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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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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緹克曼努感覺到一股熱浪從面頰拂過, 汗毛上有輕微的灼燒感,這讓她回想起了幾天前那場吞噬了城市的大火,想起它們用那炙熱的死亡之吻帶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多麽相似的畫面, 這場殘暴的歡愉, 終將以殘暴終結①。

地脈中的瑪那沿著地核的強吸力開始往烏魯克聚集,即使站在地面上,也能看到它們流淌的軌跡,如同無數條蜿蜒的金色河流, 滋潤了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

這些金色河流從四面八方而來, 最後經由覆雜的地下甬道匯成一股,通過地核而向上蒸騰,進入哀悼之塔的內部。

感應到瑪那後,漆黑的塔身表面浮現出紅色的紋路, 這些紋路會將瑪那轉化為另一種人類可以利用的能量。這些能量在揮發後會一直在空氣中浮動,在落雨時融入雨水, 重新回歸大地,讓這片已經死去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緹克曼努看著那些鮮紅的紋路不斷向上攀爬, 猶如吸附著塔身的紅色藤蔓, 正在從哀悼之塔的內部汲取養分……諸神的養分,紋路是紅色的, 也許是他們的血。

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 然而——許多日後將被世人傳頌的故事都是如此,當所有事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 總會看到這兩個字——然而, 當紅色紋路占據了塔身約三分之二的高度後,它們就不再上升了, 而是在那個位置不斷閃爍……

顯然,下方還在不斷傳輸能量,卻無法供它們繼續向上攀登了。

“怎麽回事……”她聽見西杜麗的呢喃。

緹克曼努深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t冷靜:“地核供給的壓力不夠。按照之前的計算,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除非……”

“除非有地核沒有順利運作。”阿伽接過了她的話,語氣中有著罕見的慎重,“有些地下甬道應該被古伽蘭那的力量震塌了,一部分瑪那沒有正常流入地核。”

片刻過後,吉爾伽美什開口:“除了哀悼之塔的工作效率會下降,還會有影響?”

“淤積在甬道裏的瑪那,會因為濃度過高而逐漸液化,最後溶蝕地表。”緹克曼努回答,“同時,由於地核之間的工作效率不同,原本預定的三角循環會慢慢失衡,控制不當的話,也許塔身會發生爆炸。”

一時間,所有人都沈默了——這一次是徹底的死寂。緹克曼努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仿佛她的存在(也許是所有人的)也在這種無聲中漸漸湮滅了。

她迷失在這種寂靜中,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但現實中只是過去了幾秒。

“沒時間楞在這裏了。”她勉強斂起了情緒,“坐以待斃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得立刻清理那條被堵塞的甬道。”

“可是……”西杜麗明顯對她的話抱有疑慮,但她不擅長質疑她。

“好吧,那就先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阿伽說,“我們要怎麽知道是哪條甬道被堵住了?”

“找。”

“怎麽找?”他步步緊逼,“地下的視野又黑又狹窄,空氣也難以流通,而我們有那麽多條甬道要檢查,行徑路線也覆雜得要命……最重要的是,你知道高濃度的瑪那對於那些沒有魔力抗性的人會造成多麽大的傷害嗎?”

如同火燎,人的皮膚會像石蠟一樣融化:“我知道。”

“這三個字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知道。”她重覆了一遍,“西杜麗,讓所有人都聚集到廣場上,告訴他們,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是‘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吉爾伽美什瞇起眼睛,“不要越過本王去做什麽愚蠢的決定,緹克曼努。”

“很抱歉。”她說,“我懇求您將這件事委任於我,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

聽到她的回答,吉爾伽美什嘆了口氣,頗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角:“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她在追逐一個她永遠追趕不上的東西——從很久以前,直至現在,並且將奔赴永恒的未來——因為一旦停下,之前的努力就都付之東流了。

當緹克曼努抵達廣場時,地面微微發燙,仿佛那場大火的影響還未完全褪去……然而她知道,這是地下流淌著的瑪那正在液化的征兆。

她走入人群中,一張張疲憊的臉,一雙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從她眼前經過——上一次見到這番光景,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時光重新回到那天,當時的盧伽爾之手還有著滿腔的熱情,她那般驕傲、那般自信地站在這裏,大聲告訴他們,這個國家將會獲得盛大的勝利,身披榮耀與財富……而此刻的她站在這裏,身上只剩下了傷痛和疲憊。

她站上了廣場的最高處——霎時,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絕大部分都很安靜,只有幾個非本地的行腳商人,他們窩在角落裏窸窸窣窣地談論著什麽,偶爾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張開嘴的時候,緹克曼努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舌頭,好像唇齒間的是一塊腫脹冰涼的腐肉(如果屍體也會講話,或許就會是這種感覺),但聲音還是順利地從喉嚨裏流了出來——聽起來出乎尋常的冷靜,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首先,我需要向你們坦白一件事……這座塔並非白廟的重建,也並非什麽獻給安努的禮物,這座塔名為‘哀悼’,是為了斷絕神明與人世的聯系,為諸神搭建的墓碑。”

最後的竊竊私語也倏地消失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廣場的空氣中蔓延。

她感覺手心裏滲出了冷汗,心跳卻逐漸平緩,好像那些額外的熱已經從她的身體裏揮發了。她再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感覺到這顆荒蕪的心臟還存在著某些柔軟的地方。

“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並非是因為她別無選擇,而是因為她需要站在這裏,無論是生或死,她需要回到他們之中——當她從那初生的意志中蘇醒時,他們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她,現在的她則要將這份權力還給他們。

“由於古伽蘭那的降臨,哀悼之塔的地下甬道有一部分坍塌了,我需要一些人跟我一起進入地下,清理被堵塞的甬道,好讓這座塔恢覆運作。”她說,“如果你們還有什麽疑惑,可以現在就問我。”

“還有什麽疑惑?!”角落裏的腳行商們發出老鼠似的尖叫,其中一個嘶吼道,“天哪!難道你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麽可怕的事?怪不得大神會釋放天之公牛,你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

令人不安的焦躁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如同滾燙的熱油中濺入了一滴水。

緹克曼努從他們的眼中看見了惶恐與迷茫,其中有一些人因恐懼而低聲抽泣起來,眼淚流過他們被煙塵熏得焦黑的面頰,變成了渾濁的顏色。

即使是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也曾以孩提時代的模樣出現在她眼前,看到那些淚痕流經他們衰老而疲憊的臉龐,她就像一個註視著孩子的母親那樣,為這些淚水感到了悲傷。

“閉嘴,北方佬!”一個皮膚和麥穗同色的青年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朝商人們吐了口痰,用更高的聲音壓過了他們,“這是烏魯克自己的事,不需要外人來摻和!”

緹克曼努記得他——阿拉,阿爾加爾的兒子,他朝人吐口水的模樣和年輕的伊爾蘇如出一轍,也因此經常被母親拿搟面杖追著打,想要糾正他這種不體面的壞習慣。

那麽多年過去了,他的壞習慣半點也沒改……然而阿爾加爾已經死了,沒辦法再追著他滿街跑了。

“地下甬道被堵住後,會產生什麽隱患嗎?”他問。

“被引流到烏魯克地下的瑪那會堆積在甬道裏,最後溶蝕地面,發生塌陷。”她回答,“另外,因為地核的運作失衡,這些堆積的瑪那有可能引發爆炸。”

“範圍有多廣?”

“沒有人知道,但至少會毀滅整個庫拉巴。”

“如果我們進入地下甬道,會遭遇什麽危險嗎?”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問道,她手臂隆起的肌肉像男人那樣強壯,女人有一雙灰色的眼睛,鋼鐵顏色的眼睛。

“會死。”

“……除了死亡,難道沒有別的可能性了嗎?”一個消瘦的小個子男人問道。

“對於魔力抗性低的人而言,高濃度的瑪那就像是腐蝕水。”她解釋道,“起先,你會感覺皮膚上有輕微的痛感,隨著時間的推移——約摸五分鐘左右,那種痛感就會越來越強烈,此時你的皮膚已經開始溶解了,只要略微用力,皮肉就會像青苔一樣被刮下來,即使你不去碰它,十五分鐘左右,你的身體上也會逐漸出現燒傷似的痕跡,皮下血管破裂,皮膚呈現出暗紅色……”

她短暫地陷入了回憶的泥沼中,想起身體是如何慢慢融化,想起皮肉皸裂後從身體上剝落的感覺,想起煙霧中故人那驚惶的臉——那個測試是暗中進行的,和檢驗她覆活機制的實驗一樣,都違逆了他的命令。

恍惚中,她聽到對方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把所有人都罵了一遍,然後朝她發出猛獸般的咆哮,可他的眼淚落在她的手臂上,倏地蒸發了,好似掉在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上。

臺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喚回了她的意識……也許她說得有點太詳細了。

“總之,這就是你們在進入甬道後將會遭遇的。”她說,“你們可以繼續問,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您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些呢?”這次提問的是一個小女孩,她有著一張平凡而稚嫩的臉,但眼神如老嫗般充滿滄桑,“如果您不說,也許我們也不會這麽害怕。”

“這是一個好問題。”她頷首,朝那個女孩露出了微笑,“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女孩低下腦袋,怯生生地回答:“圖庫爾圖。”

圖庫爾圖(Tukultu)——希望,這也是一個好名字:“好的,圖t庫爾圖,現在讓我來回答你的問題。關於我為什麽要站在這裏,為什麽要告訴你們這些……因為這一次,我希望你們能自己作出決定。”

“這不意味著我不在乎你們的回答,事實上,我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需要你們每個人。但我站在這裏,不是作為盧伽爾之手,不是為了‘命令’你們去做什麽。如果你們此刻願意舉起手,我希望不是因為你們習慣了服從,而是因為你們也相信,現在正是應該與神代告別的時刻。”

“是了,洪水、幹旱,古伽蘭那……諸神想要摧毀我們是多麽簡單啊,然而——現在還不到認輸的時候。在我們手中,還握著那個能夠逆轉一切的奇跡,而我們之所以要不惜一切去完成它,是因為我們擁有這世間真正強大的力量——不是神明的力量,也不是英雄的力量,而是因為我們認定了這件事必須如此,絕無退讓的可能,而當我們聚集在一起時,世界上的任何偉力都不足以與這份意志相抗衡。”

辛辣的煙塵,禿鷲群在空中盤旋,它們的影子從人們低垂著的、黑黢黢的腦袋上掠過,整個廣場鴉雀無聲,肅穆得仿佛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緹克曼努等待著,直到陽光使她的眼前發白,直到汗水從她的額頭滑過臉頰……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個“直到”,一只瘦小的手忽然舉了起來。

“我願意跟您一起去。”手的主人是一名矮小的男人,臉頰尖瘦狹長,顴骨高聳,頭發像老鼠的皮毛一樣發灰,但當他靦腆地微笑時,蠟黃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那只手像是某種先兆——兩只、三只……在他之後,又有無數人舉起了雙手,他們映在地上的身影宛如巨人。

“為了烏魯克!”他們高呼她的名字,高呼國家的名字,就像幾十年前那樣狂熱,那樣義無反顧,他們枯瘦的手指伸向天際,仿佛在剎那間從樹苗成長為了參天大樹,“榮耀屬於烏魯克!榮耀屬於我們!”

地面上的動靜驅趕走了天空中的禿鷲,生的氣息終於沖淡了死亡。

她走下高臺後,最先見到的是阿伽。

甫一和她對上眼神,他就下意識地咀嚼嘴裏的狗尾巴草,但草的根莖已經被他嚼爛了,他只好悻悻地把嘴裏的碎屑咽了下去。

“很不錯的演講。”他幹巴巴地說,“唔,那個……剛才很抱歉。”

她點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

阿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抓了抓頭發:“你難道沒有一點後怕嗎?”

“什麽?”

“把真相告訴他們。”阿伽說,“說實話,餘本來以為你要被他們用石頭砸死了……呃,呸呸呸!對不起啊,沒有要咒你的意思。”

“沒關系。”連她自己也想過這種結局,“這裏是烏魯克,烏魯克有自己的運作方式,即使我不在了,一切也會有條不紊地繼續下去。”

“宰相大人啊……”阿伽嘆息一聲,“罷了,餘要對你念叨的事情,烏魯克王和那個小姑娘一定已經對你說過無數遍了。”

“我明白您想說什麽,但那已經不重要了。”緹克曼努笑了笑,“我已經見證了奇跡的誕生,再也沒有遺憾了。”

她將目光落在廣場上摩肩接踵的人群身上,此刻心中只剩下了釋然,連身體的疼痛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過去我總是在憂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這個族群最終會走向怎樣的結局。”她喃喃道,“但是現在我明白了,盡管他們沒有神明那樣的力量,盡管他們的身軀是那麽脆弱,那麽容易受到傷害……可隱藏在血肉之軀下的,是一種信念,信念是不會被任何力量殺死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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