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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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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為什麽你也在收拾東西?”吉爾伽美什陰沈地看著自己的老對頭, “最好是在收拾行囊準備滾蛋。”

“恰恰相反,餘要和他們一起下去清理甬道。”阿伽拍了拍自己的牛皮袋,“雖然餘體內的神血已經很稀薄了, 但餘的魔力抗性也比那些普通百姓高得多, 在地下甬道裏活動起來也輕松一些。”

“哼。”

“餵餵,烏魯克王,那張臭臉是怎麽回事?”阿伽抱怨道,“餘可是在被莫名嘲諷成了‘軟弱的北方佬’之後還盡心盡力幫你們收拾爛攤子的存在欸?稍微有點良知的人都該表示一聲感謝吧——話雖如此, 餘也清楚你是一個臟心爛肺的家夥, 所以感謝什麽的餘也不是很期待,你自己滾快點就行了。”

吉爾伽美什雙手抱肘:“你對烏魯克的誠意,本王已經感受到了。阿伽喲,如果你有幸歸來, 本王可以允許你做烏魯克的狗,心懷感激地受領吧, 這就是本王對你最大的恩賞。”

阿伽翻了個白眼:“快點去死吧,烏魯克王。”

吵鬧歸吵鬧, 吉爾伽美什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和對方劍拔弩張了……雖然嘴上不願意承認, 但他心裏清楚,阿伽為哀悼之塔付出了太多, 他確實值得一聲感謝。

何況,他此行還有別的目的, 需在今晚之前完成,阿伽明顯也知道他只是剛巧路過, 雙方都在沈默中選擇了點到為止。

當吉爾伽美什走進帳篷時, 伊爾蘇——這位年邁的老工匠正將記載著甬道路線的羊皮紙慢慢卷起來,然後用油紙裹住, 放進衣服的內袋裏。他靜靜地站著,直到對方笨拙地敲了敲自己的後背,轉過身來與他對上視線。

“王啊。”盧伽爾的工匠揉了揉眼睛,因為灰塵的緣故,他的眼瞼略微紅腫、眼球上布滿了血絲,“請原諒我有失遠迎,有太多東西需要整理了。”

吉爾伽美什細細端詳著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雙手曾經像皮革一樣柔韌的男人,如今已經如此佝僂、衰老了。

“你不必和他們一同去清理地下甬道。”他說,“留在地面上,總會有事需要你去做的。”

伊爾蘇的目光看向地面,語調謙卑,神情卻很平靜:“老狗也是有幾顆牙齒的,王。”

“阿拉向我求了恩典,希望你能留在地面上,安度晚年。”吉爾伽美什嘆息一聲,這幾天他嘆息的次數也許已經超過了過去二十多年的總和,“本王答應了他——就像很久以前,你向父王請求恩典時,他也答應了你一樣。”

“很久以前……”老工匠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又緩了過來,“王啊,感謝您的寬厚,但這件事裏沒有什麽是那孩子能替我償還的。”

“你一直盡心盡力為王室服務。”吉爾伽美什難得想要真心勸一個人,“日後我重建烏魯克的時候,身邊也需要有用的幫手。”

聞言,老工匠輕聲笑了起來:“您不會需要我這樣的老家夥的,您應該找一些更有活力的年輕人……”

吉爾伽美什沈默片刻:“西杜麗會留下來。”盡管那女孩對此表現出了極度的抗拒……

他想起對方盛滿哀愁的神情,想起她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和蒼白的臉,仿佛已經被淚水淹沒。

“西杜麗……”老工匠低聲道,“當她還是一個小姑娘時,我便從她的眉目中窺見了猊下的影子,而我在她這個年齡的時候,不過是一個枯瘦的賴皮猴子,琴弦校不準,唱歌還跑調,被父親拿著木棍一追就是幾條街。”

說罷,他擦了擦眼角,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疲憊,也更加蒼老了。

“唉……非常抱歉,王。”他說,“您看,上了年紀就是會有這種毛病,容易淹死在那些永不覆返的日子裏。”

“我聽緹克曼努提起過,你經歷了界河之戰。”

“我只是見證了它,王。”老工匠說,“除了猊下,那些經歷過它的人早就死了,就像我的父親……而他也不過是那場戰役裏最微不足道的部分,連一個敵人也沒有殺死過,只是他兩腿跑過的路比那些逃兵更值當些。”

盡管吉爾伽美什早就把界河之戰的過程和諸多細節記得滾瓜爛熟,但此刻聽伊爾蘇提起它,還是不免生出一股迷茫和陌生感。

這場戰役發生在他出生之前,以至於他不能很快地與對方產生共情——但這個想法甫一出現,他腦海中就奇怪地構想出了這個畫面。畫面中除了緹克曼努,還有他父親盧伽爾班達年輕時的面容。

如此想來,父王經歷界河之戰的時候,年紀似乎和現在的他差t不多大。

他不由得問道:“界河之戰發生的時候,烏魯克也是像現在這樣嗎?”

“那時戰火從未波及過庫拉巴,所以城市沒怎麽受損。”老工匠回答,“如果這裏有一個詩人,就會在泥板上寫‘這次降臨的災禍比曾經的界河之戰更嚴重’——但在我看來,它們並沒什麽區別。許多人死了,許多人失去了自己重要的人,到處都是燒焦的屍體……我今早看到的那幾只禿鷲,說不定就是我小時候看到的那幾只的後代呢。”

“……這都是我的錯。”作為王,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子民。

“這與您無關——或者說,與您有關,也與我們所有人有關,這早就不只是您一個人的事了。”老工匠搖了搖頭,“曾經的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麽詩人們總把那場戰役當作一場榮耀之旅的開端。在信裏,父親也將它描述成一件光榮的事……可我們摯愛的人死了,那流不盡的淚水,無數個被噩夢折磨的夜晚,難道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嗎?”

他嘆了口氣,吉爾伽美什看著他的背脊一點點塌下來,眼睛裏漸漸浮現出了頹敗的濁灰,仿佛在看著一棵大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雕零。

“而現在,同樣的選擇也降臨到了我頭上。”他低聲道,“我當然可以逃走,因為我老了,視力也不那麽清晰了,我的手藝也許能在以後幫上別的什麽忙……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了,但沒有一條能讓我選擇逃避眼前的一切。”

“於是我體會到了那封信的含義,也體會到了父親那時的心情,因為他的身後是我們,是母親、妹妹和我,所以即使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他也不能退縮,因為他不能讓命運的車輪從他愛的人身上碾過。”

吉爾伽美什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然而舌根分泌出的苦澀堵住了喉嚨,讓他失去了聲音。

“可惜的是,從小到大我從未舉起過一次長矛,我親眼看著妹妹嫁給了一個爛人,母親死的時候,我甚至沒有錢讓她體面地下葬……到頭來,父親最後的囑咐,我什麽都沒有做到。若我還能在冥府與父親相遇,至少得有一件事讓他不那麽失望。”

“伊爾蘇……”他一時忘記了言語,只是幹澀地喊著他的名字。

“如果您一定要給我什麽作為恩典的話。”老工匠笑了,他看起來憔悴又蒼老——但此時此刻,當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時,眼神就像孩童般輕快,無憂無慮,“待我下葬的時候,石碑上還是寫‘希姆’吧。也許比不上先王賜於我的名字,可它出現在父親和妹妹旁邊時至少不會那麽突兀。”

吉爾伽美什告別伊爾蘇後,便看見了守候在不遠處的阿拉。對方看到他出來,下意識地露出了緊張的微笑,吉爾伽美什心下微沈,隔著遙遠的距離,朝他無聲地搖了搖頭。

青年臉上的微笑慢慢地垮了下來,像是風化後剝落的墻灰,在淒冷的月光中消弭了。

他走遠了一些,看著阿拉彎腰穿過門簾,帳篷裏的蠟燭照出了一高一矮兩個人影,晚風將那細微的啜泣聲帶到他耳邊。

阿爾加爾已死,米莉圖姆不知所蹤……吉爾伽美什選擇了獨自離開,將這所剩不多的時間留給了老工匠和他唯一的親人。

他回到了營地最大的那個帳篷——目前住著他和緹克曼努。

當吉爾伽美什回來的時候,後者正在核對清理隊伍的成員分配,昏暗的牛油蠟燭照亮了她的臉龐,黯淡的影子映在帳篷上,火光跳動,她的影子便也隨之跳動,如同被風吹散的濃霧。

“伊爾蘇沒有答應。”他說。

緹克曼努甚至沒有擡頭:“我猜到了。”

“何必說得那麽不確定?”他冷哼一聲,“你大可以說‘我早就知道了’。”

“那好吧。”她從善如流……或者說,敷衍地回答,“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放在以前,吉爾伽美什肯定要大發脾氣了——然而他沒有,或許是太疲憊了,或許是蟄伏在體內的悲傷澆滅了他的怒火,又或許是他的心性有所成長,開始明白憤怒在很多情況下並不能為他解決任何問題。

他輕步繞到她背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緹克曼努的動作頓了一下:“盧伽爾,您……”

“少啰嗦。”他佯裝出不以為然的口吻,“又不是攬住了手臂,不會妨礙你寫東西的,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緹克曼努心裏多半覺得他有點無理取鬧,可她只是嘆了口氣,沒有拒絕他。

吉爾伽美什看著她用一支被削得很細的木棒沾了點汙水,在破布上用圈、叉和三角為每一個名字做標記,名單上大多是他不認識的名字,但緹克曼努每畫一個標記,他的肺腑就傳來一陣絞痛,身體因過分用力而痙攣起來。

“盧伽爾……?”這次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擔憂,“您的身體無礙吧?”

吉爾伽美什感覺喉嚨發緊——他想告訴她,不要去清理地下甬道,留在陸地上,留在他身邊,命運已經奪走了他的摯友,他不能再失去自己摯愛的人……

可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

如果現在的他和伊爾蘇失怙時一般大,也許會忍不住趴在她的肩頭放聲痛哭——然而逝去的時光不會覆返,他已不再是一個男孩,所以吉爾伽美什只是將臉埋進她的肩窩,靜靜感受著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存在。

火焰熄滅了,他把自己埋進灰燼裏,期待著能找到一絲尚未褪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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