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雨走出很遠，回望小樓燈火。就算她不要他的命，作為失敗的叛軍首領之子，而且雙腿也已殘廢，舒其森的下半生都不好過。即使逃得了性命，恐怕也得在幽禁中度過餘生。

她不傻，很早之前，就能感覺到舒其森對自己的感情。她也明明白白地拒絕過，她無以回報，沒有的東西，就算怎麽拿，也是拿不出來的。過去十年，舒其森都未曾放棄過，而現在，他終於松了口，不再言愛。藍雨明白，舒其森內心已經垮了，他丟掉了自信，他認為現在無權無勢又殘廢，配不上自己，所以即使他為自己差點丟了性命，也只是“良心難安”。

藍雨心頭一陣低落。她順著街道，不知不覺走出了很遠。正值盛夏，夜晚的街道兩旁盡是燒烤攤。

她尋了個座位坐下來，要了碗餛飩。燒烤的老板向她熱情推薦：“美女，新鮮的肉串，烤兩串嘗嘗吧。”

她正要拒絕，擡眼瞥見旁邊的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串串鐵釬穿的蔬菜：烤韭菜、烤土豆片、烤蘑菇……

藍雨攪了攪餛飩湯：“來兩串烤蘑菇。”

不一會，烤蘑菇就端上來了，黑乎乎的，灑著芝麻，裹著辣醬，藍雨輕輕咬了一口，辣味裏隱隱約約一股蘑菇味，一點都沒有那種鮮香味。

這到底不是森林裏野生野長的野蘑菇。

野蘑菇湯的鮮美滋味到底不是能輕易吃到的。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杜飛轉身離去的背影。那個人，不知道現在在哪裏？

藍雨用勺子狠狠搗了一下餛飩，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

舒其森最後的那些話，是在挑撥她和總統之間的關系嗎？舒其森已經到了那個地步，不至於再騙她。如果不是挑撥，自己的這次B國劫難，難道總統也逃脫不了幹系嗎？

藍雨想起自己最後一次休假。當時，明明京城已經有了異動的苗頭，總統卻突然給她放假：“歇歇吧，好好休息休息，出去到處玩玩。”放假還不算，總統竟然還給她調配了一輛直升機。有了直升機，接到舒其森的邀請時，她才能直接飛了過去。

莫名其妙的放假，莫名其妙的直升機，是巧合，還是有預謀呢？

?夜風拂過玫瑰園，在玫瑰園的後面，是一座恢弘大氣的三層小樓。A國總統魏海明的秘密府坻——白岳山莊就座落在這裏。

山莊據說是一名富商為愛妻所建。他的妻子喜歡玫瑰，富商便花重金，四處尋求珍稀的品種，種植了一片價值連城的玫瑰園。時光荏苒，世事變遷，當年修建的人早已不再，山莊幾易人手，唯有這片玫瑰園保存下來。

藍雨悄悄潛入了白岳山莊。往日火紅的玫瑰園，在黑幕的掩蓋下，死氣沈沈，像一片濃稠的鮮血。在血的海洋中，根根的玫瑰花刺，既像銳利的劍鋒，又像野獸的獠牙。

不知道是受了舒其森最後那番話的影響，還是藍雨心中就存了疑慮，她並沒有公開身份，直接回來，而是偷偷潛入了白岳山莊。

按燈火明亮的情況來看，十有八九，總統今晚歇在這裏。

藍雨對白岳山莊的保安情況了如指掌，她繞開警衛和攝像頭，悄悄地趴在了書房窗戶外面的大樹上。

書桌前，一個老人正俯首看著一份文件。藍雨單看側影就能認出來，是總統魏海明。她跟在總統身邊的那四年，看到他晨起晚睡，日夜操勞，嚴於律己。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視同仁，和藹可親。對待自己，他更像一位慈祥的長者。

這樣的人，怎麽會害自己呢？

一陣敲門聲響起。桌前的魏海明頭也沒擡：“進來。”

一個男人推門進來，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叔叔。”

藍雨看清男人的相貌後，瞳孔不由緊縮，竟然是他——當初在舒其森身邊的劉秘書。他竟然叫魏海明叔叔？難道舒其森說的是真的？劉秘書是總統派過去的人？

魏海明擡起頭：“查到了沒有？”

劉秘書為難地搖了搖頭：“沒有。橫行天很久都沒露面，消息都封鎖了。我們已經損失了兩個好手。”

魏海明輕輕地捶了一下桌子：“查，接著查。不管藍雨是生是死，我都要個結果。畢竟她跟了我四年。”

劉秘書道：“叔叔，是舒其森做的選擇……”

魏海明看了劉秘書一眼：“我知道。當初你提的計劃非常好。藍雨對我忠心耿耿，派她過去，舒其森要是幡然醒悟那最好；要是執迷不誤，起兵反叛，也會因為藍雨畏手畏腳。結果他為了藍雨，竟孤軍深入B國。你這一槍打得好，舒其森一倒，等於卸下了舒仲的一條臂膀。沒有你這個計劃，我們不會贏得這麽輕松。所以叔叔謝謝你。”

……

藍雨緊緊地抓住樹桿。

不久前，自己與舒其森十年的情誼轟然崩塌。而今晚，自己多年來信任愛戴的長輩、師長，也露出了殘忍冷酷的真面目。原來，自己只是魏海明手中用來牽制舒其森的小棋子。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魏海明的情景。

那時她即將從軍校畢業，因為各項考核成績優異，許多部門和集團軍都爭著搶著想要她。一場軍事學習剛剛結束，大雪漫天飛舞。

部隊的軍用卡車駛進軍校停穩，她剛跳下卡車，教官已經跑過來：“藍雨。”

她立正、敬禮：“到。”

雪花落在她的頭上、身上。她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滿身的泥濘，雪地裏打了兩天兩夜的滾，衣服已經臟得不成樣子。

這次比武，她又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教官讚賞地看了她一眼：“跟我來，有首長要見你。”

藍雨甚至來不及洗把臉、換身衣服，就跟隨教官，到了軍校的辦公室。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著一個面容平和的老人。藍雨一看到那張經常在電視、報刊上出現的面容，就認出了他的身份——總統魏海明。

藍雨後來才知道，魏海明為了見她，特意改變行程，在軍校停留了三個小時。

當時的藍雨還年輕，見到總統，激動得說不了話來。魏海明對她身上的臟亂似若無睹，走過來，跟她親切地握了握手，微笑著說：“小姑娘，幹得好。”

和藹，親切，平易近人，這是藍雨對魏海明的第一印象。

後來，她調到魏海明的身邊，依舊覺得魏海明沒有一點官架子，他心系蒼生，關心民眾疾苦。這樣的人，藍雨願意為他出生入死 、鞠躬盡瘁。

但六年來，越來越多的疑惑，越來越多的不解。藍雨在一次次執行任務時，也一次次捫心自問：對嗎？自己做得對嗎？

直到今日，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疑惑，今夜終於解開。

爾虞我詐的官場，詭譎兇險的權力漩渦，沒有詭計，沒有算計，沒有陰謀，怎麽能立足，怎麽能生存。

魏海明外表光彩奪目，內心也不過是一樣的腐朽。

到頭來，不過是自己太傻太蠢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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