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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條魚兒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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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冉怔然了一下,點了點頭,面上疑惑露得十分明顯。

她不知皇祖母為何忽然關心起太書院教課的先生來,又許是心下生了幾分心虛,小公主接著這話將宋先生好生誇了誇,講他十分盡責,滿腹經文,是個有大智慧的人。

‘大智慧’。

白後在唇齒間細細咀嚼了這三字,心裏輕微‘咯嗒’了一下,面上卻未顯出來分毫,她十分有耐心地聽著樂冉使出渾身解數去誇讚宋鉞,其間不時附和上兩句。

白後在那雙圓潤水亮的烏黑眸底裏瞧見了幾分真誠,眉心頓時皺起些細紋,心下浮起警色。

——樂冉竟當真覺得宋鉞是一位好人。

桌案上殘羹冷盤被依次撤了下去,妙瓏福身來上茶。

一盞一盞青鈿細花的釉白茶盞端在案上,氤氳起的熱息裏飄著清淡茶香,很快在室中漫開。

女官知道小公主偏愛甜茶,便又十分貼心地端上來一個裝著蜜糖的小陶罐子,放在她手邊。

樂冉正好講得有一些口幹,她擡起臉對妙瓏甜甜一笑,舀了勺糖在茶裏仔細攪了攪。

勺子和杯壁碰撞,發出悅耳輕響,清澈的茶湯漸漸變了顏色,飄出來幾絲甜滋滋的香氣。

白後看向樂長明,笑容慈祥,似只是膳後同小輩們隨意拉一拉家常。

“皇帝也是這般覺得麽?”

樂長明的目光本落在樂冉身上,看她攪茶,聽白後發問,當即就板正起臉色。

小皇帝其實不大想講令阿姊不高興的話,但在他眼裏,宋丞相可著實稱不得一個‘良臣’。

太傅幾乎每日都要對著他千叮萬囑,又搬講出宋鉞的諸多事跡,其中那些駭人聽聞的殘酷手段,光是聽一聽,就叫人嚇破了膽子,哪一個能同‘好’字有半點沾邊。

但這些話在這裏是不能講的,小半年的為帝經驗令樂長明的心智不再稚嫩,他糾結著斟酌話語,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撿著宋鉞那些令人耳熟目染的豐功偉績講了講。

舉薦了哪些個人才,又鎮壓了幾場山匪的□□,收拾了哪幾個貪汙受賄的臣子……

至於那些沾滿了血腥的手段和過程,什麽嚴刑拷打、斬了頭顱,又什麽抄家流放,他只字未提。

這些寫在奏書裏的事情,樂冉自然知道得十分清楚,她聽長明仿若背書似的一一道來,又瞧他嬰兒肥未褪的臉蛋上正經神色,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有些懊惱,難得弟弟這般用功,想在皇祖母面前表現一下,她如何能笑出聲來?

想罷,忙補救似的將他誇了又誇,澄澈幹凈的貓瞳裏浮現盈盈笑意,印著明亮的燈色下,秋水翦翦。

白後無聲笑了一下,端起茶盞,蓋撥茶沫,清澈的茶湯裏映著她一雙沈下的眼,隨即碎在了水波裏。

晚膳後,樂長明有事先行離去,樂冉因有段日子不見白後,便在安陽宮裏多呆了片刻,想著同皇祖母講一講話。

但幾句話的功夫裏,她卻接連打了幾個哈欠,頓時面頰暈了薄紅,有一些不好意思。

白後撫了撫她的鬢發,眸光柔和,只笑不語。

這時候,妙瓏端著香爐進來換香,新換的這種香甜滋滋的,被爐火熏暖後,綿綿密密的在屋中鋪開,十分好聞。

樂冉掩著唇,小口打了個哈欠,眼皮有些耷拉了。

她靠在軟塌上,眼睫一掀一顫,睜得十分廢力,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下去,沾著粘稠的鼻音,仿若奶呼呼的幼貓發出意味不明的哼叫。

白後輕聲喚了她幾聲,聽在樂冉耳中卻似從極其遙遠的山谷傳來,只能依稀聽見模糊調子,卻始終聽不懂講得什麽,她含含糊糊地應著,靠著所剩不多的清明意志搖搖欲墜地支撐。

最終有人貼在她耳邊講了句‘睡吧’,又拍了拍她的後背,小公主才沒有繼續負隅頑抗,眼睫顫了顫,徹底落了下去。

這聲音安心又耳熟,樂冉埋著臉,身在溫暖安心的地界裏,最終因白日裏的疲累合眼睡了過去。

明明是及笄的姑娘,縮在榻上卻還是小小一團,像個不過金釵年華的少女,白後心頭驀然一軟。

爐子裏的火炸響了幾聲,妙瓏熄去了香爐裏的香,綠芽拿著薄被走去蓋在樂冉身上,白後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有懷念,也有屬於上位者帶來的沈沈壓迫。

這個女人攝政了十五年,比起先帝,她似乎才是這個大盛真正的‘太武帝’。

“芽丫頭,”就在綠芽受不住這目光要跪下時,白後出聲了,“你在安寶兒身旁侍奉多久了?”

綠芽福身,“回娘娘,奴婢侍奉小殿下已有十五年了。”

白後的眸光猛然凜冽了起來,如山一般壓得綠芽喘不過氣,頓時有些心驚肉跳。

垂簾晃了晃,落下的影子黯淡斑駁,綠芽跪在白後身前,恭敬垂著頭顱,心下裏有一些不安。

屋中香氣已經淡了許多,但不難聞出燒得是什麽香。

此香有安眠作用,哄睡了樂冉又叫她來身前,必然是白後要問她一些什麽。

屋中炭火燒得不熱,上方落下的視線卻如水幕般沈甸甸壓在身上,令呼吸有一些困難,不知不覺間,綠芽出了滿頭的汗,連手指都不自覺地蜷進掌心裏。

“哀家聽聞,”白後開口,“前些日子落雪,是宋鉞將安寶兒從太書院中背出來的,可有此事?”

這事不是什麽秘密,那日看見的人有,多問幾句,自然就能清楚,

綠芽咽了口唾沫,俯下身子,額頭離地上的氈毯極近,“回娘娘,確有此事。”

“仔細同哀家說說。”白後不鹹不淡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她其實白日裏已經召那日送樂冉去太書院的馬夫來詢,只聽是綠芽姑娘吩咐臨時改道回去,倒是不知其中原因。

綠芽將那日;樂冉忘帶課業又折返回去取的事情一字一句如實稟上。

聽到後方,白後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怒道:“你當真好大的膽子,身為奴婢,竟叫主子在風雪裏親自跑一趟。”

綠芽的汗瞬間就下來了,臉色煞白。

往日樂冉不常以規矩約束,又有許多事情喜歡親力親為,不喜叫他們伺候在跟前,可這些看似稀松平常的小事情,若是落到其他主子眼裏,必然是大逆不道的。

想到此,她慌忙磕起頭,渾身上下抖得像個篩子。

樂冉睜開眼睛已經是半個多時辰以後的事情了,她初時還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茫感,只覺四周擺件既陌生又熟悉,卻想不起來是哪一處。

待視線映入坐在旁側,拿著繡繃子不知繡什麽的妙瓏,才慢了半拍想起,此處是皇祖母的安陽宮。

不知是不是因為睡在自小長大的地方,樂冉難得夢見了去世許久的母後,小公主的瞳眸上浮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抽了一下鼻子,大半張臉埋進錦被當中。

被子上熏著母後在世時常用的香。

她這動靜引起了妙瓏的註意,女官擱置下手中的事物,沾著笑意的聲音不大不小,“殿下可是醒了?”

白後撚動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些,聲音傳進跪在一旁的綠芽耳中。

“回去伺候罷,若再有下一回,就別怪哀家不講情面了。”

此時雖不是夜深,風卻仍舊凍人的很,樂冉不過剛掀起來簾子,迎面來的風便將她殘存的困意徹底吹走,她打了個哆嗦,生出想要退回殿中的念頭來。

但不過一瞬,這念頭就又歇了下去,還是要回去的,她在這裏,會擾了皇祖母的清修。

妙瓏領了白後的命出來送她,樂冉想要推卻,卻被妙瓏拍了拍手背,“小殿下,唯有奴婢親自送您回去再回來覆命,太後娘娘才能安心。”

樂冉回過身,窗子開了小半扇,印著白後朦朧的身影。

“皇祖母,”樂冉朝窗喚了一聲,“長安這便回去了,夜間風涼,妙瓏姑姑送我,您就莫要再看了。”

窗子像是被她嚷得心虛般,緩慢被合起,雪夜裏燃起幾盞宮燈,拉長了幾道朦朧人影。

屋中白後輕笑一聲,眸中柔和,對身旁嬤嬤感嘆,“這丫頭,人小鬼大的。”

民間俗語常道是雪後寒,尤其是入了夜,盡管裹得十分嚴實,吹來的刺骨涼風卻仍舊無孔不入地往身上吹,呼吸間,連牙齒都是冰冰涼涼的,活似吃了一口冰渣子,凍得發疼。

樂冉的身子不能疾跑,但不妨她走得快一些,想著趕緊回宮一頭紮去生了暖烘烘炭火的屋中。

她一快,掌燈的宮女子和綠芽自然就要走快一些,紗燈晃晃悠悠的,不過片刻,小公主就發現了端倪。

“芽芽,”她有些詫異,“你的腿怎麽了?”

口鼻間呼出的白氣霧蒙蒙的,樂冉望著綠芽踉蹌的步子有些擔心。

綠芽笑了笑,沒露半點異樣,“方才同妙瓏姑姑做針線,沒註意壓麻了腿,走會兒便就好了,殿下莫要擔心。”

妙瓏來給她打圓場,也附和著。

樂冉見狀倒也沒多想,只腳下步子慢了一些,倒也不似方才那般急趕著回去了,綠芽垂下的眸底塌陷下一塊,春水橫流。

這是她們頂好的小殿下呀……

作者有話說:

滿三百收收啦!這章評論掉落小紅包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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