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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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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他比摩根記憶中稍顯年輕一點。

因為體內稀薄的妖精之血, 相比一般人,她的孩子們能夠更長久地保持自身最巔峰的狀態——即便如此,在她臨終前的時候, 高文在外貌上也已經像是一名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了, 而眼前的他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一個面容中青澀猶存的年輕人。

摩根旋即註意到了長子身上那件白鼬翻領的灰藍色披風,這是她在對方繼任為葛爾城公爵時贈與對方的禮物。

“難怪白堊城裏會有光輝庭院和領主府邸……原來你是以領主的身份回應召喚的。”她有些感慨,“我聽說你從不離開白堊城, 既不參與聖選, 也不會帶領出城清剿敵人,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嗎?”

高文低著頭,視線從自己的左腳尖挪到自己的右腳尖,又從右腳尖挪回來。摩根知道, 這是他在與心裏的那個小男孩作鬥爭,困擾於自己該不該撒謊——倒不是說出現這種前兆就意味著他一定會這麽做, 只是證明了這孩子確實很不會偽裝自己。

“事實上……”高文深吸了一口氣,神情沈重地說道, “這是陛下有意安排的結果。我本人曾有過申請領兵外出作戰的打算, 只是被陛下拒絕了,並非是我個人律己的結果。”

看, 就像這樣——明明只要輕描淡寫地表示肯定,她也多半也不會去質疑, 但只要不小心認領了不屬於自己的功勞,又或是削弱了自己在某種錯誤中的責任, 這孩子就覺得自己犯了世界上最大的錯誤。

年幼時, 他曾有一次試圖含糊其辭地把打碎茶杯的責任推脫給羅斯瑪麗——那是一只漂亮的雌性獵犬,它的子嗣在後世衍生出了一個體格更小的犬種, 並以一位不列顛歷史上的知名國王為前綴,被冠名為“查理王小獵犬”。

他為此暗自焦慮了很久,當所有人都已經將這件不足掛齒的小事拋之腦後時,他卻因此患上了壓力性蕁麻疹,並以為自己身患絕癥,馬上就要死了。在一個某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哭哭啼啼地摸進了她的臥室,懺悔似地對著她念誦了一個晚上的《聖經》。

摩根一點也不喜歡《聖經》,但長子的反常使她有了比以往更多的耐心。

他的舉動不僅吵醒了她,也吵醒了毛毯上的羅斯瑪麗,它的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嗚嗚的聲音,仿佛與自己的同類感同身受。

“對不起……”當摩根點燃床頭的蠟燭時,男孩的鼻子已經因為抽泣而發紅了,“都是因為我撒了謊,上帝降下懲罰,要把我從您身邊帶走了。”

摩根花了大半個晚上,終於從長子支離破碎的話語中拼湊出一個她早就忘了的事:那個茶杯是高文打碎的,但他謊稱是羅斯瑪麗的錯,而這件事發生在整整一周之前。

“事實上,不久前我遇到了您的另一位孩子,那位統一了美索不達米亞的王。”高文說,“果然是一個時代的霸主,無論是作為英靈的實力,還是身為上位者的氣度,都令我自愧弗如。面對這樣的對手,即使最終死於與那位閣下的戰鬥,也算是一個不辱騎士之名的結局了……很遺憾,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逃走,也很感謝烏爾寧加爾閣下願意放我離開。”

說罷,他解下劍帶,以一種唯獨在她面前時慣有的溫順態度,單膝下跪,將輪轉勝利之劍放在她腳下。

“我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與您為敵……當然,也不奢求自己能得到您的原諒。”他低聲道,“但如果能有選擇的權利,我寧可死在您手中,也不願在沒來得及見您一面的情況下,懷著孤獨與悔恨回到英靈座。”

“所以你來這裏,只是為了尋求一個了結?”

“是。”高文低著頭,將劍鞘向前推動了一下,“您生前曾說過,如果有朝一日我們成長為了危害國家的人,即使血脈相連,您都會親手將我們送上處刑臺。”

輪轉勝利之劍是用願望之胚制成的,而願望之胚是她以聖杯為範本制作出的仿品。

從她最初的目的來看,這件仿品其實算是失敗了。她本想讓萬能之釜解答一些以她的知識範疇尚不能解決的疑問(例如普朗克常量的確定值是多少),但最終只是證明了聖杯——這個客觀上誕生自人類文明中後期的聖遺物——本身並不能精確解答超出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之外的問題,因為“精確”這個詞和神秘存在的意義是相悖的。

不過從神秘的角度而言,它似乎是一件成功的作品……摩根不太清楚神秘側如何定義“成功”,但某位宮廷魔術師是這麽評價的。

胚胎的最終形態由持有者本人的心願決定,在慎重地考量了願望之胚被廣泛使用後可能造成的影響,摩根最終決定把它作為每個孩子成人後的固定禮物,讓他們選擇自己未來的道路。

作為米斯裏爾家族的繼承人,輪轉勝利之劍的誕生並沒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對高文自己而言也是如此。這個男孩自出生起,就註定了要替他荒唐的父親重振光輝之城的榮耀。

為此,他近乎嚴苛地要求自己,迫使自己比同齡人更快地成長——按照他的說法,“我必須成為表率”。

摩根曾嘗試著用各種方法讓他的童年保持得更長久一些,但進入青春期後,他還是堅持以那種過快的步調,不能忍受自己虛度哪怕一秒的光陰,成長為了一名在各個方面都值得世人尊敬和崇拜的對象,一個以“永遠不會被任何人討厭”為目標而活下去的人。

至於那個會在哭泣時把鼻子弄得紅彤彤的孩子——他已經將他遺落在了身後,只會在極少數人(基本都是他的家人)面前把那個男孩找回來。

可他現在來到她面前,只是為了懇求她賜予他一死。

這麽想著,摩根撿起了地上的輪轉勝利之劍,在高文閉上眼睛時……用劍柄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母、母親?”他倏地睜開眼睛,用一種呆滯的、仿佛走在路上時被一個野生栗子砸到腦袋的小狗般的表情看著她。

摩根一直很受不了這種眼神,亞瑟也經常會露出這種表情(這對叔侄在各個方面都有著詭異的相似之處),她想這就是自己之所以一直習慣於把對方視作弟弟,而非丈夫的原因。

“清醒了嗎?既然已經渾渾噩噩地夢游了那麽久,也是時候該做點正事了。”她說,“把你腦子裏那些懦夫一樣只知道逃避的想法全部丟出去,給我打起精神來!”

“其實也t不是一直渾渾噩噩的……”高文摸了摸鼻梁,小聲回答,“自從被召喚以來,我有好好履行作為領主的義務。”

摩根敲了他第二下,但是比第一次輕了一些:“領主的義務也包括跪在自己的敵人面前,懇求對方賜予他死亡嗎?”

她看著他因為疼痛而生理性分泌的淚水,微微發紅的鼻尖,以及臉頰上因為戰鬥而留下的傷痕——真是狼狽極了,但讓她回想起了那個哭哭啼啼的男孩:“可我沒有跪在敵人……我的意思是,您怎麽會是我的敵人呢……?”

“重點不是敵人,而是你試圖以求死這種懦弱的方式逃避眼前的一切。”她說,“高文,這裏很快就要發生前所未有的劇烈戰鬥,你的領地還在這裏,你的百姓也還在這裏。他們或許還天真地沈浸於安穩生活的表象,渾然不知危險即將來臨,而你四肢健全,仍有餘力,比起在這裏等待死亡降臨,難道不是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嗎?”

“我……”高文明顯露出了遲疑之色,“非、非常抱歉,我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

“有些事情不是逼迫自己去學習就能夠理解的。”她說,“不要把自己關在‘領主’的籠子裏,高文,你要去親身感受,要停下腳步,認真地去體會你治下那些普通人的生活……”

她第三次舉起劍——高文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但她只是將劍交還給了他。

“又或者,當你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就去問問那些更年長的人。”摩根說,“能像一個孩子那樣,坦誠地表露出自己對陌生事物的不安,並不是什麽壞事……即使只是因為打碎了一個茶杯。”

高文似乎也回想起了那件年幼時的糗事,面露無奈:“就算您這麽說,我也已經不是那個會因為蕁麻疹就驚慌失措的男孩了。”

“是啊,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她看著他,“那就去做一些符合大人風範的事吧。”

高文將劍帶系回腰間,借由這個動作,他的表情也逐漸沈靜下來,有了成年後作為一城領主的威嚴……逝去的時光確實不可能再回來了,盡管還是年輕人的模樣,但他的內在或許已經比她離世時的年紀更年長了。

唯一沒有變的是,那個藏在心裏的小男孩依然在追逐著他,如影隨形,他永遠不可能真正拋棄那部分的自己了。

但還未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她。

“母親。”他說,“我依然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只要能再與您相遇,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即使我有可能對你感到失望?”

“是的,即使如此。”他露出了寂寥的微笑,“畢竟,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感到失望……而我寧可承受您的失望,也不願看到您躺在石棺裏,什麽反應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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