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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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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覓瑜的眼裏閃爍著淚光。

盛隆和撫上她的臉龐:“莫哭, 不過一些陳年往事,不值得哭。”

她盈著淚,抽噎道:“我、我沒哭,我就是……覺得難過……”

他溫柔地抹去她的眼淚:“沒什麽可難過的, 你應該為我覺得高興, 若非如此, 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成為你的夫君。”

覓瑜的淚光閃爍得更厲害了。

“隆哥哥……”她嗚咽著, 倚進他的懷裏。

她沒有再說更多,但盛隆和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著她, 逸出一聲嘆息。

“是啊, 我不是瞻郎……我活了下來, 我的哥哥代替我付出了性命……自那之後, 我就決定, 要以哥哥的身份活下去, 為他——”

他吐出兩個字:“覆仇。”

覓瑜的心揪緊了。

她低聲喚他:“隆哥哥……”

盛隆和笑了一下:“我繼續給你講故事吧。”

咳出鮮血後, 小皇子昏迷了三天。

再醒來,他仍舊身處宮室。

他的母妃守在榻旁, 含淚瞧著他, 神情是莫大的悲傷。

他吃力地伸出手, 擦去母妃臉上的淚水,安慰:“母妃……莫哭, 兒……會為母妃……和兄長……討回公道……”

他的母妃淚水漣漣:“九兒……”

他揚起一個虛弱的微笑:“對,從今天開始, 兒就是兄長……”

“兒——會成為兄長——”

小皇子成為了九皇子。

繼而成為太子,被賜予盛瞻和之名。

至於十皇子, 則因救世有功,被追封為靈慧童子,賜名盛隆和。

原本聖上是不準備賜名的,奈何太子篤信胞弟尚在,不曾離世,聖上只得從他的名字中拆一半出來,取皇室意象,拼拼湊湊個“隆”字。

聽到這裏,覓瑜止住淚,甕聲甕氣地詢問:“為什麽你要假裝身患臆癥?就這樣成為太子……不好嗎?”

盛隆和低頭看向她:“因為我要向父皇示弱。”

她心中一顫。

“……為何?”

“因為自古帝王多疑心。”他有些諷刺地笑道,“他能在今日立我為太子,就能在明日廢了我。”

“也許他今天還覺得,施不空是個得道高人,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天下蒼生,明天就會懷疑,施不空是個妖道,勾結朝臣後妃,擾亂國本朝綱。”

他道:“我不是因為得父皇看重,才被立為太子的,而是因為施不空的一句話。”

“這樣得來的太子之位很不穩當,如果我想要覆仇,不再任人宰割,就必須坐穩這個位置,掌握生殺予奪之權。”

“所以我需要向父皇示弱,讓他知道,我的存在構不成威脅,他可以放心地讓我成為太子。”

“當然,這也是為了方便我行事。”他笑了一笑,“我自小在宮外長大,縱使有母後相助,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熟悉宮廷生活,患病是個不錯的借口。”

“說來還要多謝父皇,若非他對我母妃和兄長不聞不問,使他們偏居一隅,在宮裏無聲無息,不引人註目,我也不能這麽順利地瞞過眾人。”

聽著他的話,覓瑜感到一陣心疼。

心疼他在宮外長大的那段歲月,心疼他經歷的一切,心疼他。

她以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輕輕蹭了蹭,給予無聲的安慰。

盛隆和抱著她,輕撫她的肩背,作為回應。

就這樣依偎了半晌,她繼續詢問:“母後……知t道你的身份?”

他頷首:“我在太乙宮裏長大,平日接觸的多是經書典籍,哪裏知曉這些帝王心術?是母後分析利弊,才給我想出了這麽一個法子。”

覓瑜恍然。

難怪前段時日,他忽然病發的消息傳出時,皇後雖然匆忙趕來查看情況,在言談間卻只擔心聖上心思,而不憂慮他的病情,對她亦沒有苛責之意。

她當時還感激皇後仁慈寬厚,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真相……

也難怪,皇後在要求她說服他假扮兄長時,對她懷有莫大的信心,絲毫不擔心她會失敗,並且信誓旦旦地告訴她,他一定會聽她的話。

還有更早的時候,她在新婚翌日,與盛隆和進宮謝恩,她被皇後留在長春殿裏談話,當時,皇後提及他的病情,讓她“幫襯幫襯”。

她以為這是含蓄的說辭,實則意指治病,她還為此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他們母子得享天倫之樂,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幫襯。

也是在那一次的談話中,皇後透露,她之所以被許配給太子,是因為盛隆和喜歡她。

她那會兒還在心裏嘀咕,盛隆和與盛瞻和雖然同為一人,但二者的記憶並不相通,皇後憑什麽覺得盛隆和喜歡她,盛瞻和就會喜歡她?

原來,皇後早就知道,他的臆癥是假的……

太子與奇王,從來不曾一分為二。

他既是盛瞻和,也是盛隆和。

回憶著過往種種,覓瑜心生感慨:“母後……當真心思縝密。”

“母後的確精明妙算。”盛隆和道,“如若不然,她也不能保住當年的我。可恨世道不公,天災人禍強加於頂,任是母後也無計可施。”

覓瑜默然,握住他的手掌,希望能給他一點溫暖。

不過這或許是她的多此一舉,因為他的掌心像尋常一樣溫熱,沒有變化。

好在下一刻,他微笑著低下頭親了親她,這一舉動讓她感到些許安慰,知道他還是需要她的,她多少對他有點用處,不是全然無能為力。

“說起來,”盛隆和道,“我在表明對你的心意時,曾被母後嚴肅地詢問過,是否想好了,要娶你為妻,並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你。”

她有些緊張地仰起頭:“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他含笑道:“自然是予以肯定。不然,你又怎麽能嫁給我,成為我的妻子?”

覓瑜抿出一點笑意,旋又隱去,輕怨道:“說得好聽,我嫁給你這麽久了,才在今天得知真相,可見你當初的回答不是真心……不過敷衍糊弄。”

他笑著摟住她:“天地良心,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從我決定娶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認真思考,該怎麽做,才能更好地告訴你真相。”

她越發嗔怪:“你思考了這麽久,就思考出了這麽一個法子?假裝病發來騙我?還是和母後聯手來欺騙我……”

他柔聲慰哄:“此事的確是我思慮不周,但也是情急之下的迫不得已。”

“另外,母後事先並不知情,全是我一人的主意,為此還被母後說了一通,責問我好端端的,怎麽忽然換了奇王的身份,可是有什麽謀算。”

覓瑜一楞,一顆心有些懸起:“那,母後豈有得知,你是為了我才……?”

盛隆和輕笑著搖頭,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撫:“放心,母後不知道,我用了別的理由搪塞,就算知道了,也只會怪我冒進莽撞,不會怪你。”

“好紗兒,勞煩你多多擔待。我保證,從今往後,再也不欺騙你。”

她細聲輕哼:“你就會這麽說,每次都吃準我心軟……”

“我的紗兒最是良善。”他微笑著撫摸她的臉龐,指尖纏起她的一縷青絲,送至唇邊親吻。

她又是一聲輕哼,隱去唇角的笑意:“看在你的確幫了我的份上,這件事勉強算你過關。但後來呢?我幾次三番詢問真相,你都避而不答,又怎麽解釋?”

“我還是原來的說法,”他道,“我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麽?”她詢問,“怎麽告訴我真相嗎?”

他點點頭。

她不解:“這有什麽好想的?把你的身份,你這些年的經歷,全部告訴我,就像你剛才同我說的那樣,不就好了?”

難道他想了這麽多天,都是在想怎麽給她講故事?這不可能啊……以他的聰明才智,不應該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整理好說辭,信口道來嗎?

盛隆和沈默了一會兒:“因為我有些不安。”

“不安?”她疑惑地重覆,“不安什麽?”

他微微笑了一下。

“還記得我在前幾天問你的問題嗎,紗兒?”他捧起她的臉龐,與她對視,“你更喜歡盛瞻和的我,還是盛隆和的我?”

覓瑜楞住。

她呆呆地望著他,一時忘了言語。

毋庸置疑,不管他是盛瞻和,還是盛隆和,她都喜歡。

她喜歡盛瞻和溫柔地喚她“紗兒”,也喜歡盛隆和親昵地喚她“瑜兒”。

她喜歡盛瞻和的體貼周到,處處為她著想,也喜歡盛隆和的幽默風趣,時時逗她開心。

她喜歡盛瞻和,也喜歡盛隆和。

但兩者是不一樣的,不僅性情不同,甚至迥異,她……更喜歡哪者呢?

覓瑜遲緩地思索著。

半晌,給出一個回答。

“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盛隆和盯著她,輕聲道。

他的目光在冷靜中透露著少許鋒利,這是屬於盛瞻和的眼神。

他的口吻、語氣,也是屬於盛瞻和的。

但他卻用著盛隆和的身份,在同她說話。

“你心中有數,但你不願去想,不願說出來,不願告訴我。”

“——你更喜歡‘他’,是不是?”

覓瑜的心弦顫抖起來。

“我……”她下意識想要否認,話才出口,又覺得不好,連忙改了說辭,無措笑道,“什麽他不他的,從來不就只有一個你嗎?”

“瞻郎也好,隆哥哥也罷,不都是你嗎?我、我喜歡的一直是你呀——”

盛隆和神情覆雜地低眉一笑。

“是,你認識的瞻郎和隆哥哥都是我,但瞻郎是假的,隆哥哥是真的,所謂的瞻郎,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我拙劣模仿的一個幻影。”

“瞻郎溫柔體貼,是因為我哥哥溫柔體貼;瞻郎沈著冷靜,是因為我哥哥沈著冷靜;瞻郎深謀遠慮,是因為我哥哥深謀遠慮。”

“你所知的關於瞻郎的一切,都是屬於我哥哥的,不屬於我。”

“真正的我完全不是這副模樣。”

他凝視著她,緩緩道:“我是盛隆和,不是盛瞻和。你明白嗎,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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