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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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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我仍認為這是不妥的。”

亞瑟看著年輕時代的自己, 花費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他是在做夢。

他其實很少夢到青年時代的事情了,那段無憂無慮、內心對未來滿懷熱忱的歲月距離他太過久遠。

更多的時候,他夢裏的主角都是摩根, 她出現在各種場合:王座, 議政廳,餐桌,床笫之間……皮膚蒼白,瘦骨嶙峋, 一副被病痛折磨後憔悴的模樣, 但還是很美,她的美麗使得人的病容都帶上了獨屬於她的感覺。

他不受控制地靠近她,可當他觸碰她的肩膀時,她的肌膚像風化一樣剝落, 她的臉頰上浮現出零星的褐斑,她的一顆眼球腐爛了, 白色的蛆蟲在黑色的空洞中翻滾蠕動,他親吻她時, 她的唇齒間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你放過了他們。”她說, “當我的屍體在地下腐爛時,我的敵人們卻在宴會上暢飲美酒, 享受美好的餘生,他們的雙腳踩在浸透了我鮮血的土地上, 這就是你願意為我們的愛而做的事情嗎?”

然而,待他從夢中驚醒, 逐漸找回理智後, 有些情景確實荒謬得可笑。

按照摩根的遺囑,她的屍體被放置在一艘用幹稻草制成的小舟上, 小舟被點燃後順著海風飄向地平線,連帶著她的身軀一同焚盡。

然而這個要求被莫德雷德阻止了,他堅持摩根必須在他肉眼可見的地方完成葬禮,格蕾據理力爭,甚至不惜與莫德雷德拔劍相向也要完成摩根的囑托,加荷裏斯則希望摩根能夠回到康沃爾,在她真正的故鄉長眠。

誰都能有自己的私心,唯獨國王陛下不行。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摩根的屍體會在葛爾火化,骨灰會依循她的遺囑,乘著燃燒的小舟灑向大海,她生前的衣物以及其他被使用過的物品將被送回康沃爾,安放在勒菲大教堂,作為衣冠冢。

唯有卡美洛特……除了空置的王座,以及那些僅存於人們記憶中的音容,什麽也沒留下。

她在死後並沒有被下葬入土,自然也沒有什麽“他們的雙腳踩在浸透了我鮮血的土地上”,而且她從不會說“為了對我的愛而去做些什麽”之類的話,她對他的感情稱不上是愛,多半也不認為他對她的感情就會同愛搭上什麽關系。

“你確定那位女士知道所有的情況嗎?”年輕的他打斷了他的思緒,“沒有隱瞞、欺騙的行為吧?”

“同樣的問題你已經問過我三遍了。”梅林,他同樣年輕的朋友——至少當時的他是這麽認為的,無論是關於“年輕”的部分,還是“朋友”的部分——正在玩他的火漆,將一小塊石蠟燒至融化,然後等它冷卻凝固,再加熱融化,再凝固……如此循環,做著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安心啦,那位女士什麽都知道,說不定還比你了解得更多呢。”

“真的嗎?”年輕的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慮,即使是他對梅林委付了最多信任的時候,也很清楚對方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有時能制造出多少不必要的麻煩,“你確定那位女士心裏清楚我們其實是……姐弟?”

“我怎麽能知道別人心裏想什麽呢?”梅林面帶微笑,“但你大可以放心,唯獨在這一點上,梅林大哥哥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是的,那位女士知道,甚至知道得比你更早。”

“可她依然答應和我……”他頓了一下,那個詞對於當時還未了解太多男女之事的年輕騎士而言,實在難以順利地說出口,“我是說……她確定要同意這場聯姻嗎?”

“當然。”梅林將融化的石蠟倒在信紙上,但沒有加蓋任何印章,他盯著信封上逐漸凝固的暗紅色蠟塊,仿佛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又將信件撕碎了,“抱歉,忘記蓋章了……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對,聯姻,她已經同意了,否則我們為什麽要到葛爾城來呢?”

如果當時他再擅長觀察一點,就該意識到對方這時已經有些煩躁了。

直到遙遠的將來,年輕的他才會漸漸意識到,其實梅林根本不喜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那無聊的玩弄火漆的行為,不過是為了發洩內心無處安放的惱意……不過即使是梅林本人,也要再過很久才能意識到真相,白發的夢魔把自己放逐在這個輕浮的軀殼裏太久,慢慢忘記了他作為非人類而言深藏不露的瘋狂本質。

“抱歉,梅林,在這方面我很難信任你。”年輕的他堅持道,“等我實際與那位女士見面後,我會再次重申這件事,並且請她更慎重地考慮一下。”

“然後在沒來得及討伐伏提庚的時候就迎來內戰?”梅林神情戲謔,“她本人出身自廷塔哲,天生受到康沃爾領地的庇佑,葛爾城更是尊她為母親,她的兩位姐姐一位嫁給了洛特王,一位嫁給了南特斯王,她與她們來往密切。如果她對王座表現出興趣,整個北方都會站在她身後。”

“我對王座並沒有太大的執念。”他低聲道,“如果她對王座有想法,我完全可以放棄爭奪王位,僅僅作為一位騎士侍奉她。摩根女士在百姓間廣受好評,想必以後也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王。”

“卡美洛特從未有過女王。”

“也許她會是第一個。”他非常認真地回答。

盡管梅林對他的說法不置可t否——這很正常,不列顛的歷史上還未有過女性成為統治者的先例,否則他就不會誕生了。

但年輕的他認為這是一條可行之道,這也是他最初答應這趟荒謬行程的原因。

他徹夜在腦海中將自己要說的話構思了一遍,確認它們足夠簡潔,又不乏誠懇。人們都說權力是世上最好的美酒,亞瑟對此抱有懷疑,但不管怎樣,它還不足以讓他醉到可以答應和自己的親姐姐結婚的地步。

然而,很快他就將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比之更可怕的力量,能夠在人心靈的地界引起一場風暴,推動一艘堅定的艦船毫不猶豫地偏移自己的軌道——在他第一次見到摩根勒菲的時候,他初次品嘗到了這股力量的威力。

“亞瑟,對吧?”她擡起頭,給了年輕的他一個短暫的笑容,“希望我沒有記錯你的名字。”

誠然,她和他長得很像,因此稱讚對方的相貌,難免有點自我迷戀的嫌疑——但事實上,摩根勒菲給人帶來的沖擊是完全不一樣的。與其用蒼白的辭藻去描繪她的容貌,不如說她被一種無形的、令人神魂顛倒的美的氛圍所庇佑著,以至於她身上那件如同裹屍布般乏味的黑色長裙都顯得無比絕倫了。

亞瑟看著年輕的自己臉上怔然的表情,知道他腦海中那些被他重覆過數百遍的話語全都荒廢了,淹沒在風暴掀起的滔天巨浪中。

他在那場談話中的表現簡直糟糕透頂。無論摩根問什麽,他都顯得失魂落魄,仿佛他十幾年來一直是個啞巴,直到今天才長出了一根舌頭似的。

她的兩個孩子在旁邊好奇地打量他——年長的那個繼承了她的美貌,年幼的那個則繼承了她雍容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他們其中一個問了他的名字,另一個稱讚了他的劍……好在他們只是以“先生”作為他姓名的後綴,而摩根和梅林似乎也沒有將他的真實身份告知給兩個孩子的打算。

再後來,他們都因為課程即將開始而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他看著年輕的自己略微松了口氣,忽然有了一種感同身受的松快,因為高文長得很像摩根——也因此長得很像他,在莫德雷德還沒出生前,他經常把對方當作自己真正的孩子看待。

但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只憂慮於這孩子的容貌是否會讓摩根回想起他們的真實關系。

“亞瑟閣下。”摩根忽然開口,“讓我們來談點正經事吧。想來梅林已經把你應該知道的部分都告訴你了——考慮到他惡劣的性格,也許你不該知道的部分也多少獲悉了一些。既然你已經主動來到葛爾城拜會我,那麽我是否可以認為,你對這件事至少沒有什麽排斥的態度。”

不,我們不能這樣……摩根勒菲女士,我們是親姐弟啊,這種結合是違背倫理道德的……我願意放棄王位繼承權,只作為一名騎士侍奉你,以避免這樣的錯誤發生……

諸多勸告的話語流到他舌尖,可他只是生澀地回答:“是的。”

“很高興你能接受。”她微微頷首,他註意到了那枚太陽紋章領扣,意味著這份美麗曾被某個幸運的男人獨占過一段時光,“當然,這件事在卑王討伐結束後才會被正式提出,在此之前你還有反悔的餘地……但希望你能記得,盡管有許多無奈,但對於整個國家而言,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其實他心裏一點也不感到無奈,但為了不顯得太奇怪,他先是謹慎地思索了片刻,然後懷著一種真誠的態度,仿佛與她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

於是對方又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心中最後一絲道德上的忐忑也消弭了。

…………

亞瑟從睡夢中醒來——並非驚醒,只是自然而然地從夢中脫離,因為夢中的場景已經結束了。

雖然他是這段婚姻中的當事人,那時為此討論最多的人卻是梅林。他一手主導了這件事,推動了這樁婚姻的整個過程,但又小心翼翼,決不允許這段政治聯姻成為滋生愛情的溫床,他有一種奇怪的心態,只要摩根不愛上任何人,他就像這場感情角逐中的勝利者那樣高興。

亞瑟年輕時還未能領會到這一層,經常把對方充滿心機的話語視作對自己的開導,一直持續到摩根決定和他孕育不列顛未來的王儲為止,這種微妙又虛偽的平衡才被打破,夢魔的妒火終於毫無遮掩地一路燒到了他面前。

噠、噠、噠……

門外響起了鞋跟落地的聲響,一股暖風沿著門縫滲進了國王大廳。

朔風無法喚醒生機——但他知道,門外已經是春的季節了。生的氣息驅逐了房間裏潮濕的黴味,紅毯上有細碎的金絲隱隱閃爍,灰塵和蛛絲消失得無影無蹤,女王之座上的荊棘好似有生命一般,扭動著身軀朝椅背的方向爬去,最後凝固成了座椅上的石雕,與扶手上純銀的玫瑰雕飾相得益彰。

大門緩緩打開,墻壁上的蠟燭逐一點燃,點亮了昏暗的大廳。這裏終於變回了亞瑟記憶中的樣子,他長久地凝視她,心頭有千頭萬緒,開口時說出的卻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還記得嗎?我們在這裏舉辦了婚禮。”

摩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沖他笑了笑,從這個笑容中,亞瑟聞到了某種風雨欲來的味道:“只有這些遺言嗎?”

“看來戰鬥是不可避免的了。”他嘆息一聲,“我知道高文見到了你,也知道他曾渴望在你手中得到了斷……”

“如果你也有類似的想法,那可真是幫了大忙。”

“很可惜……”亞瑟頓了一下,“不,應該說,我確實萌生過這樣的念頭——但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也許這個故事不該以這樣的形式落幕,尤其當故事的主角是我和你的時候。”

“確實如此。雖說你現在投降事情會更順利……但如果你的信念是這樣一碰就碎的東西,那也未免太可悲了。”她召喚出權杖,狂風席卷了整座大廳,古今吊燈在半空中搖搖欲墜,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響,“來吧,亞瑟——向我證明你願意為自己所渴望的未來堅持到什麽地步。”

亞瑟也拔出了倫戈米尼亞德,白色的輝光取代熄滅的燭火,照亮了整個房間。

隨著手中的聖槍微微發熱,他感覺體內的血液久違地沸騰起來——不錯,即使穿上了鎧甲和華服,不列顛人體內依然流淌著海盜的血,他們身體裏蟄伏著掠奪美好之物的本性。

“回想起來,我好像一直沒提起過……”他說,“你總是愛講那些關於星星的故事,相信人類的未來會像故事裏那樣駛向遙遠的星海彼岸……可我不同,王姐,我喜歡的永遠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是了,那不是他安排好的故事——他的劇本應該是國王和女王,巨龍和妖精的公主,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舞臺已經準備就緒,他們站在這裏,好似命中註定一般地對峙著。盡管他們在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信念而戰,但至少在此刻,塵世間其餘的一切對他們而言都顯得毫無意義,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事物的距離比他們更貼近了。

他們彼此打量,做好了隨時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準備,誰都沒有再說話,但這個故事的高潮已經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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