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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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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隨著他們和目的地的距離越來越近, 她逐漸按捺不住自己的雀躍之情——即使在作為“緹克曼努”的人生結束後,她也時常想起烏魯克。每當她難得從繁忙的政務中清閑下來,又一時無事可做, 打算靠著翻譯古籍消磨掉寧靜的午後時光, 就難免在回憶起故人的面龐時陷入寂寥。

唯一古怪的是,伴隨著這股雀躍之情的卻是某種莫名的不安。在某個節點過後,後者漸漸壓過了前者,成為了籠罩在她心頭的一片陰影。

……很難想象這種事情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這般心情實在太微妙了, 緹克曼努並不打算將它分享給任何人——可惜她有兩位心思細膩, 觀察力也相當敏銳的同伴(雖然僅憑他們的外在表現很難讓人意識到這一點)。何況,先前高燒留下的後遺癥,外加風餐露宿累積的疲勞感,已經讓她的小小灰色細胞①所剩無幾了, 大腦時常處於虧空狀態,哪怕拉瑪什圖突然打扮成老婦人跑來送給她一個毒蘋果, 她多半也會精神恍惚地咬下去。

某天晚上紮營的時候,梅林就主動點破了這件事:“明明快要抵達烏魯克了, 但猊下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呢。”

“誰會樂意回去給那個笨蛋王打下手啊。”阿伽替她接過了話茬, “如果宰相不想那麽快就回烏魯克的話,我們不妨繞路去拉瑪什圖的巢穴轉一圈。這幾天總是在清理那些量產的雜魚魔獸, 完全用不到寶具,餘的手心都有點發癢了。”

“說得真輕松啊, 阿伽王。”梅林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畢竟耗費的不是自己的魔力, 確實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呢。”

“你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魔術師小哥,就算餘要補魔也不會找你的。”

“本來也不會接受啦……倒不如說, 光是要給你供魔這一點就已經很委屈梅林大哥哥了。”他抱怨道,“如果一定要犧牲某個可憐的不列顛男人,那還是讓一輩子都沒有結婚,以至於大家不由得懷疑其真實性取向的凱爵士來好了……嘛,不扯這些閑話了,小——猊下覺得呢?是繼續向烏魯克前進,還是想去看看別的地方呢?”

“我並不是不想回烏魯克,只是……”緹克曼努悵然地嘆了口氣,“也許這就是近鄉情更怯吧。作為埃斐的時候,我建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而在不列顛,我迎來了人生中最長的統治生涯……即便如此,烏魯克對我而言也是不同的,就好像人們總是無法忘記自己第一個愛上的人。”

“是啊,大哥哥很確定你在這件事情上有不少心得……嗚啊好痛!”

“不要突然插嘴,魔術師小哥,你那酸溜溜的語氣把原本好好的氣氛都破壞了。”阿伽面色如常,仿佛剛才肘擊梅林的人不是他,“餘完全理解宰相的心情,與無根浮萍般的異種們不同,人類對自己生活過的土地是很有歸屬感的。”

“好過分!這絕對是歧視,是刻板印象哦!”

經過這幾天的磨合,緹克曼努早就習慣了他們嬉鬧(並伴隨著輕微攻擊性)的相處氛圍,坦然地繼續道:“哀悼之塔建成的那天,烏魯克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浩劫——古伽蘭那摧毀了一切,庫拉巴徹底淪為了廢墟,埃安那可能要好一點……但也只是好一點。不久之後我就死了,並沒有參與烏魯克的重建。”

“可你在死前做了最有意義的事情。”阿伽說,“即使沒能親手用蘆葦和泥磚建起一座房子,我們的犧牲對於烏魯克的覆興也是有價值的。”

“我明白。”阿伽當年也是主動申請進入地下清理甬道的小隊成員之一,緹克曼努一直感謝他的付出,“但有時我忍不住會想……如果烏魯克已經不需要我了怎麽辦?”

“不會的。”

“這樣斷言會不會太自信了一點?”她苦笑一聲,“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安慰,梅林。”

“這可不是什麽安慰啊,猊下。“梅林說,“難道你忘了嗎?你的塔還在那裏。”

聞言,緹克曼努楞了一下。

“我們的塔。”阿伽得意洋洋地補充道,“別以為這奇跡般的景觀是免費的哦~魔術師小哥,想要參觀地下甬道的話,必須上交二十舍客勒作為門票費,如果要拓印基什王室珍貴的奔狼圖騰,還要額外收五個舍客勒。”

“你的話倒是提醒我了。”梅林笑瞇瞇地回答,“阿伽王啊,吉爾伽美什王托我轉告你,當初你偷偷刻在承重架上的圖騰已經被他用泥抹平了,另外——噢,這裏可能要引用他的原話,‘狼不過是獅子的獵物,妄圖在獅子的領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記簡直是狂妄至極。阿伽喲,本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你得知自己機關算盡終成空後可悲又可笑的表情了’。”

“什麽?!”阿伽猛地站了起來,“可惡的吉爾伽美什,餘要把他碎屍萬段!”

“嘛,也不用那麽生氣。至少根據大哥哥了解到的情況,吉爾伽美什王雖然很早就發現了那些圖騰,但還是默許了它的存在——直到你被寧胡爾薩格召喚後作為英靈替她效力。他認為你這樣實在是太丟臉了,所以命人將那些圖騰抹平作為對你的懲罰,所以……嗯,至少是保留過一段時間的,只能說是小小的遺憾吧。”

“開什麽玩笑!”阿伽並沒有感到寬慰,反而愈發生氣了,“雖然這件事是餘的過錯不假,但那個笨蛋王難道就沒做過蠢事嗎?他當年妄圖恢覆國王的初夜權,把緹克曼努氣得辭職出走的時候,怎麽不懲罰自己找根繩子吊死呢?”

緹克曼努沈默了一會兒:“你怎麽會知道……這應該是你來到烏魯克之前發生的事情。”

“哼哼,宰相,你終究還是小瞧了餘啊。”阿伽搖了搖手指,仿佛要向他們揭示一項了不起的真理,“在建造哀悼之塔的那段時間裏,餘早已憑借非凡的建築才能、勤懇的工作態度和頂尖的個人魅力獲得了烏魯克百姓的一致認可,並且從他們口中得知了吉爾伽美什曾經幹過的諸多蠢事。”

……其實不用獲得認可也能打聽到,拿王的糗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是烏魯克人的日常娛樂。

最後,阿伽作出總結:“總而言之,烏魯克王最好自己主動滾去把餘的圖騰覆原,否則餘就要在他的兒子面前細數他年輕時犯下的可恥過錯。”

旅途每晚的睡前談話就這樣在有點輕喜劇的氛圍中落下了帷幕,但當緹克曼努躺在貧瘠的草地上,正準備闔眼休息時,先前那種憂愁不安的感覺再度湧上了心頭。

如今的烏魯克是一個嶄新的國家,於毀滅中重生,無論它曾有過怎樣的輝煌,舊日的痕跡也早已被掩埋在廢墟之下。

庫拉巴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嗎?還是說,此刻等待著她的不過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就像她對於這座城市也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罷了。

如果她在自己心靈的故鄉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該怎麽辦?

她想不出答案,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到她真正回到烏魯克的時候。

又過了幾天,他們終於抵達了烏魯克的邊境。埃安那和庫拉巴之間的距離比她印象中更近了,往返時間至少縮短了一半,看來伊什塔爾的失勢讓吉爾伽美什成功占據了主動權,進一步閹割了神廟的權力。

城墻外延仍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部分地面崎嶇不平,還有一些尚未填補的裂縫,邊緣生長著稀疏的野草……這些都是天之公牛鐵蹄踐踏後留下的傷痕。

由於時間太過久遠——即使是哀悼之塔建成時才呱呱落地的新生兒,現在也已經是半百老人了——年輕的士兵並不認識她。不僅如此,因為阿伽明顯的基什口音,如果沒有梅林做擔保,他們恐怕還要被拉去軍t營審問一番。

“莫德雷德也就算了,居然連加雷斯都不在……”梅林詢問看守城門的士兵,“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大事嗎?”

“拉伽什最近遭受了大量魔獸的襲擊,向烏魯克發出救援請求,烏爾寧加爾殿下不久前領兵前去消滅魔獸了。”

“加雷斯也跟著去了?”

“是的。”士兵回答,“情況太過危險,實在找不到其他適合隨行的炊事官,而且烏爾寧加爾殿下表示絕對不吃莫德雷德大人做的豬飼料,只好勞煩加雷斯大人親自跑一趟了。”

“真可惜。”梅林聳了聳肩,“看來只好等他們回來之後再打招呼了。”

對了,這個時代的烏爾寧加爾還活著,應該沒有二十一世紀的記憶。

加雷斯她倒是不擔心……但願他和莫德雷德能夠相處融洽。

穿過城門後——不出意料,重建後的庫拉巴確實和她記憶中不太一樣了,整個城市的布局給人以既有序又雜亂的感覺,就像是野蠻生長的雜草被園藝剪強行修繕成了規整的模樣。

可誰又能對此表示責怪呢?緹克曼努能夠想象這裏的人們曾經度過了一段如何艱辛的時光,僅僅是為了生存下去就耗盡了心血,根本沒有氣力去計較別的事情……僅僅是設想一下那樣的光景,就令她感到心碎。

然而,雖然城市的構造與過去存在差異,但那令人熟悉的口音,蜂蜜油揮發後的甜蜜香氣②和熱情洋溢的市井氛圍,無一不觸動她的心扉。她看見孩子們追逐打鬧著跑過小巷,看見道路兩旁的小販高聲叫賣,看見醫館裏的阿蘇③正在為病人開具藥方,好似穿過了一條長長的時空隧道。

他們都是真實的、鮮活的——災難過後,繁華殘餘的灰燼滋養了泥土,終究還是讓這個瀕死的國家活了下來,重現往日的生機。即使沒能親眼見證它重生的過程,她心中還是不禁感到與有榮焉。

諸神啊,身懷無匹之力,可一朝失勢便逐漸零落成泥的是你們,生來弱小無力,卻在絕境中活了下來,於廢墟之上重新繁衍了文明的是人類。

“猊下。”梅林小聲提醒道,“該走了哦。”

緹克曼努很快從感慨中收回了思緒:“嗯,去見盧伽爾吧。”

一旁的阿伽做了個鬼臉,但沒有像之前那樣發出抗議,大抵也知道在烏魯克境內不稱呼吉爾伽美什為盧伽爾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途中,他們遇見了馬修——那位被加拉哈德附身的迦勒底少女,她正在尋找禦主藤丸立香。

“這位是……猊下嗎?”對方似乎吃了一驚,“和上一次見面的時候完全不同呢……啊!抱歉,我太失禮了。如果您是要去找吉爾伽美什王的話,他此時應該在正殿裏處理政務。”

與馬修道別後,他們繼續前行。王宮的布局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吉爾伽美什飼養的獅子都在老地方打盹——當然,不可能是同一只,但也許是習慣使然,當那只獅子趴在草坪上懶洋洋地吐舌頭時,她莫名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需要為年輕的國王收拾爛攤子的歲月。

還沒有踏入正殿的大門,他們就在殿外聽見了吉爾伽美什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別讓本王再重覆一遍,戰線報告越新越好,進度更新不得懈怠!我們這裏越是繁忙,他們的機會就越少,若是想輕松作戰,就不能停下腳步!”

大臣們似乎也作出了回應,但隔著墻壁只能聽到一點模糊不清的聲響,並不像他們的王一樣嘹亮而清晰。

“話說回來,聽說塔巴多的女兒分娩了,巫女和阿蘇各派一名過去,再送一些有營養的果實給她。另外把塔巴多本人從北壁叫回來,給他三天左右的休假時間,只要能看到剛誕生的孫子,想必也能讓他英氣煥發。”

“這種閑雜事務怎麽能由盧伽爾親自處理?”緹克曼努眉心緊擰,露出不讚同的表情,“難道沒有其他大臣能為王分憂嗎?”

“哈呀,那位能為王分憂的冤大頭不就在大哥哥我身邊嗎?”梅林眨了眨眼睛,“開玩笑的~畢竟面臨著三女神同盟的重壓——雖然現在只剩下兩個了,但只要拉瑪什圖還在,魔獸戰線的壓力就不會減小,目前人手有限,大臣們忙不過來,由君主代勞也是無奈之舉。”

“即便如此,這麽做也太缺乏效率了。盧伽爾作為最高掌權人,精力和時間都是非常寶貴的,應該用來處理更加重要的工作。”她嘆了口氣,“真是讓人聽不下去……我們進去吧。”

盡管她是懷著急切而強烈的責任感踏入大殿的,但在看到年輕的西杜麗和塔蘭特的一瞬間——任何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事情都從她的腦海中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逝去的歲月怎麽可能再回來呢……可這如果不是過去,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又是誰?

吉爾伽美什顯然註意到了門口的動靜,當他們目光交匯的剎那,他的表情也定格了。

隨後是西杜麗和塔蘭特。他們如有所感地沿著他的視線回過頭——是了,真實的、鮮活的——霎時,整個世界看起來是如此迷離,充滿了夢幻的色彩,直到他們兩人沖過來緊緊抱住她,用她熟悉的聲音大喊:“猊下!!”

在兩個成年人重量的沖擊下,緹克曼努終於從那如夢似幻的恍惚中回過了神,但一股恐懼感接踵而至,她懷著謹慎、期待且不安的心情打量著他們,確認了他們就是她記憶中的人,是她的孩子、學生、部下,而非她臆想出的幻象,或是什麽長相肖似的後代。

“西杜麗……塔蘭特……”她喃喃道,“真奇怪,感覺就像我從未離開過這裏一樣……”

“對本王來說可不是。”

吉爾伽美什不知何時走下了王座,來到他們跟前。對方看上去也和她生前一般無二,依舊年輕、俊美,但不再像過去那樣鋒芒畢露,氣質也在歲月的磨礪下得到了沈澱……一切都在提醒她時間的長河從未停止流淌,有些東西確實已經逝去了,只是以她熟悉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身邊。

他說:“歡迎回家,緹克曼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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