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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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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在親眼看到烏利亞口中那個“來歷可疑的男孩”後, 埃斐終於被喚醒了久遠的記憶。

她其實見過對方——數十日前,在西頓的集市街頭,對方以一種讓人費解的熱情邀請她和所羅門成為巴爾神的信徒, 還送了他們兩個做工精致的草環。當時她還以為對方是西頓本地巴爾神廟的預備祭司, 如今卻有些不太確定了……雖然提爾離西頓確實不遠,但只要不是夢游,正常人應該不會從西頓迷路到這裏。

“原來是他。”所羅門顯然也想起來了什麽,眉頭緊擰, “猊下, 他就是我們在西頓時遇到的那個奇怪的人。”

“你們在西頓就見過他?”希蘭露出一副不勝唏噓的表情,“難道是循著t你們的蹤跡跟過來的嗎?小小年紀就成為了跟蹤狂,真是可悲。”

話音剛落,他就察覺到了所羅門輕飄飄的斜視, 莫名地有點心虛——隨即又反應過來,這應該是他有史以來最應該理直氣壯的時候:“怎麽了?我可不是跟蹤狂, 當然是有資格說這番話的吧?”

“確實。”所羅門說,“只是感覺很奇怪, 明明只是希蘭, 居然說出了這麽高高在上的話。”

“什麽叫作‘明明只是希蘭’啊?!我可是提爾的王太子,整個迦南海岸最強大的國家未來的統治者哦!”希蘭指著自己, “好久以前我就想說了,除了猊下, 你們多少應該對我再尊敬一點吧?”

“提爾……”床上的男孩忽然掙紮起來,喉嚨裏發出細細的啜泣聲, “不行……不能去提爾……”

“他好像對提爾反應很大欸。”希蘭好奇的湊近他, 順帶拍了拍他的臉,“餵, 小鬼,為什麽不能去提爾?你是用這張臉蛋勾引了哪個有錢的貴婦人,然後被她的丈夫發現了嗎?”

……真是正常人難以想象的推理,這就是迦南海岸最強大的國家未來的統治者嗎?

“他的臉色看起來好糟糕……”塔瑪憂心忡忡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是不是把他搬到床上去休息會比較好?”

“話說回來,他的臉色明明像石蠟一樣白中帶青,臉頰卻燙得嚇人呢。”希蘭說。

“耶底底亞,你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什麽惡咒或者邪術的痕跡嗎?”

“他身上確實有些奇怪的地方……”所羅門說,“我不太喜歡他給我的感覺,但我認為他是無害的。”

埃斐俯下身,摸了摸男孩的額頭——確實如希蘭所說,正發著高燒,嘴唇幹裂,但他的臉頰沒有絲毫血色,與這不同尋常的高溫相悖。

她又查看了一下男孩的眼睛、舌苔和脈搏,眼球正常,眼角沒有古怪的黏膜,舌苔幹燥發白,齒縫間有殘留的血塊,但不是疾病導致的出血,更像是咬破了口腔的結果,但最奇異的是他沒有脈搏——這種古怪的情況讓她忍不住反覆測試了好幾次,男孩確實沒有脈搏,可他還在呼吸,喉嚨裏還不斷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像是陷入了夢魘。

不管怎麽說,他的狀況不像是患有傳染病,所羅門也確定了他身上沒有什麽詛咒,暫時可以判定他不會給他們帶來什麽損害。

烏利亞忍不住問道:“猊下,情況很糟糕嗎?”

“很……難說。”埃斐斟酌了一下,“恐怕還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病情。在此之前,能先借用一下你的房間嗎?”

“當然可以。”烏利亞試圖尋找一個辦法能讓男孩在不太難受的情況下把他抱起來,但被她阻止了。

“我來吧。”她說。

當她把男孩抱起來時,察覺到了更多不同尋常的地方——這孩子出乎意料的輕,但不同於因為身體瘦弱才顯得輕的塔瑪,她能感受到男孩發育良好的骨骼和緊實的肌肉,按照他的身高和體格,一個正常男孩的體重應該在100磅左右,可她實際感受到的重量,恐怕還不及這個數字的一半。

到這裏時,埃斐內心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但是什麽都沒有說。

把男孩從柴房轉移到床上後,他們靜候了約摸一刻鐘,男孩終於悠悠轉醒。

埃斐上一次見到他時,男孩的眼睛還是一種純凈的藍色,猶如夏季波光粼粼的海面,如今卻蒙上了一層灰調,多了幾分憂郁的意味。但從他飛快掃過的視線來看,他的視力依然保持完好。

和那光輝燦爛的美貌一樣,男孩身上散發出一種輕盈、使人感到美好的氣質,像是秋收時分熟透的麥穗。這世上有很多人喜歡微笑,但鮮少有人能像他這樣,甫一露出笑容,就讓人感覺春意盎然,一股令人愉快的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溫情脈脈地握住了離他最近的人的手——那個人是所羅門:“感謝你救了我,善良的人啊,偉大的巴爾神一定會——啊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以色列人!請代我向雅威傳達我的歉意!”

空氣中有什麽東西破碎了……埃斐心想,這個男孩顯然想營造出一種溫柔卻肅穆的氛圍,然而失敗了,像是身姿輕盈的蜂鳥在覓食時一腦袋撞到了玻璃上。

希蘭咂了咂舌:“耶底底亞,你怎麽把他嚇到了?”

所羅門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我怎麽可能知道。”

“肯定是你內心的邪惡已經具現化——嘖嘖,你已經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人了,耶底底亞。”希蘭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別擔心,夥計,雖然耶底底亞冷酷又狡猾,但在猊下面前你是安全的,因為耶底底亞最會在猊下面前裝乖小孩。”

所羅門沒有回應,但光看表情就知道他很想用抹布把希蘭的嘴堵上。

不過埃斐沒有太在意,幾乎每一個有眾多兄弟姐妹的家庭都是如此——先來的孩子會在意後面的孩子是否會擠占父母對自己的疼愛,這是非常的現象,而作為這個家庭裏的“家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不會厚此薄彼。

相比所羅門,男孩似乎並不害怕希蘭的接觸,反而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他看:“你是提爾人嗎?”

“沒錯,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啊痛!”在眾目睽睽下,所羅門面無表情地重錘了一下希蘭的後腰——因為後者觸犯了男人之間的約定,即希蘭不能在他們以外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提爾好市民……”

“是、是嗎?”男孩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所羅門,“那挺好的……”

“咳咳……”埃斐假意咳嗽幾聲,好讓男孩的註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今天早上,你在我們的農場前暈倒了,雖然當時選擇把你帶了回來,但不代表我們對你的來歷全然放心。如果想要獲得進一步的信任,你最好老實交代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不是……可疑的人……”

“你昏迷時一直在說請信仰巴爾神什麽的。”希蘭問,“難道你是巴爾神廟的祭司嗎?”

“對!沒錯!”男孩飛快地回答,“我是巴爾神廟的祭司!正在為了收集信仰……啊,為了給巴爾神收集信仰而挨家挨戶地贈送禮物,我的背簍裏有很多漂亮的草環……”

“你的背簍在柴房裏。”烏利亞說,“不過裏面的草環都枯萎了。”

“是嗎……”男孩的眉目中閃過一絲失落,“不過沒關系,我很快就能編出新的草環了!”他的目光再度落到埃斐身上,“你一定就是這座農場的主人吧!比布魯斯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你和你的家人是新搬到這裏的嗎?不知道你有沒有信奉的神明呢?如果沒有,或者願意供養多個神明的話,請務必了解一下巴爾神……”

“真是夠了。”所羅門重重地嘆了口氣,“何必再繼續這種拙劣的偽裝呢?巴爾神,你應該不會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形跡很可疑吧?”

“巴爾神?”希蘭生氣極了,“你不會瘋了吧?耶底底亞,不要隨便看到什麽金色頭發的家夥都當作巴爾神,你知道神廟裏的巴爾神像長什麽樣嗎?巴爾神可是代表著太陽、豐收和風暴的神明,身姿高大英武,是任何人都要瞻仰的人物,才不是這種哭喪著臉的小雞仔呢。”

聞言,男孩發出了一陣如小動物般嗚嗚的抽泣聲,希蘭只好拍了拍他的背脊作為安慰:“別難過啊,夥計,我承認你長得很好看,有希望成為猊下的寵物三號,不過和巴爾神相比,你當然還是差得遠了點。”

聽到他的安慰,男孩的哭聲變得更響亮了。

所羅門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她:“您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也不算完全不驚訝。”她說,“之前我就多少料到這孩子有點不同尋常,但也沒想到他居然是神明。”

埃斐對神沒有什麽特別深入的研究,然而——就像她也莫名掌握著一些記憶中從未學過的知識一樣——她對神也有屬於自己的理解。

比方說,她知道以色列信奉的雅威和巴爾、伊勒、阿娜特等神明不同,後者基本都是一系列自然現象的具現化,她稱之為“自然神”,雅威卻是某種更趨近人類幻想的產物,它身上寄托著人t類對於一切未知的敬畏。

這種敬畏的具體體現是雅威降下的神罰更能喚醒人們內心的恐懼,但反過來說,它所能解決的問題也無法超脫人類文明的桎梏——它無法引導人們走向比君主制和奴隸制更好的制度,無法將信徒們口中那“可以治愈一切疾病和傷痛”的醫學智慧傳授給世人,也無法對一些人類進化途中的殘餘部分作出解釋,比如人為什麽會有智齒?以及人類明明已經不需要通過豎起毛發對敵人表示恐嚇了,為什麽還保留著立毛肌?

也許這些認知並不如大衛,所羅門那般深刻,但往往能解決絕大多數她所遇到的問題……但這“絕大多數的問題”,並不包括眼前這位暈倒在她農場門口的迦南主神巴爾。

“所以他真的是巴爾神?”希蘭看上去快要暈倒了,“巴爾神在上——不對,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是摩特①的惡作劇嗎?”

“正常的我不是這個樣子的……”巴爾怯生生地回答,“但我現在暫時失去了神格,用成年的姿態很耗費力量,所以才一直保持著孩子的模樣。”

“失去了神格?”希蘭看起來快要暈倒了,“那是不是說明提爾快要完蛋了?”

“和提爾這個國家無關。”埃斐解釋道,“對自然神而言,神的力量分為神格和神性,神性是力量的源泉,神格則是神依靠權能可以支配的力量。神明的神格不會毫無來由地喪失,一般只會因為某種原因被剝奪,你最近有何其他神明發生過戰鬥嗎?”

“我……我向塔尼特宣戰了!”

“哈?”希蘭似乎是想發出驚呼,但實際聽起來更像是他被嚇得打了個嗝。

“我不能再看著人們把年幼的孩子當作祭品獻給神明了,怎麽能犧牲無辜的幼小生命為自己謀取利益呢?如果是正派的神明,就應該拒絕這種祭祀方式才對。”巴爾說,“如果我贏了,塔尼特就要離開西頓返回迦太基,如果塔尼特贏了……呃,她沒要求什麽,打敗我之後也沒有剝奪我的權能,只是讓信徒推平了我的神廟。她好像是那種只要你提出了要求就會回應的類型。”

神明戰敗後被推平神廟只是正常的流程,意味著這位神明在這座城市裏不再位列主神,但並不禁止信徒們供奉和祭拜,巴爾神也不算是被驅逐,只是他在西頓境內受到的尊崇降低了。

聽到這裏,所羅門才稍微有了一點興趣:“這種回應的對象也包括了神明?這倒是很有趣,在多神信仰中,除非是血脈相連的神明,或者是夫妻神,否則神明一般很少會回應其他神明的要求。”

“既然你沒有被剝奪權能,看來神格喪失只是暫時性的?”埃斐詢問。

巴爾點了點頭:“只要在我的神廟裏修養一段時間,或者等來年的第一場春雨降臨,對莊稼布施祝福之後,我的神格就可以恢覆了。”

“烏利亞近期會經常在農場和提爾之間折返,可以順帶捎你一程。”埃斐說,“等你到提爾後,麻煩代我向阿比巴爾問好。”

“不行!”巴爾把身體藏進毛毯裏,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灰藍色眼睛,“不能去提爾……如、如果阿比巴爾王得知我被塔尼特打敗了,說不定也會放棄我轉而去供奉塔尼特,這樣的話,我……我……”

說著,他又忍不住掉起了眼淚。所羅門看著他低聲啜泣的模樣,神情顯得有些恍惚:“真奇怪,感覺眼前像是出現了兩個希蘭。”

“打起精神來啦!”希蘭隔著毛毯用力拍著他的後背,“你好歹也是眾神之王,怎麽能這麽沒有志氣?”

“可、可我又不是自願的……”巴爾抽噎著回答,“本來王座應該屬於雅姆②,如果不是阿娜特③說我不成為王就要揍扁我,我才不會……後面摩特還把我吃掉了,也是阿娜特幫我報的仇,否、否則我就死掉了……”

希蘭為難道:“呃,那去向阿娜特女神求救?就像以前那樣?”

“不要!”巴爾看起來更傷心了,“阿娜特總是罵我沒有用,要是她知道我被別的神明打到失去了神格,一定又會揍我的。”

……明明名義上是迦南諸神中最尊貴的眾神之王,可一旦談論起以前的事,好像除了被兄弟揍就是被妹妹揍呢。

“拜托了,請讓我留在這裏直到明年春天吧。”巴爾懇求道,“只要能讓我留在這裏,我什麽都願意做。”

埃斐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某種本能告訴她,跟神明沾邊的多半不是什麽好事,但她不能說得那麽直白:“我以前和阿比巴爾談過有關塔尼特的事,他對生祭也持反對態度,所以我認為你不必擔心……”

“不,猊下!”有人用更大的聲音打斷了她,“我也認為巴爾神應該留下來!”

她沈默片刻:“……希蘭?”

“巴爾神現在的確不該回提爾。”希蘭義正辭嚴道,“我作為提爾的王儲也請求您,希望您能給提爾的主神一處安身之所。巴爾神是掌管豐收的神,他幹活一定也很勤快!不會給猊下添麻煩的!”

“好心的孩子……”巴爾先是止住了眼淚,隨後又因為感動而濕潤了眼睛,“怪不得你身上有一種讓我感到親切的氣息,原來是因為我以前賜福過你,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放心吧,巴爾大人。”希蘭也真誠地看著他,“我一定會找到能讓你留下來的辦法。”

“少鬼扯了。”所羅門冷酷地戳穿了他,“你明明只是想找個人幫忙處理豬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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