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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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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當四十二和靜謐返回東村時, 隱蔽點裏的人已經撤走了一半,痢疾也已經得到了控制——根據貝德維爾的匯報,起因是聖都騎士把殺死的百姓都丟棄在了附近一條河裏, 那條河流向下滲透形成的地下水, 就是山之民日常飲用的深井水。

“貝德維爾卿。”四十二擱下了手中的羽毛筆,“能判斷對方是否出自故意嗎?”

“不,我不認為如此,猊下。”貝德維爾的神情中充滿了焦慮, 她聽格蕾提起過, 他與崔斯坦生前是情誼頗深的朋友,“崔斯坦卿……雖然總是有人揶揄他作為詩人更勝於作為騎士,但他是一位作風磊落的人,絕不會用這樣卑劣的手段。”他停頓片刻, 臉上的表情像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我想僅僅是因為……死者太多了, 他們只是隨意丟棄在了一邊。”

“你不必為他人的過錯而自責。”

“猊下,我只是……”他嘆息一聲, “當年王軍征討伏提庚, 與其他十一王侯為敵,即使在最落魄、窘困的時候, 我們都遵守著騎士守則,會為每一位無辜受難的百姓安葬, 使他們在經歷了人世的諸多苦難後,可以在地下獲得安息……我不明白, 他們回應召喚, 僅僅是為了成為自己曾經最唾棄的人嗎?”

“恰恰相反。”她說,“和你一樣, 他們也認為自己在為堅信的理念而戰。”

“即使那意味著否定自己生前的一切?”

“客觀而言,成功的經歷才能被稱作是經驗,否則就只能被歸為‘教訓’。”因為沒有那段記憶,她的語氣顯得很平靜——在貝德維爾的對比下,幾乎稱得上是漠然,“我稱之為歷史的局限性。當人們因不知道該如何改變未來而絕望時,最後的解決辦法大多都會殊途同歸到‘殺戮’上。如果無法解決問題本身,就解決制造問題的人,這是一種粗暴,但自古以來都非常有效的手段,就像止痛藥一樣。”

“您不反對這種手段嗎?”

“卿,止痛藥只是用來阻斷神經感受疼痛的藥物,它是治不了病的。”她點了點桌面,“當藥效過去後,或許傷口已經自動痊愈,又或許是它惡化到腐爛生膿了……無論實際結果如何,當止痛藥還在生效時,當事人很難意識到自己是否在做一件傷害自己的事。”

四十二將羊皮紙晾在桌案上——說是桌案,其實只是一塊長方形的巖石——讓風將墨水吹幹。

雖然炭條更方便,但她要書寫的內容繁多又詳細,烏爾寧加爾從其他村落帶回來的羊皮紙數量有限,莎紙又太過脆弱,不適合長途跋涉的人隨身攜帶。t阿拉什便去獵了一只黑禿鷲回來,較硬的羽毛留下來作為筆,其餘的部分作為大家的晚餐……

可惜黑禿鷲的肉又硬又柴,按照藤丸立香的說法,吃起來像是被水煮爛了的木頭。

“隨我出去走一走吧,貝德維爾卿。”她說,“我記得今晚是卿負責守夜。”

“是,猊下。”

走出隱蔽點的隧道後,貝德維爾習慣性地解開披風,蓋在她的肩膀上,仿佛一時忘記了她同他一樣是不受冷暖困擾的英靈:“請不要被沙漠前半夜的溫度騙了,等白晝的餘熱徹底散去,後半夜的晚風是帶著些涼意的。”

她對溫度其實沒什麽要求,不過也沒有拒絕他的好意:“謝謝。”

不知是否是特異點的緣故,這片沙漠的夜晚總是彌漫著一種獨特的淒清。

在蒼白的月光之下,是破損的房屋、焦黑的木梁和倒塌的圍墻,支離破碎地屹立在這片廣袤的荒蕪之地上。遠處是一片綿延的丘陵,灰褐色的山體表面殘留著飽受歲月磋磨後斑駁錯落的溝壑,它們背朝著月光,只是低頭凝視自己映在地上的倒影。

“如果在生前,我一定很難想象居然有人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下去。”貝德維爾有些感慨,“雖然不列顛總是陰雨連綿,但那至少是一個適宜居住的地方。”

“生命總是很頑強的……人類也不例外。”她說,“這個種族自誕生之際,就註定了他們不可能永遠在一隅之地裏安然度日。”

貝德維爾楞了一下:“您是在說陛下嗎?”

“我沒有說任何名字,甚至沒有提及任何人。”她說,“可你還是一下子就想起了他。”

“我……”他遲疑片刻,“其實我也不確定,猊下,我甚至不知道那位陛下是否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神靈化真的有那麽神奇的力量嗎?能讓一個位溫柔的王變成全然陌生的存在?”

“我不曾親身體會過,所以不能妄下結論。”她回想著對方的面龐,從總是微笑的嘴唇,如霜雪般蒼白的面頰,到那雙仿佛已經死去了的眼睛,“不過我的想法和你的剛好相反——恰恰是生前的執念,才讓他對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抱有堅定的信念。”

“可是……”

“貝德維爾卿。”她打斷了他,“如果給你一個機會,可以讓你回到自己生前的某個時間點,你會用這個機會去重新體驗一遍自己生前的幸福,還是會用它去彌補自己生命中的遺憾?”

聞言,貝德維爾倏地怔住了,仿佛被一段回憶毫無預兆地俘獲了,眼神中流露出哀愁之色。她任由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答案,最終只等到了一聲嘆息。

“你會用它來彌補遺憾,對嗎?”她問道。

“……是。”對方低聲回答。

“他也一樣。”她說,“他在做一件自己生前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如果不堅信那條路是正確的,他連第一步都難以邁出,而這件事一旦開始,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了。”

“即使是您嗎?”貝德維爾問,“也許您能勸陛下回心轉意。”

“當一個人還沒有踏上自己的旅程時,才有可能回心轉意。”四十二攏了一下身上的披風,她並不覺得冷,只是借由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悵意,“其餘時候,那種行為一般被稱為‘自首’。”

貝德維爾沈默片刻:“不知道陛下是否會感到後悔。”

“或許會,或許不會,沒有人知道。”四十二回答,“但從他的角度而言……最好不是,否則這趟旅程除了背負了更多罪孽之外,他就一無所有了。”

他們出來時是朝南,因此回來時要沿著夜幕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的方向走。

沙漠鮮少有積雲,因而夜幕中的繁星也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閃耀,為這片貧瘠的土地增添了一分瑰色。

“如果有人鐘愛著一朵獨一無二的、盛開在浩瀚星海裏的花。那麽,當他擡頭仰望繁星時,便會心滿意足。他會告訴自己:‘我心愛的花在那裏,在那顆遙遠的星星上。’”她喃喃道,“而沙漠之所以美麗,是因為沙漠的某處隱藏著一口井①。”

“猊下?”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了這句話。人類就是這樣,總是期待著荒蕪之下掩藏著一些美好的事物。”她輕輕笑了一聲,“其實這片土地也沒有那麽糟糕,不是嗎?因為你看,貝德維爾卿……這裏的星星多美啊。”

×××

高文本想在孤獨中度過這個難眠的夜晚——然而他遇到了阿格規文,在光輝庭院裏。

和因為睡不著才起床散步的他不同,他的弟弟顯然是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才從首相塔下來吹吹晚風。

自從成為英靈後,阿格規文就再也無需顧及猝死的風險,終於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間斷地處理公務了……高文不覺得這是什麽好的趨勢。母親一直告誡他們,讓個別有能力的人進行高強度的工作只是國家建立過程中的陣痛期,最終的導向應該是形成一個完善的體制,保證每個人各司其職,並且有源源不斷的後備人才可以時刻進行補充,同時還需要定制嚴格縝密的監督程序和限制規章,避免公務系統不斷膨脹,最後淪為國家的累贅。

但具體該怎麽辦,母親從未真正教導過他們……她在他們還過分年輕的時候(相較於當時掌權的大貴族們而言)就早早離世了。在那之後,陛下和莫德雷德都做過各種嘗試,可是最後的成效都十分有限,貴族官僚們就像一潭死水,吸走了他們散發出的熱。

就像母親所說的那樣,他們缺乏一種“殺手本能”②——盡管這本質上不影響他們成為一個受百姓愛戴的好國王,但也意味著他們很難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改變這個國家。

阿格規文也看到了他,停下來朝他微微頷首:“高文卿。”

“我說過,私底下可以叫我兄長。”高文嘆了口氣,“城裏的肅正騎士好像增加了不少,尤其是在城墻上巡邏的弓箭手,增加了整整兩倍……是要開始真正的生死之戰了嗎?”

“目前還沒有截獲山之民發給埃及的消息。”阿格規文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這幾天白堊城的氛圍壓抑了許多,這是誰都無法忽視的,“但陛下已經確定了,決戰就是這幾天的事。即使山之民什麽都不做,我們也會主動出擊,將他們和埃及人一同殲滅。”

何況,要指望母親什麽都不做可太難了……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但誰都沒有說出來。

“我們……”高文原本想問,他們真的要與母親為敵嗎?旋即又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可笑,當他們決定踐行陛下的意志時,就想到了或許會有這麽一天。直至此刻,他心裏還懷著那個不切實際的願望,卑微地希望這一次是母親錯了,希望她最後會同意他們的做法,拋棄迦勒底和山之民回到他們身邊。

可事實上,他的腦海中還有另一個聲音,和他最初與聞陛下的宏願時那個駁斥的聲音一般無二。那個聲音告訴他,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年幼時違背了母親的命令,在鍛煉騎術時偷騎了成年人用的馬,最後摔傷了手,還在內心祈願不會被母親發現一樣,是天真且幼稚的。

“聽說你在堡壘見到母親了。”連高文自己都不分不清這究竟是詢問,還是喃喃自語,“母親還好嗎?”

“是她一貫的樣子。”

他楞了一下:“我以為母親沒有以前的記憶了。”

“確實沒有。”阿格規文言簡意賅,但又意味深長地說道,“但母親就是……母親的樣子。”

高文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嘛?聽起來還不錯……又或者應該說很糟糕?我都有點分辨不清了。”

“不過有一件事始終令我很困擾……”

“什麽?”

“關於陛下。”阿格規文明顯遲疑了一會兒,由於他習慣於不動聲色,總是一副仿佛卡美洛特塌了都能巍然不動的樣子(事實上的確如此),所以臉上一旦出現什麽情緒波動就格外明顯,“當我抵達堡壘的時候,母親穿著陛下準備的……喪服,母親領口還佩戴著米斯裏爾家族的領扣。”

高文沈默片刻:“……看來陛下在神t靈化後,興趣上的確發生了一些讓人難以捉摸的變化。”

阿格規文眉頭緊蹙,高文猜自己的反應比他想象中平靜。

“整件事除了喪服之外還有什麽能令你驚訝的嗎?”

他的弟弟面露困擾之色:“我本以為陛下是在和母親結婚後才逐漸有了感情,並且那是基於親情和敬重之上的。當然,我無意否認陛下作為男性應有的欲望和母親作為女性的魅力,但他與母親最初聯姻的原因,應該是出於讓王權順利過渡到下一代的妥協……”

“我的想法和你剛好相反。”高文說,“我認為陛下在第一次見到母親的時候就愛上她了。”

阿格規文掀起一邊的眉毛:“你為何總能把一些古怪的事情說得那麽篤定?”

“那一天我在現場。”

“那一天我也在現場。”阿格規文說,“我記得陛下很拘謹,無論梅林說什麽,他都不讚同、也不反對,似乎對這場婚姻抱著消極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已經陷入愛河的人。”

“你當然什麽也看不出來,我親愛的弟弟,你的那雙鷹眼只有在審查損失清單的時候才格外靈敏。”高文說,“陛下只是感到迷茫……因為他被擊中了,並且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美麗’究竟能擁有怎樣的力量。陛下過去一定不相信特洛伊戰爭的故事,直到他確信自己或許也會為某個女人發動一場戰爭。”

他親愛的弟弟對此抱有極大的懷疑:“你確定自己沒有私自為這一幕添加什麽浪漫主義的成分?”

“雖然你試圖以自己的無知反對在這方面極其高明的兄長,不過這樣天真的舉動也很可愛,阿格規文。”高文說,“當你也在那個年紀的時候,就會知道每個男人看向母親的眼神下都蘊藏著什麽涵義。”

“不要隨隨便便對別人用‘也’,高文卿。”對方換上了冷漠的表情,“只有你會懂那種事。”

“好吧,雖然我不擅長處理公務,更不擅長審閱損失清單。”高文對他眨了眨眼睛,“可至少我還會點什麽,這不是挺好的嗎?”

雖然阿格規文沒有說話,但從他鐵青的面色來看,高文知道他的潛臺詞是“你最好還是學會前兩個,蠢貨”。

“放松一點,阿格規文。”他說,“我們是來散步的,不是來探討公務的。”

“噢?是嗎?”阿格規文冷然道,“難道剛才戰戰兢兢地問什麽‘是要開始真正的生死之戰了嗎’的人是我嗎?”

“我的錯。”他舉起雙手,模仿某個鄰國的軍禮,“但我現在的心態已經很平和了,所以不必擔心我,阿格規文。”

“我沒有關心你。”

“太晚了,我已經感受到了你身上散發出的‘關愛兄長’的魔力。”

聽到他的打趣(至少高文自己這麽認為),阿格規文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如果在這裏的是莫德雷德,可能會使勁摳自己的嗓子眼,只為了能真的吐在他身上。

“阿格規文。”

對方以一種極盡克制——盡管如此仍顯得很不耐煩的口吻回答:“又怎麽了?”

“我漸漸意識到了一件事。”高文坦誠道,“其實我不是那麽在乎陛下想做什麽——和你不同,自始至終,我其實只是希望能再見到母親,為此無論要犯下何等卑劣的罪行我都不在乎……哪怕母親會因此對我感到失望。”

阿格規文沒有回答他——沒有一個“阿格規文”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作為執政官的阿格規文,作為弟弟的阿格規文。

“我甚至覺得……”高文繼續道,“能夠像這樣被母親殺死……也不是什麽很壞的結局。”

他擡頭仰望夜幕——光輝庭院的上空是唯一沒有被白堊城結界覆蓋的地方,因此擡起頭看到的還是這片沙漠的景象。高文從不喜歡這裏,沙漠幹燥、炎熱,空氣中的碎砂令人喉嚨癢痛,人們也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而迎來了過早的衰老……但他永遠不能否認這滿天繁星的美麗。

有那麽一會兒,他甚至回想起了曾經母親在光輝庭院的蘋果樹下教他逐一辨認天空中星星名字的日子。

可惜這並不是不列顛的天空,而母親也不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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