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關燈
第 71 章

次日上朝前, 殿前廣場上,百官等候,龐沖擠在兵部尚書穆英傑旁邊, 聲音壓得極低說:“我就說寧將軍那是不在,一旦回來了, 還不是頭一天就睡在宮裏?真不知道那姓韓的得意什麽。”

他口無遮攔,穆英傑聽得一身冷汗, 連連擺手求饒:“龐大人少說兩句吧……”穆英傑年紀大了,正經一些, 不好妄議皇帝與重臣的私情,但龐沖就像無數民間聽書的人一樣,可喜歡這段了。

開朝會時, 越鯉誇獎幾句寧長風,為他接風的宴會在三天後開始。說完這樁事,她想起來, 叫關流英一聲, 吩咐道:“長風帶回來不少西南物產, 你去挑幾樣,解一下思鄉之情。”

關流英照規矩謝恩, 心裏不由想,自從被越鯉從沅西老家抓過來,他已經好幾年不曾回家。同為西南出身,龐沖都借著給寧長風犒軍回去過,龐沖性格好, 不拘小節, 在京城有不少朋友。關流英性情陰郁,不愛與人交際, 這麽多年算下來,跟他最親近的,就只有越鯉一人。

她把蛇抓起來扔在洛陽,幾年過去,蛇還對她產生了點奇怪的依戀。

關流英正想著,心裏有點觸動,越鯉繼續情真意切說:“酒足飯飽別想家,好好在刑部幹活。”

“……”那一點扭曲的溫情蕩然無存,兩只眼睛又幽怨地盯著越鯉。

這年清明節的時候,越鯉又去了一趟皇陵。今年有閑錢,把皇陵稍微修繕一番,別那麽破敗,整個霄山連二黃的狗食都添了些。

她趁著這個機會,把鐘明月的骨灰帶過去,安置在她未來的墓室裏。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做了這件事。做完,感覺身上輕松了不少。

死亡就是重逢,想到人生的盡頭有她等著,越鯉就像小時候的黃昏往宵月宮走一樣,太陽慢慢沈下去,四周變暗,但她一點都不害怕。

她只怕讓鐘明月等太久。

這幾年太忙了,她已經很少想起鐘明月,縱使想起來,也不像頭兩年那麽要死要活。她不再是那個要鐘明月苦苦相求才肯活下去的小孩,她現在也有了必須要承擔的使命,有許多人牽掛著她,她不再是宵月宮名冊上的一件物品。

雖然她沒有聲張,但韓世臨猜測出來她做了什麽,在山下等著她安全無虞回來之後,問:“陛下百年之後,會選誰陪葬皇陵?”

這個陪葬當然不是活埋,指的是死後埋進皇陵,是臣子的榮耀。

越鯉說:“現在說這個還早了點,不過,一定沒有你。”

“為什麽?”

“如果是你,怎麽埋進去就會被鐘慈鐘煦怎麽挖出來。”越鯉回答。這兩個小孩恨死他了,怎麽會讓他進鐘家的祖墳。顧念君臣情分,越鯉想給他留一個身後安寧,還是別進去了。

這麽一說,韓世臨竟思考起來,仿佛在想怎麽才能與越鯉葬在一處。如果不能是霄山,那在他老家晉陽也不錯,但是越鯉堂堂帝王,下葬的事情十分重大,怎麽會允許他偷天換日。說到偷天換日,是否可以想辦法把鐘明月葬在霄山,而越鯉去晉陽……

但他又想,就讓越鯉堂堂正正葬在皇陵,以後千年萬年,永遠受鐘氏後人祭拜,不好嗎?也許她會成為萬古流芳的聖君,哪怕改朝換代,後世的帝王也會以她為榜樣,來霄山或者她的祠堂祭拜她。

越鯉瞧著他思考的樣子新鮮,問他:“你還會在意死後怎麽埋嗎,我以為你不信鬼神,才敢做那麽多虧心事。”

韓世臨說:“我想看史書把你我的名字寫在一起。”

“如果是這點,你盡可以放心。”越鯉說道,“除非新帝一把火將大越史書全燒光,不然就算把你燒成灰撒在南海,你我的名字也分不開。”

何止,就算沒有文字記載,民間也會口口相傳他們兩個的秘聞。

這種程度還不夠,韓世臨繼續去想能合葬的辦法了。皇帝下葬不是小事,越鯉估計,他且有得想,想個幾十年吧。

這幾年越鯉明裏暗裏削弱韓家的勢力,但從來沒動過韓世臨本人,就形成一個比較微妙的形勢,韓家內部對韓世臨頗有微詞,覺得他只管自己飛黃騰達,不管家族的榮耀。

連韓世臨都有點佩服越鯉了,她能一邊把刀子落在晉陽韓家頭上,一邊對韓世臨聖寵不衰,時不時還能裝模作樣拿他親戚犯的事來問他:世臨啊,只要你開口跟我求個情,我就赦免。

口蜜腹劍,只待他行差踏錯一步。

如此折騰下來,韓家被她折騰得不舒服,韓世臨雖然在朝中分量依然重,但家裏事務糾纏起來,也煩得夠嗆。

韓世臨實在受不了族中有些蠢人,越鯉要罰他們,罰就是了,皇帝想找事,誰都沒辦法。只要韓世臨沒事,韓家就還能繼續做光鮮的世家大族,少不了他們的好處。但這些人誰都不願意吃一丁點眼前虧,整天鬧著要他出頭。他出什麽頭,他去跟皇帝硬碰硬啊?越鯉精心布置好一個接一個陷阱,就等他自投羅網呢。

只是目前韓家族人左看右看,這一代能仰仗的竟只韓世臨一人,幾乎是讓他年紀輕輕做了韓家的實權家主,還得靠著他。矛盾不至於不可調和,但也埋下了種子。

朝堂這幾年新提拔上來的人才雖然很多,但資歷淺,家世平平,沒有石破天驚的功績,總體來說,還是韓世臨與寧長風平分秋色。

寧長風回來之後,越鯉把其他事情都想到了,唯獨有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沒算好。

越鯉試圖用一個皇帝的思維去想這件事,那就是侍寢的問題。

每逢休息的時候,這兩個人都有要厚著臉皮留宿宮中的意思。她時常心裏發毛,真想把歷朝歷代皇帝的棺槨都叩響,問問他們,都是怎麽解決這種情況,聖賢書上也沒寫啊。

每逢特殊的日子,例如過節,他倆不可能互相謙讓,只會在她面前寸步不讓,非要爭出來個勝負。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寢事就更難斷了。越鯉每每頭疼,看滿朝文武,沒一個人能幫她解決這件事。

要說翻牌子,有翻妃嬪的,誰見過翻將軍丞相的?她這皇帝也是當得值,什麽幾百年不遇的狀況都見過了。

聽說帝王死後都要到天庭紫微大帝座下當值,到時候越鯉上去講起自己的故事,怕是紫微大帝本人都要忍不住為她鼓鼓掌。

越鯉從前有一套應對他倆的方法,遇事不決選孟太傅,但現在這種情況,越鯉自己都想說,孟太傅只是一個無辜的老頭,放過他吧。

這樣混亂持續一段時間,有次孟懷光在小朝會散去後,單獨留下來,又向越鯉提議:“陛下這次真的應當尋一門合適的婚事了。”

越鯉應對過無數次這個建議,說:“現在這樣剛剛好。”

孟懷光苦口婆心說:“陛下,恕臣直言,其實結親很簡單,挑選一名相貌、才學上乘,脾氣溫和,家中世代忠貞的男子,陛下愛與不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自己的子嗣。”

越鯉問道:“難道鐘慈鐘煦會有二心?”

孟懷光堅持說:“陛下自己的孩子,終究不一樣。”

越鯉便只好搬出她的殺招:“那我就與世臨或者長風生一個。”

孟懷光大驚失色:“陛下萬萬不能!”

越鯉安撫他說:“生下來隨我姓鐘。”

孟懷光警惕道:“陛下在時,你的孩子姓鐘,可百年之後,誰能保證這孩子不會改為父姓?他們兩個背後都是何等家世,誰能忍得住這種誘惑,就算他倆忍得住,他們的族人呢?陛下何苦拼上自己的性命為他兩家生個皇位!”

越鯉悠悠道:“是啊,太傅不是看得很清楚嗎,這個皇子降生在哪t一家才能絕對安全?得出答案之前,此事無需再提。”

孟懷光思考須臾,臉上露出殺身成仁的神情,說:“陛下可以選一個尋常人,在有孕之後殺父留子。”

“……”越鯉震了一下,訕訕說,“從前還看不出太傅是這種人。”

她如果當真姓鐘,這個方法倒不錯,跟漢武帝學一學,如此最安心。就是這名尋常人太倒黴了,越鯉又不姓鐘,自己以前也是尋常人,有點下不去手。

越鯉仍找理由拒絕道:“不行,我要生的話,孩子父親必須是當世英才,這樣才能生出個好種。”

孟懷光在當世英才裏搜羅一圈,真恨不得窮得家裏揭不開鍋的何晏揚是名男子,他扼腕嘆息,唉,何晏揚就不能為皇帝生一個嗎?

越鯉好笑地送走他,他才剛走出去,門外探出鐘慈的腦袋,叫道:“姑姑。”

“怎麽了?”越鯉剛捧起奏表,看她進來,又放下。

鐘慈湊過來,乖巧說:“我剛才都聽到了……不是故意的!我想說,姑姑想成婚的話不需要管我們,我們兩個都支持。”

越鯉想了想,問她:“再來個弟弟妹妹分走你們的東西,你們也願意?”

鐘慈撅著嘴,雖不情願,還是老實點頭,雙手合十請求說:“我不想拖累姑姑。不過……要是生小孩,能不能不要生韓大人的孩子。”

越鯉忍不住笑出聲,鐘慈小聲說:“他肯定會為了你們的孩子,把我和哥哥——”

她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一下,吐出舌頭。殺了兩個無父無母礙事的小孩,只剩他的孩子繼承皇位。

越鯉揉了揉她腦袋,說:“不會的,只要你們兩個平安長大,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鐘慈蹭在她懷裏,黏黏糊糊說:“姑姑,那個皇位你想給誰就給誰,我們只希望你開心……”

越鯉說:“好孩……”

孩子兩個字還沒出來,鐘慈甕聲甕氣埋在她胸口說:“讓弟弟妹妹上課,我們兩個就不上了。”

越鯉冷酷地把她從懷裏剝出來,命令她去練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