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六十九條魚兒游過去

關燈
簡直是太危險了!

樂冉低垂著腦袋混在一眾下朝的大人裏, 皺巴起一張臉。

她雖知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去做,可私心下卻希望去的人既不是宋先生也不是桑大人。

那可是癘疾哎!

樂冉雖不曾親眼見過癘疾,但歷朝歷代無數的史料擺在眼前。

那些白紙黑字記下的一字一句中, 殘酷的世道撲面而來。

焚幾村又見屍如山堆,村道三步見一屍, 幼兒橫街, 蚊蠅叮咬, 惡臭連篇, 染病至亡不過三兩日……諸如此類的一些關於癘疾的記載看得人心驚膽顫。

樂冉心下涼得厲害, 默默握緊了拳頭。

此一刻, 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盡管現今身居那個幾乎算是最高的位置,可面對這樣的事情,這樣的苦難,她也不過是平凡人裏的平凡人。

“唉……”

前方突兀一聲輕嘆, 樂冉擡起眼, 映入眼簾的是位發染霜白的老臣子。

他走得有一些慢, 挺直的脊背漸漸佝僂下來,似乎有些吃力了,旁邊有人在此時走過來, 尊敬喚他一聲,“賀老。”

原來是賀太師啊,樂冉想,她看著老臣子拂去那人欲來攙扶他的手臂, 自顧朝前邁步去, 似乎很不服老。

被拂去手的臣子也不顯尷尬, 兩步隨在老臣子身旁, 壓低下聲音,“賀老,以您的威望,若方才在朝上言說兩句,陛下未必不聽,如今嶺安事重,無論是安民還是平災……”

“陶敘,”賀老臣打斷他,“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的心思。”

“老夫雖然從一開始就不讚成先帝立長安公主攝政,但長安公主本身無大錯,又在太後膝下承教養多年,身份上說得過去。”

“她自上位來,雖未有大作為,卻也算勤懇,這些,老夫都看在眼中,也不怕在這裏同你講破,老夫本就和你還有你背後的不是一路人,也看不上你們,回去勸勸你主子,這般歲數在起翻風浪,也不回頭往身後看看,後浪起的多高。”

言罷,他一甩袖,不顧那位陶大人鐵青的面色,徑直走了。

賀老臣這一番話未壓著聲,周遭幾位大人都聽在耳中,有心裏打著小主意的上前拉圓場。

“陶大人,賀老他一直就是這個脾氣,您大人有大量,也別往心裏去計較。”

陶敘環視周遭一圈,憤憤道:“此天災顯然應了蓬萊仙人的預言,若放之不管,待癘疾蔓延,可是要死傷無數,屆時誰知會不會朝盛京蔓延……”

人總是趨利避害的,現下裏癘疾在嶺安,離盛京不近,可如果當真有身染癘疾者來盛京……

想通了這一點,馬上就有人附和道:“卻是如此,依我看,必是殿下自請退位方才息此天怒。”

“此話有理。”

“李大人所言有理。”

樂冉皺起眉,瞪圓了眼,十分不悅地瞪住那個臣子,他怎麽能在背後講她的壞話呢?還竟在這裏拱起來火。

一位朱丹官袍的官員遲疑道:“方在朝上,桑相不是言他親自去嶺安一查麽?如此早早下定論,是否有些……”

“姜大人,”陶敘截斷他的話,“下官雖然不知緣由,但從方才朝堂來看,桑相顯然是同那位站一邊的,那位的心思,下官不敢揣測,但眾位大人心中應當有數。”

他頓了頓,壓低下聲音,“殿下年幼,又從不討先帝之喜,如何就能在先帝薨前被冊封為攝政長公主?諸位別忘記,誰是最後面見先皇之人。”

講這句話時,他神情顯得意味深長,“那位在朝中偏頗的又只非是一兩事,下官還聞殿下入太書院一事亦有他手筆,甚還親身為師教學,諸位皆知那位同……糾葛,如此作為……”

短短幾句話其中彎子繞了又繞,聽得樂冉生怒之餘又連連驚嘆,此人,當真也是位人才。

不過短短幾句,明裏暗裏的就將她同宋先生連在一處,讓人想入非非。

果不其然,有人聽完他這一番話,當即就道:“陶兄意思是講,殿下實則不過是……”

他攤平手掌,另只手做了一個提線人偶的模樣,肅起來面色。

陶敘微微一頷首,“小殿下從無掌政經驗,但批折閱事皆十分出色,雖承於太後膝下多年,但太後當年曾立誓遠政,其中究竟有無幹系,誰人也講不出幾分,依我……”

“依你個胡編亂造大言不慚,在這裏蠱惑人心,結黨營私!”拔高了調子的聲音咬牙切齒從後傳來,樂冉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氣得臉都紅了。

桃桃曾同她講過,遇見這一種在背後胡說八道的人,直接上去就完事了!

樂冉磨牙,怒視被話音吸引來視線的一眾大人。

此人不僅詆毀宋先生,竟還將那些她勤勤懇懇熬了幾個通宵批閱出來的奏書,算做是宋先生的手筆,簡直是要將她氣死了!

誠然,她其實也沒有那麽小氣,氣他將這件事算在宋先生頭上,有那麽個搶功勞的意味在裏,而是,她雖從頭就打著這樣的念頭,但至今,至這一刻!她都沒能忽悠到宋先生來替她改一本奏書!

樂冉當真是要氣死了,她深吸一口氣,此時也再顧不得端著什麽儀態不儀態的了,一跺腳,一叉腰,努力令自己顯得有那麽幾分氣勢的拔高起音調。

“他就是幫著本宮!就是願意教本宮!就是護著本宮!就是……就是……左右本宮就是有他幫!你有嗎?!有嗎?!別以為本宮聽不出來你是在罵本宮廢……小廢物!你連本宮頭發絲都比不上!”

一口氣連著不帶喘得講出來百十來個字,樂冉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她哼哧哼哧喘氣,面對著幾張目瞪口呆的臉。

“你……”

陶敘醒過來神,見只是個穿著靛藍服的小太監,皺起眉,他正要說話,旁邊卻有人扯了他袖子湊過來,聲音有些發緊,“陶大人,那位好像是……”

話至一半,尚未吐出後面的字,卻叫一聲笑音打斷。

“哎呦,這是誰欺負我們小殿下了?”

聲音戲謔輕佻,尾音上揚,樂冉轉過臉,正見兩道她尋了片刻的修長身影,小姑娘心裏頓時生了股委屈,她扭臉朝著跑過去。

桑青折假意伸出手臂,欲想安慰一下,不料徑直跑來的紅眼小姑娘同他擦袖而過,一頭就撞進了身邊人的懷裏,受了大委屈似的悶聲悶氣。

“他罵我。”

桑大人面上笑意僵住了,動作也僵住了,他緩慢轉過臉,睜大了的狐貍眼中滿是震驚。

宋鉞擡眼掃他,眉眼裏漾了些笑,似有幾分炫耀,桑青折正恍惚著疑惑他是否花了眼,不然如何能在宋鉞那副棺材臉上看出這般神情……

“陶敘,”宋鉞嗓音平淡無波,卻滲著絲絲往骨子裏鉆去的寒,“妄議殿下,何罪?”

那幾個官員一下僵在了那裏,背脊冒了冷汗。

雖明面上點的是陶大人的名,可宋相的視線,分明是掃過了他們這裏的每一個人。

陶敘顯然也沒想到樂冉就在他身後,額上冷汗瞬時冒出,再無方才半點胸有成竹的模樣。

他本想借朝中臣子之力施壓的算盤不僅從頭被聽了去,還撞上另外一尊大佛,這無疑是個死局。

“下官如何妄議殿下?”他咬著牙,袖袍下的手緊攥起,指甲掐如掌心,“下官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那你怎麽不在朝上講?”樂冉擡起臉,宋先生在這裏,她又有了靠山,小公主十分生氣,一雙圓溜貓瞳瞪得更大,像兩顆水潤葡萄。

“你若是對本宮有意見,大可以在朝上講,如何能背後講這樣的話,敗壞本宮同宋先……相名頭不說,還在那處危言聳聽!”

樂冉伸手指向他,“本宮若當真有那麽個能力,先……唔……”

平白無故被捂住了嘴,樂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宋鉞定定望了那幾個臣子一會兒,直瞧得幾人心下忐忑,才一揮袖去。

幾個臣子如負釋重地松口氣,見不追究,一個個溜得堪比見了黃鼠狼的雞。

“陶大人,”宋鉞望向留在原地的人,“你還不走?”

陶敘緊握的掌心驀然一松。

待人都走了不見蹤影,宋鉞才松開捂住樂冉的手,指腹擦過朱紅的唇肉,嗓音溫柔,“長安,以後這種話不能講。”

若有人狗急跳墻,陶敘活不過今晚,明日流言將傳得更加不利。

氣了糊塗的小公主此時也想明白了,她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下意識攥起來宋先生的袖子。

這一舉動落在宋鉞眼中,目光裏漸起笑意,如映初陽的水光,粼粼漾起。

醒神的桑青折神情有些覆雜,他望了望宋鉞,又望了望滿眼依戀之色的樂冉,吐字有些困難,“你……”

宋鉞沒理他,樂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宋先生背後藏了藏,尚未褪去紅意的面頰上凹下去小小甜人梨渦。

半晌,她忽然想起來正事,又探出半張臉,面上浮起些憂色,“桑大人……”

“你當真要去嶺安嗎?”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