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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六條魚兒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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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似乎有意要在朝盛宴前難為一下眾人,第二日裏,竟又飄起了細細絮絮的雪粒子。

點點楊花,片片鵝毛,千裏銀白共一色。

通傳聲來的時候,樂冉方用過早膳不久,正裹著厚重的錦花八寶雲紋氅坐在廊下,飲一盞甜茶漱口,腳邊擺放著燒得烈的火盆子,不時傳來幾聲火花輕微的炸響。

她有一些心不在焉,連手裏捧著茶盞喝了空都不自知。

綠柳在她耳邊喚了好兩聲,才將小公主不知飛去哪一處的魂喚回來,聽聞是西涼王覲見,樂冉放下空了許久的杯盞,拍了兩下臉,打起精神來。

只是烏黑澄澈的眸底下,仍舊浮著幾分未曾消褪的憂色。

今日又落雪了,蘇湘那處的雪情……

樂冉幼年時曾經見過一次寒災,記憶尤為深刻。

衣衫襤褸的災民蜂擁至京,被削尖了的木柵欄攔在城門口,單薄破舊的衣裳胡亂穿裹在身上,卻不足以禦寒幾分,裸露在外的手腳在寒風中凍得紅腫僵硬,蓬頭垢面的,身上沾著路途遙遠的風塵和艱辛。

人頭堆著人頭,擁擠著取暖,從城墻上看下去,烏泱泱的一片。

她親眼看見過母親抱著繈褓裏的孩子奮力沖破柵欄,又被守城將士面無表情地拖回城外,看見她跪下不住磕頭,灰蒙蒙的地上血意漸暈……

那一年是個災年,雪下了大,又接連半月不停,今年……

往正殿走得路上,小公主一改往日裏笑意盈盈的模樣,顰蹙著眉思索對策。

綠柳接連喚了她幾聲都沒有聽見,只自顧朝前走去,幸得是路上平坦,既無坑洞也無草木。

丫頭對著一旁樂文安幾許歉意地笑了笑,幾分焦急地拔高了聲調,“殿下!”

這一回終是叫樂冉聽在耳中,小公主懵懵然然一擡眼,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氣音,“啊?”

有人笑了一聲,嗓音溫和好聽,“長安這是想什麽難事?竟然想得這般入神?”

樂冉睜大了眼,高興地喚了一聲,“王叔!”

面上當即就露出來笑意,小小梨渦盛著蜜甜甜凹陷下去,語氣裏透著許久未見的想念,“您怎麽從殿中出來了呀?”

小公主的聲音軟軟的,連微微上揚的語調裏都透著幾分嬌憨的甜氣兒。

樂文安眸光溫柔地看著她,桃花眼尾堆起來笑意,浮了些歲月吻過留下的細小碎紋,他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樂冉的發頂,柔和的五官令人心生親近。

他今日裏穿了一身繡有暗紋的藏藍華袍,披著厚實的錦緞黑氅,肩頭繡有幾片孔雀翎羽點綴,在天光下泛著瑩瑩的藍綠色調,瞧起來尊貴得很,像是從話本子裏走出來,哪一家的貴公子。

樂文安笑道:“許久不見長安,自多幾分想念,沒想到再見,長安已經出落得如此漂亮了。”

後幾個字,他講得有一些意味深長,似乎有別的什麽含義。

樂冉聽不出其中端倪,只以為是王叔在誇她。

西涼王確實已有幾年不曾回京了,早些年間,先帝還念及手足舊情,不時召他回京敘舊,甚至還專賜府邸於他在盛京小住。

但後來朝政變動,先帝奪權太後,重持朝政,聽朝中臣子諫言,便愈發同西涼王疏遠,連著兩三年都不召入京更是常態,似乎有意無意的在忘卻這個遠在西涼的弟弟。

樂文安望著眼前身量尚不足他肩膀的小姑娘,又不免想起昨日裏所見的小皇帝,那雙清亮溫潤的眸底漸覆一層霧霭,灰蒙蒙的。

這大盛朝,不該握在兩個黃毛小兒的手裏。

與此同時,他拜訪樂央宮的消息已經被呈上了宋鉞的案前。

灼灼火光中,棋子落盤的脆響十分悅耳,桑青折落在一枚白子,透過窗欞望著院中有些大了的雪。

樹木亭臺上都綴著銀花,模糊的輪廓隱在其中,似潑墨揮毫裏的朦朧遠黛。

“我聽聞,”他說,“已有幾方小國動身赴盛了,這雪若是再下著不停,此一場國宴怕是要辦不成了。”

一旁泥爐煮茶,水聲沸騰,宋鉞堵了他的子,又接連吃掉幾顆,沒什麽表情地扔進棋簍子裏。

琉璃碰撞的清脆響聲裏,他語氣淡淡且篤定,“不會。”

糧食、炭火、棉布……這是多數小國賴以過嚴冬的生存必需品,不管國宴是否辦成,新年前,他們總也會赴盛前來,且不說如今掌權的二位,一少一幼……

初生牛犢總會引來一些狼豺虎豹的覬覦,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要逮著狠撕下來一塊血色淋漓的肉果腹。

話音頓了一下,他又落子,堵實了桑青折的生路,“第一只豺狼,不是已經進京了嗎?”

桑青折哼笑一聲,瞧著棋盤上的局面,丟下手裏棋子,幹脆利落地認了輸。

臨近午時,樂冉本想留一留王叔在宮中用膳,卻被婉言推辭,便將王叔送出去宮門,神情再不覆早上那會兒的凝重。

王叔當真厲害,小公主想。

蘇湘的雪情,她只想到眼下去撥一些國庫的銀糧賑災,王叔卻想得十分深遠。

光是銀糧還不足以解決蘇湘困境,亦不知其他地界是否也遭了難,不如先免稅收,開放當地糧倉,再調撥一些在此方面有能才的官吏去當地探查災情嚴重程度,以便更好應對……

諸如此類的方法令樂冉茅塞頓開,心裏也十分佩服。

將西涼王送走以後,她便提起來筆,將那些法子一一整理下來,又擬成折子,再末尾細說了西涼王的功勞,就叫來人準備給宋先生先送過去。

要請他先過目,才能決定這些法子是否當真可以用,對宋丞相信任滿滿的小公主如是想。

樂央宮折子到的時候,桑青折正同宋鉞閑聊。

午時他在這裏蹭了一頓午膳,因著宋夫人好客,便吃得有一些撐了,在廊下消食。

他望著被雪壓凍了結實的池面,“我說,這一場雪後,你池子裏的金貴品種怕是要凍死不少吧,嘖嘖嘖,看來又有不少人要有口福了。”

誠如桑大人先前同小公主所言,宋鉞死掉的魚總不能浪費了罷。

宋鉞沒搭理他,端著小半缸的魚食往屋中走,桑青折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一錯眼就看見被單獨養在青花白瓷缸裏的幾條紅尾金鯉。

他詫異了一下,又摸了下下巴,“這不是……”

話才起了個頭,卻被人給打斷了,有人從門外來,“爺,宮裏送了份折子來。”

宋鉞拈魚食的手一頓,“誰送來的?”

來人呈上折子,“是,樂央宮中送來的。”

“小殿下?”桑青折稀奇,但沒等他伸手去抽,宋鉞就將手裏的瓷缽放進他手中,“別餵撐了”

落下一句,他拾布巾擦了一下手,接過來折子細看。

桑青折隨手將缽放一邊架子上,他才沒什麽性質去餵魚,比起這幾條魚,他更是對樂央宮裏的小姑娘有興趣,確實也有幾日不曾見過了。

他正想問問宋鉞那折子裏寫了些什麽,就見眼前人一合折,穿了石青色的朝服外裳又去取大氅,竟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你幹什麽去?”桑青折納悶。

宋鉞晃了一些手中折子,薄唇一張一合,吐出來兩個字。

“進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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