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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條魚兒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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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過了大半, 朝外望去,外頭的天已然見不得半點光亮,更襯得殿中亮堂輝煌, 歡聲笑語源源不斷的作湧。

白後借口身子乏累,再比不得青年人這般精神勁頭十足, 撚了一撚手中的木雕珠串, 早早退場去了。

她這一走, 殿下氛圍頓時松了下來, 像去了一層禁錮在脖子上的無形枷鎖, 連笑鬧的聲音都大了一些。

早些年間, 白後攝政,在座的使臣大都同她打過交道,也在這位皇太後手裏吃過不少的暗虧,自不敢小瞧女子之身的她,連帶著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攝政長公主。

聽聞是白太後一手帶大的, 盡管一眼過去面容稚嫩無害, 仿若羔羊, 卻也不敢令諸多小國的使臣小瞧幾分,以免犯了以貌取人的陣前大忌。

見方才和親一事被就此掀翻了過去,刻意避著眾人在臺下邊緣處坐著的少女緩緩松下一口氣。

她擡起臉, 露出同禦案上長公主幾分相像的姣好臉龐。

今日裏明明是大宴,卻只穿了一襲暗色調的妝花素緞小襖,配著木槿紫的百蝶雲緞長裙,便連鬢發都梳得十分簡單, 簪了兩只並不顯眼的珠玉步搖, 垂下的珠鏈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樂梓欣緊緊掐住掌心的手指松了些, 此時才感覺從掌心裏漫出來的刺痛,手指縫裏都是粘膩的冷汗。

令她揪心的一關終究是過了,無人將她推出去和親,也從頭到尾無人來註意她,她淹沒在人群裏,平平無奇,仿若螻蟻。

望著高高在上錦衣華服的樂冉,樂梓欣的眼裏有慶幸,有妒恨,有覆雜,但那顆自樂長安上位後就半懸仿徨著的心,終於在此時此刻塵埃落定。

那本該是她的位置。

她本該坐在那裏接受萬臣朝拜,而不是如往年毫不受寵的樂長安一般,縮在這陰暗的角落裏無人問津,連去年在宴上對她讚不絕口的使臣,今年都只字不提,仿若皇室間從來不曾有她這樣的一個人。

地位的落差在此時十分明顯,一時令她無法接受,但望著上方的樂冉,又不免覺得幾分諷刺,塗了鮮紅口脂的唇角高高揚起,扯出一抹笑,有些幸災樂禍。

坐在那個位置又如何,萬人朝拜又如何,太後疼愛多年又如何……畢竟是皇室,親情緣薄,向來只重利益,到頭來還不是落得一個連自己婚嫁都做不了主的地步?

她端起案上琉璃盞一口飲盡,冰涼的辣酒嗆進嗓子裏,如刀割喉,舌根泛起密密麻麻的苦辣,雖是如此,她心中卻覺得十分暢快,紅唇裂開,笑得像一個瘋子。

自父皇薨逝,母妃殉葬,她從未有一日如今日裏這般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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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要問問哀家嗎?”

回安陽宮路上,風吹起籠燈,惶惶燈色拉長幾道身影,寒風凜凜中,白後聲音柔和平緩。

“不問問哀家為何應了方才使臣提出的那件事?”

攙扶著她的陶嬤嬤笑了笑,再不年輕的面容多了些許祥和,眼角擠出幾道細紋,“您是主子,哪有奴婢去問主子做事的道理,老奴只是相信,這世上沒有人比您還疼愛安寶兒,所以斷不會做出害她的事情來。”

從白後還不是貴妃時,陶雨就侍奉在她身旁了,陪她在這深宮中度過幾多歲月,如今便是講上一句親人也毫不為過。

她親眼見著樂冉出生,又親眼見她從粉糯嬰孩長至如今這般標志模樣,白後對這個孫女兒的疼愛,她都仔細著瞧在眼裏。

這話顯然講經了白後的心坎裏,她笑了一下,寒風吹過的面頰上泛起一些酡紅,襯得那張遲暮容顏年輕了些許。

許是宴行飲了些酒,她今日心情難得不錯,話也比往日裏多了一些。

到她這個年紀,生生死死都看了許多,親手送走了疼愛的姑娘,什麽樣的事情也都經歷過,半截身子入了土,隨時說去便去了,只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樂冉。

她望著籠燈下搖晃的影子,想起那個愛踩她影子玩鬧的姑娘,眸光柔和些許,又瞬間叫吹來的寒風凍了結實。

“宋鉞那副皮相是個討喜的,哀家聽聞他先前同嘉雲宮裏的走了近些,那是樂家欠他宋家的,亦是哀家之過錯,哪怕是先帝的事,哀家都可以不聞不問,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動起哀家安寶兒的主意。”

白後的聲音漸冷了下來,一剎那間,風吹了烈些,卷起樹枝上的雪沫子,又短暫地下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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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推杯換盞,有不少使臣大著膽子起身來敬宋鉞。

那日裏朝堂上的一鬧,很快就傳進這些住在驛館的使臣耳中,此時他們紛紛上前,多少流露了些交好的意味,至於其中真假嘛……

呵。

宋鉞不屑於同這些人虛與委蛇打交道,他做不來桑青折那對誰都以笑相待的八面玲瓏姿態。

前幾個來敬酒的,他願意喝,便掀一掀眼皮,微微提起來杯,在後面的,他嫌煩了,索性將那喝幹凈酒液的琉璃碗反著扣蓋在案上。

其他人見了,再想上前交談的也就歇了心思。

眾人皆鬧,獨留此一隅寂靜無聲,似有無形屏障。

空氣裏酒香很濃,是九泉春的味道,不久前,宋鉞才聞過,腦中莫名浮現出那一日情景。

他眸光無意識落在琉璃碗底凹陷處漾起的一抹燈色上,小姑娘很輕,沒什麽重量,身子綿軟,落在懷裏像兜起來的一捧棉花,沾著濃郁的酒香和若有若無的奶甜香氣。

不像今日裏,只有酒香,沒有……

宋鉞下意識撚了下手指,似乎還殘留著那時□□過綿軟臉蛋的滑嫩觸感,無波無瀾的心湖憑空落進一粒石子,圈圈漣漪至此逸散。

這感受十分怪異,不明從何而來,許是……宋鉞懶懶掀了下眼皮,視線望向上頭高坐禦案的小傻子。

小傻子坐得板正,但一看那渙散著的貓瞳,就分明是走了神,連眸光也不知落去了哪一處,卷翹濃密的長睫撲閃著,不時在白皙的眼瞼下垂落一片青黛色的影。

再往下,小巧瓊鼻,唇如丹朱,無論從哪一處看,這都是一張十分美艷的臉,雖如今仍顯稚嫩,但可見往後般般入畫之絕色。

也不難怪那使臣諫言……

許是今晚貪了幾杯,酒醉作怪,亂了思緒,宋鉞竟又想起那一日在她書案上所見的那一張寫滿了字的宣紙。

駙馬麽?他唇開合,無聲念了一句,十五歲,確實也該到了這個年歲,看起來是有了心上人……

宋丞相倏地對此有了濃厚的興趣,駙馬,她看中的駙馬會是誰?

手肘撐著矮案,宋鉞有些口幹,卻又不想飲酒,只撚著指腹上被浸了溫熱的扳指細細思索。

近日裏能同她打交道的,是林侍郎家那位少年郎?他曾見過此人獻上幾回殷勤,惹那小傻子憨笑,還是常太院家的,先前在課上提醒小傻子被罰抄的那位,又總不至於是……

他視線落在恰好從人堆裏擠出來的桑青折身上,撚扳指的動作一下就停住了。

宋鉞眉心微微一擰,那一日裏,二人閑坐廊下笑談落花之景十分醒目。

“你今夜似乎有些興致缺缺。”桑青折走過來,隨手撫了一下袖口處被壓出的折痕,又皺著眉垂頭去整一下有些歪掉的玉扣帶。

雖不言不語的,卻仍舊將‘風騷’二字貫徹了徹底。

喜歡這樣的?宋鉞眉頭擰緊,掀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自詡是風度翩翩的桑相,最終輕嗤了一聲。

眼光極差。

桑青折被他嗤的這一聲搞得莫名其妙,但卻不妨他從中聽出了濃濃的嫌棄。

他嘴角驀然一抽,又在宋鉞擰起的眉心裏瞧出躁氣,不知是誰又在哪處惹了這尊大神不悅,以至牽累到了他。

宋鉞沒有理他,轉開目光,覺著這宴會無聊至極,他微一思忖,掃過殿中那些在推杯換盞裏的阿諛奉承,徑直站起了身。

他這一動作來得突然,又有不少人的視線明裏暗裏地落在他身上,當下便全註意到了,連著臺上小公主和小皇帝也落過來視線。

宋鉞倒不知自己有如此大的面子,只是和樂冉看過來的那懵怔眸光對上,心裏煩悶更是不消,但他面上卻不顯半分,恭敬且疏離地行上一禮。

“微臣尚有蘇湘要務在身,不擾諸位雅興,便先請退了。”

朝堂之上,無人攔他。

樂冉呆呆望過去。

絲竹樂音,紗緞翩然,灼灼燈色裏,那一抹石青由近至遠,走進殿外寒涼夜色裏,似乎同她,同這宴堂格格不入,唯有殿外那一方夜色,才於他相融。

有一些,孤單。

樂冉怔怔望著,心中憑空生出些許沖動。

多年以後,她無意間回想起這一刻時,無比慶幸自己當時的決定。

她還記得那日裏,雪後的寒風吹得面頰有一些冷,耳朵有一些疼,但她離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卻愈發的近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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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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