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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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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覓瑜終於明白過來。

“你是為了吸引我的註意力, 才變成——奇王的?”

盛隆和點頭。

她張張口:“那、那太子遇刺一事——”

“是真的。嚴詞豐正好撞上了這個關口。”他道,“我沒有陷害他,只是將計就計,借著演了這一出戲。”

“箭矢上的毒——”

“毒是有, 但我並沒有中, 我的警惕心還沒有差到這一地步。”

覓瑜驚疑不定地看向他的左手:“可是, 你明明受了傷——”

盛隆和含笑伸出手, 上面的疤痕已經全落了, 看不出曾經受過傷:“我若不施一點苦肉計,怎麽能讓你著急,滿心滿眼裏只有我呢?”

覓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難怪他那時沒有中毒的跡象, 原來根本就沒有受傷——不, 不是沒受傷, 而是他故意為之, 為了讓戲碼更加逼真, 騙得過她, 他特意弄傷了自己。

也難怪她覺得那段時日的他怪怪的, 好似藏著心事,原來他是在猶豫要不要欺騙她。

他、他怎麽能這麽壞?他知道她擔心了有多久嗎?!

“你——”她黛眉一蹙, 便要嗔怨。

盛隆和捧起她的臉頰, 打斷她的話:“好紗兒,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該騙你, 讓你擔心,但我也是真的沒有辦法。”

“倘若不這麽做,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行事,才能讓你重回清明。”

覓瑜啞口無言。

他說得沒錯, 如果不是他成為奇王,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清醒,也許會一直沈溺下去,直到再也無法脫身。

也是由於他——盛隆和的出現,她才意識到,這世間還有很多事比邪書更重要,更值得她耗費心神。

她雖然為了他的病情而苦惱,但也曾暗自慶幸過,多虧了他的忽然發病,才讓她恍然了悟,明白她更該著眼於何人、何事。

說實話,他的這一步棋走對了。

他救了她。

但她還是不高興,覺得委屈。

她咬唇嗔訴:“就算你是因為情勢所迫,才不得不演這麽一出戲來騙我,可是……你嚇唬我一下也就罷了,為何要騙我那麽久?”

“你、你明明知道,我在你——在瞻郎消失後,做了很可怕的噩夢,醒來哀哀哭泣,傷懷不已……”

“那個時候,就算你立即告訴我真相,也不會礙著什麽。我相信,失而覆得的經歷,能讓我更加知道珍惜……為什麽,你能夠那麽狠心?”

她悶悶說著,淚意再度湧上,被盛隆和心疼地拭去。

“對不起。”他的聲音裏充滿自責和痛苦,“我——那個時候,還沒有想好——”

“沒有想好什麽?”她的美目裏潤著一泓清淚,央憐地望著他,“告訴我真相嗎?”

盛隆和閉了閉眼。

燭影深深,映照得他面如冠玉,幾縷青絲垂落,交錯著她的呼吸。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他道。

從前,有一個小皇子,他才剛一出生,就被預為不祥,得了父皇的厭惡,被送到太乙宮清修,號稱為國祈福,實則只是眼不見心不煩。

山裏的條件不比宮中,但小皇子沒有享受過錦衣玉食,不知道奢侈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又拜了一個不錯的師父,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小皇子在皇宮裏有個母妃,有位兄長,他們都很關心他,只是因為自身難保,無法過來看他,只能托人送些東西,稍微改善他的生活。

小皇子不算太懂事知禮,但也沒有抱怨過母妃和兄長,只盼著自己快快長大,同親人團聚。

這一天沒有等待多久,在小皇子六歲那年,他的父皇派來了一批錦衣衛,要護送他回宮。

他對此感到高興極了,他的師父卻很緊張,試圖把他藏起來,對外宣稱他失蹤了,讓錦衣衛速速離開。

他不明白師父為什麽要這樣做,明明他馬上就能回宮,和親人團聚,為什麽師父要阻止他?因為他沒有按時完成功課嗎?

他耍了一個小把戲,引開師父,主動跑到錦衣衛的跟前,要和他們回宮。

錦衣衛齊齊下跪,朝他行禮:“恭迎殿下回宮。”

那是第一次有人向他行禮,稱呼他為殿下,陣勢大得他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全身僵硬著,被錦衣衛半請半送進了馬車中。

車架往前行去時,他聽見了師父的謾罵聲,遠遠的,從高處傳來,帶著山裏特有的回音,聽起來更像是在t哭嚎,哀痛的哭嚎。

“聽信妖道,天命有違——”

伴隨著哀嚎的,是隱隱約約的雷鳴聲,讓他的心裏一突,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覺。

不過這應該是他的錯覺,畢竟當時已經大旱三年,太乙山中雖然不缺水,也許久沒有下過雨了,怎麽可能會有雷鳴呢?

所以雷鳴是他的錯覺,不好的感覺也是他的錯覺,他不應該想這些沒有邊際的事情,他應該想想他的母妃,他的兄長,他的親人,他們就要團聚了。

只要他回了宮——

小皇子回到了皇宮。

但是沒有見到他的親人。

他的母妃也好,兄長也罷,包括拋棄他的父皇,他都沒有見到。

他被錦衣衛馬不停蹄地送去了蓬萊島。

也是直到這時,他才得知,原來,他是為了天下人回宮的。

——只要他獻祭自己,就能解除三年大旱,讓天下人得救。

蓬萊島上的道長穿著華麗的道袍,搖頭晃腦著嘰裏咕嚕了一大堆,從天尊祖師說到先賢聖人,再說到志士仁人,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直聽得人頭暈耳鳴。

他聽了半天,只聽明白了一件事。

他見不到他的親人了。

“道長。”他呆呆地坐在蓮花臺上,道,“弟子願意為眾生舍身,只求道長滿足弟子一個心願。”

得他父皇敕封的神妙真人一收拂塵:“講。”

“弟子希望能見一見親人。”

真人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哦?你確定要見你的親人?”

“是。請道長成全。”

真人的笑容愈發莫測:“既如此,貧道便成全你。”

小皇子如願見到了他的親人,他的兄長。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兄長,他們長得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穿的衣服不同,神色不同,他會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兄長。

他的兄長含淚看著他,臉上滿是愧疚之色,和他道歉,說對不起。

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他在太乙宮中過得很好,沒有受苦,他的兄長沒有對不起他,母妃也沒有對不起他。

他只是有些後悔,沒有好好跟著師父學功課,以至於到了臨別時,他連一句優雅點的言辭都想不出來,只能幹巴巴地讓親人多保重。

來世,他還願意當母妃的孩子,兄長的弟弟。

最後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因為在他準備開口時,他的兄長忽然擡眼,看向他的身後,發出一聲疑惑的音節。

他下意識轉過身,只覺後頸一痛,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蓬萊島,而是身處一座昏暗的宮室。

有人在他身旁哭泣,哭聲壓抑哀婉,能催斷人的心腸。

他怔怔地看過去,發現那是一名宮裝女子,雖然妝飾樸素,面色憔悴,神情悲痛,但依然不掩她的美麗。

發覺他醒來,女子勉強收住哭聲,朝他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顫聲喚道:“九兒……你醒了……”

他怔怔地看著她。

半晌,他才意識到,外頭下雨了。

雨聲很大,很嘈雜,夾雜著滾滾的悶雷聲。

他在雨聲中喃喃開口:“下雨了……”

“是啊……”女子哽咽笑應,“下雨了……下了好大的雨,足足有半個時辰……皇、皇上大喜,封、封你弟弟為……”

女子說不下去了,掩面哀痛而泣。

小皇子沒有哭泣。

他呆呆地看著女子,覺得她好古怪。

這座宮室也很古怪,周圍的一切都很古怪。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詢問女子:“你是誰?”

女子的哭泣聲一頓,含著淚看向他,神色在疑惑中帶著不安:“九兒……?你怎麽了?”

“九兒?”他有些生疏地重覆這兩個字,“你在叫我嗎?我不是九兒,我、我叫小十。”

更貼切地說,他沒有名字,“小十”是師父給他取的小名,因為他在皇子中排行第十,有時師父生氣了,也會直接叫他小石頭、臭石頭。

聽見他的回答,女子的身形搖晃了一下。

“你、你說什麽?”她蒼白著臉龐,顫抖著聲音詢問,“你……你是誰?”

他道:“我是小十。”

天邊炸響一聲驚雷。

女子往後趔趄一步,差點摔倒。

她恍惚而又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嘴唇抖動:“不……不……”

小皇子逐漸明白過來。

“這是哪裏?”他撐著手,試圖從榻上起身,“這裏、這裏不是蓬萊島,是不是?我不應該在這兒……哥哥、兄長呢?他在哪裏?”

“我要回蓬萊島……快讓我回蓬萊島!”

焦急之下,他險些從榻上滾落。

女子連忙上前抱住他:“九兒!……你、你冷靜點——”

“我不是哥哥!”他頭暈目眩地喊道,“他們弄錯人了,弄錯人了——要、要快點去蓬萊島,換回我哥哥——”

他看向女子,喊出在夢中呼喚過多次的稱呼:“母妃——”

他的母妃搖著頭,流著淚。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儀式……已經結束了……”

小皇子呆呆地看著她。

又一聲驚雷在天邊炸響,照亮昏暗的宮室,映出母妃眼中的倒影。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兄長的衣服。

他忽然感到心頭一陣劇痛。

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

咳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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