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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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中秋節臨近, 宮裏宮外忙著籌備。

朝中沒什麽大事,過了最初幾天,越鯉還算清閑。節日有祭祀與大宴, 禮部與光祿寺最忙,連孟t朔都沒空下了朝往越鯉身邊鉆。

自從回宮, 吃飯都是鐘慈鐘煦陪在左右。吃飯時越鯉不談正事,也不會訓斥他們, 只專心吃飯。等吃完,問問他們覺得自己監國這幾個月表現如何, 兩個人都支支吾吾閃爍其詞,知道自己做得不好。

越鯉有點納悶,他們兩個明知自己做得不對, 怎麽還一意孤行?

她問不出什麽,只能讓他們兩個反省,想辦法彌補, 同時自己去一點一點看他們具體都做了些什麽。

這天晚上, 越鯉已經換了衣服將要入睡, 沈采薇通報說,韓世臨求見。

從前韓世臨求見, 那是站在殿外求。現在宮裏戒備森嚴,晚上堅決不放外臣進來,他是在宮門口求。

越鯉只當他半夜發瘋,又要擠過來一起睡,便說聲不見。

過了一會兒, 沈采薇再來報, 說韓世臨堅持求見,稱有要事。

越鯉怕他進來說什麽侍奉陛下就是最重要的事, 但看看時間,這麽晚求見,以前還不曾有,最後還是應允他進來。

韓世臨匆匆而來,面色不虞,不像有風花雪月的閑心。越鯉也沒換衣服,只披了一件外衫,隨意坐下,問:“什麽事?”

他拿著一摞奏表與紙張,隱隱有幾分怒火,連皇子都不叫了,直接說:“你知道鐘煦最近在幹什麽嗎?”

越鯉問:“幹什麽?”

他把材料都放到越鯉面前,說:“他在清算太子黨人!”

越鯉乍一聽,還有些糊塗,什麽太子黨,她還沒立太子呢。但看韓世臨又生氣又荒唐的模樣,她驟然想到,是鐘衍一黨!

當年鐘衍與絳王鬥爭,朝臣大多分在這兩派之下。先帝更疼愛鐘衍,無論他多荒唐,都始終偏寵他一人。絳王就是因為與他爭得失了分寸,才會遭封在千裏之外偏遠的雲黔之地。

也正是因為封在臨川,他們才會遇到叛臣呂文鏡起兵,釀成滿門血案。

越鯉震驚地看著韓世臨,一時竟有些悚然。自她登基以來,再沒有誰提過什麽太子黨、絳王黨,人都死了,誰還會向他們盡忠,所有人都一心一意奉越鯉為聖君。越鯉自己也不曾去管這幫人以前什麽黨派,只要現在好好做官就足夠了。

韓世臨翻開紙張,說:“看他這半年針對的官員,我原本以為他在為難與我關系密切的人,但是……”

他指著一個名字:“中書侍郎袁進,素來與韓家不和,與我更不曾有過好臉色。但他當初與鐘衍定下親事,差點就結親了,是當年明著支持鐘衍的幾個人。”

越鯉順著他的解讀去看,袁進遭鐘煦當朝訓斥,失了面子,罰了金銀,還賜過一次杖刑,幾位大臣聯合起來求情,說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才免去責罰,由他的兒子代領。

韓世臨翻過幾頁,又說:“這個宮中的羽林將,祁海的副手,出身也是洛陽城勳貴之家,曾是鐘衍結交的朋友之一。我記得,有一年春獵,太子絳王相爭,原本是絳王勝,但此人把自己獵物身上的箭換成太子的箭,助力鐘衍得勝。”

越鯉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恐怕此人自己都想不起來。”

韓世臨說:“我猜是絳王心中不服,在府中抱怨過,他們兩個便記下一二,掌權之後找出來,公報私仇。”

越鯉又生氣,又無奈,但還是說道:“這就是向鐘衍獻殷勤的下場。”

韓世臨再翻再說:“鄭太仆就不必解釋,做過太子冼馬。”

不等越鯉回應,韓世臨翻到一處著重畫出來的,說道:“太史局的何淳,平時不與外人來往,只管自己修道,每天就是觀天象、蔔卦,與我一點聯絡都不曾有,也遭到鐘衍刁難,因為……”

越鯉擡眼,這件事她知道,韓世臨以為她不知,便詳細說來:“當年太子絳王紛爭最嚴重時,何淳解卦,對先帝說,殺太子者取而代之。就是這一句話,促使先帝下定決心把絳王封到臨川。”

韓世臨說:“他們兩個恨何淳!”

每一個受到為難的官員,都曾經與鐘衍有關系。韓世臨一直以為他們兩個恨他是因為在沅西他對鐘慈出手,然而現在才發現,他們痛恨他為鐘衍做過事,兩種恨意疊加起來,才導致現在的局面。

韓世臨繼續說:“鐘衍死的時候,是西南總兵魏通海所害,沈松喬出面作證,先帝當場砍了魏通海。之後,他的下屬鄧庭軒匆忙接任寧州事務,他既懷恨絳王府,又有不臣之心,便借兵援助呂文鏡……”

越鯉腦袋嗡嗡響。

“鐘衍已死,鐘煦鐘慈沒辦法找他覆仇,就想盡方法去挖從前的太子黨人。”韓世臨合上他整理出來的材料,說道,“這就是他們兩個一直在做的事。”

越鯉說不出話,因為一切的源頭,鐘衍之死是她策劃的!

她不知道一個舉動的影響能有這麽深遠,她做錯了嗎?可是那時候她只是一個快要活不下去的侍女,她怎麽能推演出後來會發生什麽。

拿定主意趕走絳王的是先帝,鎮不住西南局勢的也是先帝,與絳王府交惡的是鐘衍,屠絳王府的是呂文鏡,她在這群人中毫無權柄可言。

她的仇恨從鐘衍死去的那一刻開始消散,而鐘煦鐘慈的仇恨從父母死去的那一刻開始,每一天都加深一些。這麽多年來,他們心中的恨意從未停止。

越鯉看到的是滿朝文武,可鐘煦鐘慈只覺得人人手上都沾染了父母的血。

半晌,她都沒說話,韓世臨已經冷靜下來,說:“陛下?”

越鯉回過神,說:“他們執念太深重了。”

韓世臨說道:“他們直到今天還活在絳王府遭受屠戮的那一刻。”

越鯉說:“我知道了。”

她會想辦法與他們兩個談談。

韓世臨觀察她的臉色,語氣有所緩和,說:“你也不要太耗費心神,他們兩個不是做皇帝的料,從來沒把臣民當回事。實在不行,廢了算了。”

越鯉說:“我再試試吧。”

如果還可以挽回,她想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若無法挽回,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救過來的江山被他倆糟蹋。

韓世臨終歸心疼她,說:“你又不欠他們的。”

越鯉回答:“我也不知道欠不欠。”

她從來不會說這種話,韓世臨稍有詫異,她又說:“但我不會拿皇位開玩笑。”

談完正事,韓世臨見她受了困擾,心情沒那麽好,便磨蹭起來,想多陪她一會兒,哪怕一起罵罵鐘衍也是好的。除了他,這天底下還有誰能幫越鯉罵鐘衍?

若越鯉的每一段往事都是一塊碎片,那麽這一塊是唯獨他握在手中的。

自回來洛陽,每天下了朝他就再沒見過越鯉,跟揚州的日子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一個地,怪不得人常說江南是天堂。

越鯉看得出他的心思,沒說什麽,默許了他留宿宮中。

次日午間,鐘煦鐘慈一起來給越鯉請安。越鯉斜倚在椅中,問:“這兩日思過,思出什麽沒有?”

鐘煦年齡大兩歲,凡事都自覺主動,先請罪說:“是我待眾臣太過嚴苛。”

越鯉說:“為何如此嚴苛?”

鐘煦回答:“想要向姑姑學習,卻只學到皮毛。”

越鯉懲治臣子都是有理有據,寬與嚴有尺度,誰都不敢說她不好。鐘煦無理取鬧,自然不得人心。

他這句話說得討巧,越鯉不管他,問道:“有人說你在以權謀私,報覆與你有過節的官員,你們兩個有什麽想說的嗎。”

鐘煦回答:“是韓世臨說的。”

他相信一定是韓世臨。

越鯉看他仍是恨意大於一切的樣子,坐起身,把桌上清供瓷盞裏的珍珠拿出來幾顆,說:“鐘煦,你如果太過執著過去的事,就沒有精力去擁有當下。好比說……”

她讓鐘煦張開手,幾顆珍珠放在他手心:“這一顆,是你的父母,這一顆,是絳王府,這一顆是鐘慈。”

越鯉將前兩顆珍珠從他手中拿走,意味著他失去了。到鐘慈那顆,話還沒有說完,鐘煦緊緊握住拳頭,說:“我只要這一顆。”

他手抓得太牢,這在越鯉的預料之中,她繼續拿出一顆新的珍珠,說:“這是朝臣百官。”

鐘煦無動於衷,一眼都不去看。

越鯉再拿一顆:“這是天下人。”

當然也吸引不到鐘煦。鐘慈在旁邊看著,隱約有些擔心,偷偷拽了拽鐘煦的袖子。但他一臉堅決,不為所動。

越鯉又一顆一顆拿珍珠去誘惑他,一顆是富貴,一顆是權力,一顆是鐘煦未來的妻子兒女……他通通視而不見,只顧牢牢抓著代表鐘慈t的那顆。

如此下來,越鯉臉色不大好看,她提醒說:“你不是只能拿一顆,只要你放松一些,手中可以同時拿好幾顆,這些東西,都是你的。”

鐘煦說:“我不。”

越鯉訓道:“你這時候死腦筋什麽,若你手中除了鐘慈什麽都沒有,你如何有能力去保護她?”

鐘煦稍微松動了一下,但還是偏執地緊握拳頭,生怕松開手會怠慢了鐘慈。

越鯉再拿起一顆珍珠,說:“那麽,皇位呢?”

鐘煦沒有說話,鐘慈在旁邊急了,她勸說道:“哥哥,這個不能不要,哥哥!”

眼看鐘煦一聲不吭地沈默對抗,鐘慈連忙幫他把這顆珍珠搶過來,掰開他的手想塞進去。

越鯉在他手背啪地拍了一巴掌,用了十分力氣,一聲脆響,她命令道:“放手。”

鐘煦說:“不放!”

越鯉再說一遍:“放手!”

鐘煦朝她喊道:“死也不放!”

越鯉停下來,旁邊鐘慈急得眼淚湧出來,黏黏糊糊又叫哥哥,又叫姑姑,想勸說他們兩個,他們脾氣都硬,爭執起來,無論誰吃虧,鐘慈都受不了。

鐘煦那張少年人的臉上出現幾分悲涼,說:“姑姑,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是誰?有沒有那樣一個人,能讓你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

越鯉看著鐘煦的眼睛,他說的話天真幼稚,對於整個大越權力最中心的皇帝來說不值一哂,可是卻讓她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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