴泡，才為陛下挑選出最美味的時機。”
她瞪了孟朔一眼，說道：“都起來吧。”
宮人們這才松了一口氣，將餘下菜品一一呈上，一整只肥美的鴨子上了餐桌。越鯉再吃這道烤鴨，依然好吃，但比不上第一口的驚艷，孟朔說得倒也沒錯，只有最燙的那一下最好吃。
越鯉叫韓世臨也過來嘗嘗，韓世臨看她燙的那個樣子，謝絕說：“臣福氣不及陛下，就不必了，請陛下享用。”
他不肯，越鯉更來勁，勒令他必須吃，兩個人來回拉扯之間，最後送進韓世臨嘴裏已經沒有那麽燙，越鯉頗為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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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的前一天, 越鯉去太史局找了一趟何淳。何淳修士本性，這兩年修出來幾分仙風道骨，聽聞越鯉要來, 將摘星臺收整好接待她。
摘星臺一共三層，最高處是亭臺, 四面開闊。八月天涼，侍女為越鯉披上披風。何淳與越鯉對坐而談, 問過幾句安之後，他恭敬道：“陛下向來不信鬼神命理, 此番駕臨，可是遇到了煩惱？”
平時若非掌祭祀、問國運的大日子，越鯉不會來找他, 這次過來，他頗有些受寵若驚。越鯉對他沒有顧忌，直接說道：“是有一樁陳年舊事。”
何淳說：“陛下請講。”
越鯉舊事重提道：“多年前, 先太子與絳王相爭, 那時你曾為先帝解過一卦。”
何淳一聽, 恍然大悟，立即想通了其中關竅, 說道：“原來前些日子皇子與公主兩位殿下關照臣，是還在記掛這樁往事。”
越鯉回答：“這是一件大事，我問你，當年你說這句話，可是得到了先太子的指使？”
她問得直白, 何淳回答道：“絕無此事。”
越鯉為了讓他放心, 又說：“此事過去已十年有餘，早就物是人非, 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你可以放心回答。我是什麽人，想必你心中自有分辨。”
何淳拱手道：“陛下不必多慮，臣不曾參與任何紛爭，從卦象中看到什麽、推演出什麽，便向先帝答覆什麽。恕臣直言，無論誰登大位，臣仍是算國運、蔔天機，於臣又有何區別。”
越鯉問：“那麽，殺太子者取而代之，這一卦，你解對了嗎？”
何淳擡眼望向越鯉，臉色出現一瞬的茫然，他眉頭皺起，也有困惑：“臣……後來也曾多次覆原推算，可無論如何……”
他頓了一下，認錯道：“臣學藝不精，未能參透上天之意。也許是臣只算到這一步，未算到之後的種種亂象。”
何淳對自己的本事向來有信心，無論誰質疑，他都安之若素。唯有這一件，他怎麽想都想不通，現在遇到越鯉來問，他沒辦法為自己開脫，他再解不出第二種意思。只能想著，難道說絳王已經取代了鐘衍，但無論誰做那個太子，都是死路一條？
越鯉看他苦惱的樣子，說道：“你沒有算錯。”
何淳疑惑片刻，隨即驚詫不已，猛然領悟到什麽，難道說……他不敢詳問，卻又實在好奇，看著越鯉，心中驚濤駭浪狂掀。他修道多年，很久不曾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越鯉不會向他講述，只說：“這其中機緣巧合諸多，想來也只有天意能夠解釋。”
何淳雖不知到底發生過什麽，也能想到是一些奪權的秘聞。他不多問，慎重道：“多謝陛下解開臣的一樁心事。”
越鯉不再多談這個問題，說：“這幾天我時常想，若是上天已經註定好了一切，那我們還要努力做什麽，躺著等天機落地發生就好了。”
何淳穩住心神，說道：“陛下，天機只能窺得一二，且造化弄人，陛下應當已有體會。”
越鯉沈吟不語，面前茶杯升起裊裊水氣，何淳觀她思慮模樣，大著膽子說道：“臣鬥膽，以陛下性情，不似會有這等疑問，陛下有何憂心之事？”
越鯉目光移向他，說：“我擔憂大越國運。”
何淳問道：“可是需要臣占蔔一二？”
越鯉輕輕搖頭：“今年還不到占的時間。況且，算到了又能如何，雖說我為天子，你有通天本領，但我們終不過肉/體凡胎，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還有什麽能力管身後事。”
何淳說道：“陛下乃天命之人，必能護佑大越千秋萬代。”
越鯉笑話道：“你再說這等鬼話，我就要懷疑你的能力了。”
這句話雖然是恭維，也帶了幾分真心，因為越鯉的命相的確不凡，整個太史局都看得出。只是在這幫相士、術士看來，越鯉性情實在狂妄，冒犯上天的話總是隨口就來。
何淳便說道：“陛下對待命理學說的態度，很像一個人。”
越鯉問：“誰？”
何淳兩只手恭敬地擡起來一拜：“我大越開國太祖。”
越鯉已經聽過無數人說她像太祖，太祖出身低微，文韜是一點沒有，靠武略打天下，脾氣暴躁，但賞罰分明，較為重情義，是個性情中人。本朝頭一位英雄人物便是他，風采、氣度都遠超常人。因他曾做過南越王，開國之後便取一個越字為本朝國號。
或許因為太祖與越鯉兩個都不是正統皇族出身，沒那麽多規矩，所以有許多相似之處。
她只當是一句尋常恭維，承了下來，說道：“國運不必算，你幫我算算別的。”
何淳順從說：“願效犬馬之勞。”
越鯉說：“就像當初算鐘衍那樣，幫我算算鐘煦鐘慈。”
何淳早有準備，依言取出各種工具，慢慢擺開，問到：“請陛下先告知二位小殿下的生辰八字。”
越鯉沒有回答，垂眸看他擺算籌預備占蔔的動作。他半晌沒聽到越鯉說話，疑惑地擡起頭。
她緩緩嘆了口氣，說：“罷了，不要算了。”
何淳問道：“為何？”
總不能是越鯉不記得鐘煦鐘慈的八字吧。不過這二人非她親生，不記得是正常，記得才反常，叫人去禮部問一問便知道了。
越鯉說：“何淳，殺太子者取而代之，這是我聽過最毒的一句話。因為這句話，天下大亂，絳王夫婦命喪黃泉。固然天下亂象已久，但最終促成叛賊屠戮絳王府的，恰好是這件事，一切都環環相扣，正是造化弄人。”
何淳應道：“天意如此。”
越鯉本性並不信命，雖然方才說了幾句喪氣話，現下又恢覆過來，說道：“假如當初先帝並沒有聽到這句話，一切是否就沒有這麽不可挽回？”
何淳略作思索，說：“陛下的意思是……”
越鯉說：“命運由人促成，也許正是因為先帝問卦，才有了這個卦象。他若不問，此事根本不會發生。”
何淳答：“陛下說得有理，許多卦象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人的意願也在變化。”
越鯉拿定主意，說道：“不要算了，如果再算出一卦類似的，我是聽，還是不聽，防備，還是順其自然？會不會我作出什麽選擇t都不對，最終都會悔恨。”
何淳讚同地說道：“臣掌管太史局多年，正是見證過許多次，凡人窺探天機，便有如此風險。”
越鯉於是說：“我寧可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生的棋局，落子無悔。”
何淳叫她幾句話說得心潮湧動，讚賞道：“陛下跳出桎梏，不受命數所困，正是天子氣度。”
她想清楚之後，並不在意何淳又恭維了些什麽，只覺得長舒一口氣，被鐘煦鐘慈帶出來的煩悶與糾結終於一掃而空。
是她主宰命運，而非命運擺弄她。
再與何淳閑談幾句，越鯉便擺駕回宮。
回去之後，韓世臨在殿裏等她。
朝中不設丞相，韓世臨的禦史大夫做了許多年，百官事務都由他最終受理之後向越鯉匯報，他們兩個是單獨議事最多的。
越鯉分別設置不同派系的官員在禦史臺監督韓世臨，她自己又足夠勤政，辦法也足夠多，因此並不擔心韓世臨大權獨攬。
至於眾臣彈劾他無禮、傲慢、說話傷他人自尊之類的，不痛不癢，越鯉就當沒聽見。
韓世臨為了延長與她相處的時間，能多議幾件就多議幾件。要知道就算是後宮妃嬪，見皇帝的時間也非常有限，他對越鯉是怎麽見都嫌時間太少，甚至上書要把休沐從五日一休改為十五日一休，遭到朝臣大舉反對。
他又想求一個夜間自由出入宮廷的許可，求來求去，最後倒是提醒了越鯉，給孟太傅賜了一塊令牌，可以在宮門關閉後出入內宮。
孟懷光一生規行矩步，謝過此等殊榮大恩之後，把令牌供在家裏，一次都沒用過。
韓世臨忙忙碌碌，又為老孟家多做了一件嫁衣，氣得再不提這回事。
但他也不覺得越鯉就有多愛孟太傅，依他推斷，越鯉一定是看準了孟太傅不會把令牌拿出來用，才慷慨賜賞，做了個樣子罷了。
現下他規規矩矩等著越鯉，越鯉回來後，二人坐下談幾句，都是中秋節相關。
正說著，沈采薇來報，孟朔前來獻菜，越鯉讓他進來。韓世臨問道：“孟朔怎麽辦事的，現在都什麽時辰了，陛下還沒用晚飯？”
越鯉說：“他說有新鮮菜式，要現做之後立馬呈上來。”
韓世臨便等著看孟朔賣什麽關子。
孟朔一得應允，就帶著一眾傳菜的宮人魚貫而入，進來請安之後，先說：“陛下，今日的這道菜特殊，需要陛下先赦免我等冒犯，然後才敢呈上。”
越鯉問：“什麽菜，還要你這樣賣關子？”
孟朔說：“臣向陛下保證不會失望。”
一道菜能怎麽冒犯她？越鯉心想，難道是閩浙那邊吃的腌活蝦，蓋子一揭開蝦會跳起來抽打她的嘴？
她對吃的東西向來寬容，便說：“先呈上來，不滿意就打到你今天要擡著回府。”
孟朔常聽她威脅，已經見怪不怪，命人把新菜呈上。
宮人獻到越鯉桌上，打開蓋子，越鯉一看，第一道開胃菜是幾塊方方正正的菜品，最上方是剛烤好的烤鴨皮，邊緣晶瑩剔透，中間夾了薄薄一片山楂做成的糕片，底下是入口即化的綿密軟糕。
孟朔說道：“陛下請用。”
越鯉夾起來一塊送到口中，剛咬開，燙得驚叫一聲，孟朔立馬機靈地跪下，周圍他帶的宮人也跟著跪了一片，旁邊的韓世臨都嚇了一跳。
這一口確實好吃，烤鴨皮酥脆油香，越鯉平時也愛吃，山楂糕片分量不多，剛有一點酸甜，搭配著吃起來口感飽滿。烤鴨皮本來就是很霸道的食物，怎麽做都不可能不好吃。
問題是太燙了，剛烤出來孟朔就急忙送來，為了保持最好最驚艷的口感，燙得越鯉舌頭一痛，怒道：“你是要燙死我！”
孟朔連忙認罪：“臣不敢！請陛下用桂花冰酪。”
宮人連忙呈上桂花冰酪，越鯉連吃幾口，暫時鎮下去燙傷的疼痛，仍然餘怒未消，罵孟朔道：“你知道行刺帝王要怎麽治罪嗎！”
孟朔伏地道：“陛下息怒，臣也是無法，這一口，必須是趁熱的時候最美味。”
越鯉在食物面前很公正，好吃就是好吃。但孟朔燙了她一下，她心裏憋屈，孟朔最會察言觀色，立馬表忠心說：“臣為了這道菜盡心盡力，這兩日就守在烤爐旁邊，剛烤出來立馬嘗試吃下去，嘴裏都燙出來一嘴泡，才為陛下挑選出最美味的時機。”
她瞪了孟朔一眼，說道：“都起來吧。”
宮人們這才松了一口氣，將餘下菜品一一呈上，一整只肥美的鴨子上了餐桌。越鯉再吃這道烤鴨，依然好吃，但比不上第一口的驚艷，孟朔說得倒也沒錯，只有最燙的那一下最好吃。
越鯉叫韓世臨也過來嘗嘗，韓世臨看她燙的那個樣子，謝絕說：“臣福氣不及陛下，就不必了，請陛下享用。”
他不肯，越鯉更來勁，勒令他必須吃，兩個人來回拉扯之間，最後送進韓世臨嘴裏已經沒有那麽燙，越鯉頗為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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