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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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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覓瑜怔怔地看著盛隆和。

她聽清楚了他說的話, 也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她……不是很理解。

“你怎麽不是瞻郎呢?”她道,“也許這個稱呼不是屬於你的,可是……瞻郎的那些溫柔、沈著、理智,不都是你——你擁有的嗎?”

“不是。”盛隆和凝視著她, 認真道, “這些都是我假裝出來的, 真正的我完全不是這個性情。”

“比如正虛觀一案, 當發現茶水中被下了藥時,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掀翻道觀,把茶水潑在觀主的腦門上,而不是隱忍不發, 等著大魚上鉤。”

“還有瀾莊公主一案, 我根本不想理會這個案子, 只想陪著你, 守在你身邊, 但因為我是太子, 是盛瞻和, 就必須查案,不能置之不理。”

說到這裏, 他微微蹙眉, 像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般, 道:“很多時候,我做出的舉動, 都需要符合盛瞻和的身份,而不能憑借自己的心意。”

“——不是我想這麽做, 而是盛瞻和會這麽做。”

“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紗兒?”

覓瑜註視著他,點點頭:“我明白。”

但她不覺得他說得是對的。

“可你就是盛瞻和呀。”她柔聲道,“父皇賜的名是給你的,立的太子也是你,你就是太子,是盛瞻和,是我的瞻郎——”

“我不是瞻郎。”盛隆和道,“我不是我哥哥,我——”

覓瑜打斷他的話:“對我來說,你就是瞻郎。我認識的瞻郎,喜歡的瞻郎,心心念念的瞻郎,從頭到尾都是你。”

“瞻郎只是一個稱呼,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換成隆哥哥。瞻郎也好,隆哥哥也好,都是你,不是別人。”

“但那只是我假裝出來的表象。”盛隆和道,“你喜歡的瞻郎,他所擁有的全部特質,都是我刻意表現出來的,他——他其實並不存在。”

“我知道,”覓瑜溫柔應t聲,“你想說,你與瞻郎的性情相反,如果不是為了隱忍覆仇,你根本不會活成瞻郎,是不是?”

在得到他的肯定回覆之後,她微笑著道:“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呀。”

“是你選擇假扮兄長,成為太子,也是你選擇在身為太子時,要如何應對事體——這些都是你的選擇。”

“你或許覺得自己在扮演兄長,但其實,你只是頂替了他的身份,其餘的那些性情、喜好,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盛隆和搖搖頭:“這些不是我的選擇,是我哥哥的選擇。是因為我知道,我哥哥會擁有這樣的性情和喜好,我才會往這個方向扮演。”

“若是依我自己的心思,縱使我成了太子,我也不會活得這樣艱深晦澀。”

艱深晦澀……原來,他是這樣認為的嗎……?

覓瑜心生感慨,不知道該說這份評價貼切還是直白。

也是,他本是山林中的一陣清風,縱使掛上天邊,成為松間明月,也只會覺得高處不勝寒。

可是清風是他,明月也是他。

“隆哥哥。”她有些猶豫地開口,“我、我說句冒犯的,也許,這些都是你以為呢?”

盛隆和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什麽我以為?”

覓瑜道:“你以為,兄長在身為太子時,會沈著、冷靜、理智地行事……但實則,也許……他並不會如此呢?”

“畢竟——他當年只有六歲,你又、又只見了他一面,怎麽能確保他的性情如何?”

這話說得委實有些不敬,覓瑜確定,如果換作其他人,盛隆和一定會生怒,就是面對她,他的神情也產生了稍許的變化,看起來有些不滿。

好在他開口時,語氣還是很平和的,證明沒有惱了她:“兄長不過六歲,就敢孤身闖島,舍己救人,如此行徑,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的胸襟?”

她應答得越發小心:“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你們不像……你在身為太子時,胸襟……其實不怎麽寬厚……”

盛隆和盯著她。

他的神情浮現出些許不可思議。

“我對你還不夠寬厚嗎?”他質問道,“你逃婚,我不追究;你服避子藥,我不追究;你不喜歡我,我也不追究——古往今來,有哪個太子能做到我這般?”

覓瑜的耳根紅了,因為羞愧,也因為赧然。

“那是因為你喜歡我……”她小聲道,“你心悅於我,自然對我寬厚疼愛……面對其他人,你就不是這樣了……”

盛隆和揚了眉。

他擡起她的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仿佛與她久別重逢,對她刮目相看。

他嗤笑道:“太子妃的言辭見長啊,以前提起兒女之事,你總會面紅耳赤,好似一個還未出閣的小姑娘。今晚可不得了,竟能坦然說出這些話了,嗯?”

這一下子,覓瑜不僅耳根紅了,臉也紅了。

“哦。”盛隆和道,誇張的語氣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你臉紅了,為什麽?因為我的話?”

覓瑜的臉更紅了。

她強撐著與他對視:“我在和你說正經話——你、你身為盛瞻和的時候,看著寬厚仁德,但……也只是看著……”

“在面對孟家人和汝南郡王府時,你哪一次不是威勢逼人?”

“那是他們自找的。”盛隆和冷下神色,“如果不是他們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我又豈會找他們的麻煩?自覺生路者,天不再與。”

“你看,”覓瑜美目清淩地瞧著他,“你現在的模樣,就完完全全是盛瞻和。”

他一楞,收回手,道:“我哪裏是了?”

“哪裏都是。”她道,“無論是氣勢還是言辭,都很像……不僅面容冷冷的,讓人從心裏感到害怕,說出來的話也帶著寒意……”

盛隆和看起來有點郁悶:“是嗎?我——盛瞻和在你心裏,就是這副形象?”

“怪不得新婚那會兒,你總是謹小慎微,說話聲音細小不說,目光也不敢和我對視……原來你一直在害怕我。”

“我——是有些害怕。”覓瑜大著膽子承認,“但你不是都清楚嗎?有時候還會故意嚇唬我。”

他自唇角邊逸出一縷笑意:“不錯,我很清楚,所以才會故意嚇唬你,想看看你受驚嚇的模樣。”

“我還以為你沒有察覺呢,畢竟,我在身為盛瞻和的時候,一直很註意克制神態,不讓旁人揣摩出心思。”

“我當時沒有察覺,”她嘟囔著,“後來才意識到……你可真是壞心眼。”

盛隆和大大方方地應了這話:“不錯,我是心眼不好,喜歡使壞。”

“不過誰叫你一聲不吭,寧肯默默受著,也不開口抱怨?你若是早點開口,我早就收斂了,不會再嚇唬你,哪裏要等到今天?”

覓瑜一呆:“我——”

他截斷她的話:“因為你不敢抱怨,是不是?”

他輕笑著湊近她,同她昵語。

“面對盛瞻和時,你從來不敢任性妄為,用現在這種口吻和他說話。因為你害怕他,哪怕他表現出再多的親近,你也始終心懷膽怯,是不是?”

“而我不同,你會和我頂嘴,和我抱怨,和我生惱……這些情態,你只敢在面對盛隆和時表現出來,面對盛瞻和時,你半句話也不敢說。”

“——這也正是盛隆和與盛瞻和最大的不同之處。”

盛隆和做下結論。

覓瑜凝睇著他,清麗的眸子裏盈著清淺的光。

她柔柔伸手,撫上他的臉龐。

“不是他,是你。”她道,“盛隆和是你,盛瞻和也是你。”

盛隆和張口欲言。

但這一次,換覓瑜打斷了他:“瞻郎,我要怎麽說,才能讓你明白呢?盛隆和與盛瞻和性情迥異,不代表其中一者必定是假的,是裝出來的。”

“在眾人眼裏,奇王是發病中的太子,不會有人去期待一個病人。所以,你在身為盛隆和時,可以縱情恣意,連聖上都不會多說什麽。”

她用細嫩的手指摩挲他的眉眼:“太子不同。太子雖然身患臆癥,但在沒有發病時就是一個正常人,還是儲君,自然要表現得與奇王有差異。”

“若你不沈著冷靜、深謀遠慮,如何坐穩東宮,謀求長久?若你不寬厚仁德,胸襟廣博,如何收攬人心,得朝臣信服?”

“更不要提,身為太子時,你會遇到種種麻煩,這些麻煩是身為奇王的你無需面對的,所以盛隆和可以不在乎,但盛瞻和需要在乎。”

“你只是頂替了你哥哥的身份。”她繾綣道,“但究其本質,你還是你。”

“倘若當年被冊封的是十皇子,你以盛隆和的身份成為太子,也會像現在這樣行事的,會成為另一個端莊穩重的盛隆和。”

盛隆和凝視著她,輕聲道:“這也只是表象。”

“我內心想成為的,始終是盛隆和,而非盛瞻和。”

覓瑜嫣然笑開。

“這很正常呀。”她盈盈道,“在這世上,誰能真正做到隨心所欲呢?每個人都會受到束縛,不得不戴上一副假面。”

“比如我,就在心底說過你好多壞話,但在面上,我依然乖巧聽話,溫柔可意,不叫你瞧出來我內心的不滿。”

盛隆和舒眉笑了:“你說過我什麽壞話?”

“太多了,我記不清。”她故意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旋即,她收斂笑意,認真地看著他,道:“所以,不要再說什麽你不是瞻郎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們始終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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