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翔即使退役後多年，回想起第十賽季總決賽最後的這六點五秒，都心有餘悸。

賽前，輪回戰隊討論室，經過數小時的激烈鬥爭，副隊長江波濤忍無可忍地把塗滿亂七八糟戰術設計的白板翻了過去：“我建議用最土的辦法，不惜一切代價，集火君莫笑。”

隊員們沈默。面對興欣戰隊這個渾身上下充滿不確定性的怪物，想盡辦法套路他們最終只會把自己給套路進去。擒賊先擒王正是最有效的辦法——雖然本賽季完全沒有戰隊敢這麽用。

“我同意。”資歷最老的方明華表明了觀點。上一輪的團隊賽中蘇沐橙強行一拖二體力不支，有傳言說最終決戰沐雨橙風無法出場，這種推測不是空穴來風，如此一來興欣只剩下轉型的老兵和一群初出茅廬的新人。“哪怕二換一帶走君莫笑，剩下的人正面對打，我們也有八成勝率。”

孫翔沒有說話，挑戰賽過去一年，他已走出那個名叫葉修的陰影，如今的他無限制服從戰隊安排，拋開雜念只以團隊的勝利為目標，即使錯失向葉修覆仇的機會也無妨。

一向不怎麽發言的吳啟開口：“興欣不是單核戰隊。”也許這種入場帶走對方指揮官的戰術對微草或是雷霆很是有效，但興欣有個二號人物，一個同樣令人忌憚的二號人物。

“八成勝率，減兩成，那就是六成。”江波濤繼續動員著，“最終決戰，六成勝率，還不敢賭，是男人嗎？”他看向隊長，尋求最終決策人的意見。

“……哦。”

隊長這是……同意了？

“嗯。”周澤楷從隨意的塔尖式手勢中擡起了頭，“上吧。”

計劃可以說進行順利，只是代價著實大了一些。輪回在付出了王牌選手一槍穿雲和牧師笑歌自若兩條命後，換來了君莫笑頭像的灰暗，隨後他們就扳倒了興欣的治療，在同樣失去隊長和治療的情況下，兩隊進行了極其奔放的換血。

十分鐘前，一寸灰被刺客偷襲得手，輪回乘勝追擊，四分鐘前，包子入侵倒下，兩秒前，寒煙柔終於落敗，但她死前不屈不撓的反抗將無浪壓至殘血，然後孫翔眼看著一個手/雷落向他這唯一還站著的隊友，爆炸聲中無浪的頭像也灰了下去。

一葉之秋還活著，雖然血量所剩無幾，但對方也只剩下一個殘血。

能贏！孫翔激動了起來。他一直以為，如果他們的故事是一部小說，那麽他拿的一定是男主角的劇本：英雄天資甚高且勤勉刻苦，他經過多年拼搏後，拒絕了舒適的高官厚祿，向大魔王發起了挑戰，他成功地奪取了魔王的武器，魔王被他趕走。原本故事將在英雄的豐功偉績中結束，不想魔王招兵買馬卷土重來，搶走了英雄的一切，是的，一切。在存在的價值被否定後，英雄沒有被上天拋棄，他遇到了一群好隊友，包容他接納他，在集體中英雄重新找到了拼搏的意義，終於，迎來了他們和魔王的決戰，英雄也想堂堂正正向魔王覆仇，但此時他克制住了沖動，他相信他們一定能贏，邪惡終將會被正義打倒……

戰矛卻邪指向最後的敵人，一葉之秋飛奔向前——

對手是個槍系，最恐近戰。只要強頂住炮火壓力，以他的血量優勢，孫翔相信站到最後的一定是他。槍體術？只怕沒有幾人比孫翔更會對付槍體術，畢竟他的現任隊長，是當之無愧的槍王。

兩人的距離一點點拉近，對方手忙腳亂地用手/雷、子彈和各類機械飛行器往一葉之秋的方向招呼，一葉之秋頂住壓力飛奔，然而在快要近身時，孫翔感到了強烈的不適應感。

對，不適應感。

有時候一瞬間的感性判斷比理性分析還靠譜，這是在積累豐富實戰經驗後，由大腦潛意識發出的信號。孫翔聯賽中是四年級生，比起眼前這個已經打了八、九個年頭的老油條是新手了些，可他自認對戰鬥法師的了解不亞於榮耀任何一人，那個大魔王葉修也不行。

多年的戰鬥法師經驗，在此時此刻，卻向他發出了危險的警報。

臺下，陳果緊攥著拳頭，手心的汗水在觀眾們瘋狂的吶喊聲中滴落。在她身邊的蘇沐橙，盯著的卻不是全息投影的戰場，也不是各個視角的分屏，而是唯二亮著的選手的頭像。

秋木蘇，一葉之秋。

記憶仿佛回到十年前，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她那已逝去的哥哥還在時，一遍又一遍向葉修挑戰，哥哥輸多贏少，比賽多數在葉修的嘲諷聲中結束，兩人在歡笑中再戰，樂此不疲。

如今秋木蘇在另一個人手裏覆生，一葉之秋也不屬於他原來的主人；她的哥哥在南山公墓裏長眠，葉修在寂靜的操作室裏等待最後的宣判。

耳邊回響起哥哥曾和她說過的話：

“沐橙，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輸給他了。”

蘇沐秋退出裝備編輯頁面，拔出賬號卡，露出做了壞事的小孩般的神情，陽光從嘉世網吧的窗前斜照進來，彼時的蘇沐秋，笑容也是暖暖的，眼裏充滿了神采。

“鼓搗什麽呢，哎我說蘇沐秋，拿走哥的賬號卡也不說一聲，又在想什麽壞點子？”葉修，那時應該叫葉秋，一手提著盒飯推門而入。

“試試你就知道了，來打一把打一把！”蘇沐秋主動把葉秋的賬號卡插入旁邊一臺機子，自己則插入另一張磨損嚴重的舊卡，卡的正面還有圓珠筆的塗鴉。

葉秋一看這就不是那張他精心打造的“沐雨橙風”，張口就開啟嘲諷模式：“喲，槍炮師還沒被虐夠，換神槍手啦？咱倆這單挑勝場，不知道你有生之年有沒有機會超越我啊？”

“少年你不要太猖狂，人生的路可是很長的。”

人生的路可是很長的。

可是很長的。

很長的。

……

葉秋已經忘了那局是誰贏了，他沒有印象，也許對決被突然闖入報消息的陶軒打斷，也許是蘇沐秋一如往昔地輸給了他所以他不記得。

陶軒，對，是陶老板，還有網管崔哥，拿著打印好的報名表來找他二人，他準備賭上嘉世網吧這一全部身家參加榮耀聯賽，瞧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

——突然陶軒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崔立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狂風吹開了窗戶，劈啪作響，手中的報名表變成白紙，滿屋飛舞。而眼前蘇沐秋的形象卻格外清晰，他直直盯向葉秋，聲音很輕，聽不到他的聲音，葉秋顧不得周遭怪異的景象，試圖辨識出蘇沐秋說的話語。

……你想告訴我什麽？

葉秋突然睜眼，從噩夢中驚醒。

心神未定的他看了一眼鬧鐘，十點二十，很好，睡過頭了，只怕趕到賽場也只能看到個最終結果。聯賽第七賽季，百花對戰微草，在微草主場B市進行總冠軍第三場的爭奪。成績不佳首輪被淘汰的嘉世本已開始他們的夏休期，葉秋此行是陪著蘇沐橙來當這最終一役的觀眾。

葉秋叼著面包，套上外套，不緊不慢地出發了。B市天子腳下，坐地鐵可以直達體育館，路上葉修也沒有刷刷微博了解下實時戰況，畢竟他不用手機。

王傑希對戰……張佳樂嗎？他想著。微草已經在第五、六、七賽季連進總決賽，第五賽季王傑希抄起掃把幹掉過一次張佳樂；第六賽季可惜微草隊員被藍雨黃少天垃圾話影響，丟了冠軍；這第七賽季微草又遇到了老對手。不過這賽季的張佳樂，打得實在是有點瘋狂：第五賽季半途，隊長兼搭檔的孫哲平手傷退役，最近這兩年多來張佳樂一個人扛著隊長的責任和必勝的信念，獨力支撐，硬是將百花三次送進季後賽。想想常規賽遇到百花的時候，葉秋都心有餘悸，他也不想再遇到這個擺出要跟你拼命架勢的對手，一副要咬人的樣子，超兇。

雖然張佳樂的長相跟超兇這倆字完全不搭邊，別看是個第二賽季出道的老古董，那張娃娃臉就跟在騙人似的，剛出道的時候他就像個長不大的小孩，近幾年壓力大了，話也少了，變得有些憂郁。

遲到的葉修還沒進場館就聽到微草粉絲的歡呼聲，得了，什麽都沒看成，那張憂郁的臉估計要更憂郁了。算上被自己打倒的第三賽季，三進總決賽，三個亞軍，這人品某種意義上也是挺逆天的。

外人把這事兒當笑話說說，局內人指不定心裏多難受。當天晚上葉秋被蘇沐橙拉著逛街時，人群中他瞥到了街角坐著的那個……小辮子。

主要是大夏天的，戴口罩實在有點顯眼，想不註意都難。

百花戰隊在記者招待會後應該已經乘班機回去了，這隊長在這兒玩什麽失聯呢？葉秋從手上大包小包裏費勁地挑出蘇沐橙的手機準備給百花戰隊的張偉打電話叫他來接人，就當自己順手幫了一忙助人為樂。

——結果他猶豫了一下。

換做以前，他絕對打完電話就跑路，深藏功與名。而這次，可能是覺如果是自己，落魄的樣子也不想讓戰隊看到，也可能是鬼使神差，葉秋放回手機，向那個身影走去。

如果存在平行世界的話，一個重大轉折就這樣發生了。

“坐這兒幹什麽吶，起來起來，想發呆回去發。”葉秋也不顧及自己手上提著肩上背著各種商品袋子的形象，而他也不是會安慰人的那種，張口就不是什麽好話。

張佳樂反應了兩秒，才發覺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一擡頭就看見這幅滑稽形象的葉秋，他摘下墨鏡口罩，把帽子壓低，半張臉的神情上寫滿了“怎麽是你這個家夥”。

半晌後，他開口：“不回去了，我準備退役了。”

“多大人了還小孩子脾氣，年紀輕輕的退什麽役。”葉秋倒是樂了，全然忘了對面是個六年老將這種事實，主要還是相貌帶來的欺騙性。

“你就當是戰隊成績不佳，隊長引咎辭職。”

葉秋又樂了：“你們成績不佳？那除了微草，其他十八個戰隊集體去跳一線峽谷得了。”說完揚起的嘴角又悄悄落了下去：嘉世今年可是季後賽第一輪被微草淘汰，算是這個三連冠王朝史上最差的成績。

張佳樂雙手抱膝，將頭埋得更深，以沈默表示：你不懂。

葉秋也不知該說什麽好，讓他安慰人真是難，十之八九還會安慰出反效果：“這樣吧，你總待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兒，我叫個人來開導你。”說著又開始翻手機。

“你敢叫大孫信不信我殺了你。”

葉秋一楞，他倒是沒想叫孫哲平，雖然家就在B市的大孫是最合適的人選。其他退役老將除了出國的，或多或少都與本家戰隊老隊友有一些聯系，可自從孫哲平退役後，張佳樂從沒主動聯系過他，就好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似的，然後自己一個人扛起一個隊的責任……唉，還是孩子氣，有什麽話不能跟最親的人說呢，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想起來，自己好像因為賭氣也十年沒有回過家了。

“好好好，不叫他，我有個……人選。”當葉秋翻到通訊錄裏一個簡單的名字，突然抑制不住笑意，“放心吧，已經是圈外的，會說話，口風嚴，你也認識。”說著發完短信憋著笑離開了。

半小時後，張佳樂被帶到這個人的家裏，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人燒水泡茶，心裏卻已經把葉秋罵了一萬遍。

補刀有意思嗎？

上午剛被王傑希打得懷疑人生，好你個葉秋，居然叫微草的隊長來做思想工作。

哦，應該是，前，微草隊長。

林傑樂呵呵地把杯子端到桌前。

還沒等張佳樂開口，他就像終於找到一個傾訴對象一般，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第二賽季退役後的工作生活，雖不像在役時那麽波瀾壯闊，卻也樸素而自在。

“當時……你還能打，為什麽要退役？”張佳樂問。林傑當年確實狀態下滑，但也遠不到不能參加比賽的地步，可正是這樣的他毫無征兆地突然宣布退役然後把隊長和王牌角色交給了一個剛出訓練營的新人，就是王傑希。

“這應該是我問你，你還能打，為什麽要退役？”林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得，葉修連這也告訴他了。

“其實，稍微休息一下，換個地方也好。”林傑很準確地猜出了他的想法。三年來獨力撐起一隊的壓力是會把人壓垮的，同樣當過隊長，林傑在自己無法抗下微草時選擇了逃離，他主動讓賢後瀟灑地離去。領跑比跟跑累得多，找個有靠譜隊友的強隊能讓這條路走得輕松些。“有什麽目標嗎？”

張佳樂搖了搖頭。

“我離開得太久了，對目前聯盟的形勢也不是很了解，那我從陰陽五行的理論來給你分析一下……”

這什麽奇怪的理論？玄學嗎？張佳樂想制止但是來不及了。

“你和百花同屬木，但隊裏新人職業多屬金，金克木，目前隊內運勢很差。”林傑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比較合適的去處是水屬的戰隊，比如藍雨就不錯，水生木，你的實力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等等，老林，你和鄭軒什麽仇什麽怨要把他往死路上逼？”鄭軒是藍雨的四號人物，職業好選不選是彈藥專家，這時候藍雨轉來聯盟第一彈藥專家怕是不給鄭軒留活路。

“哦抱歉，那我們接著看，輪回屬金，顯然是不合適的，金克木，去輪回你自己會被壓得無法翻身；霸圖嘛，屬土，木克土，只怕，只怕他們受你所累以後也是個亞軍命了，哈哈讓我笑一會兒……”

三亞很好笑嗎，算了，笑就笑吧。“那你說哪裏最合適？”

林傑突然正經：“當然是同樣屬木的微草。”

張佳樂起身就走。

“別別別，開玩笑的。”林傑趕忙拉住他，“其實也有別的選擇，木生火，用你這最後的餘熱再去點燃一場大火。”

張佳樂老實地坐下，認真聽著他這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只是可惜，”林傑突然嘆氣，“聯盟本來是有一把火的。”火紅如楓葉的那個三連霸王朝。

可惜這把火快滅了。

天意弄人啊，葉修走在冬雪下的大街上，心裏回想起半年前那句“戰隊成績不佳，隊長引咎辭職”。

這下報應在自己身上了，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想點支煙，但風太大，打火機剛起就滅，嘗試幾次後他放棄了。

身後是嘉世俱樂部的大樓，上掛著鮮紅如火苗的戰隊隊徽。

兜兜轉轉走進了對街的網吧，很好，現在自己一無所有了。

從頭再來嗎？葉修想著。

“只是從頭再來罷了。”

十年前那少年的臉龐，忽而在記憶中清晰，他留下的是一張賬號卡，一個被版本更新宣告失敗的實驗品。

對啊，可以從頭再來啊。

在給君莫笑辦完轉區，頁面上顯示“轉區成功”後，葉修向網吧老板娘討了份夜班網管的工作。機子不錯，老板娘人也不錯，算是勉強找到了一個落腳點，葉修很知足。

打開QQ，準備向蘇沐橙報個平安。葉修的QQ好友沒有明確分組，他懶得分，只有一個單獨的組：方鋒然、葛兆藍、魯奕寧、王澤、楊昊軒……蘇沐橙，到蘇沐橙了。

當晚，第十區開服蓄勢待發，網吧生意火爆，人人做好準備迎接一個新的開始。葉修後靠在椅子上，手上拿著君莫笑那張賬號卡。

和你一起，從頭再來一遍。

……和你一起？

——眼前一晃而過的是那張滿是圓珠筆塗鴉的舊卡。

葉修一楞，手忙腳亂地翻出錢包，在錢包的一個夾層裏，他找到了那張磨損嚴重的賬號卡。卡是首版卡，上面畫滿了意義不明的符號，有的標記在多年間已經淡化，有的磨損至辨認不清，但是有幾個記號，是用圓珠筆寫的，顏色淡去劃痕仍在。

勉強辨認的話，是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字，最大的一個數字，是8，右邊寫著一個略小的3，下方不知是4還是9，上方有缺口，應該是4吧，而在3和4之間，橫著一個斜斜的1。

他手抖了起來，看了一眼時間，立刻將卡插入讀卡器。

時間不等人，在最後三分鐘，他為這張卡也辦理了轉區。轉區會銷毀原有區的經驗、金錢、背包、儲物箱，以及郵箱，能保留的只是個名字而已。

不，不止是名字而已，他很確定。

雖然每每看到這個名字，他都很難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秋木蘇。

在零點的最後一分鐘，葉修打開的還是那個分組，這次他倒著往前數：鄒遠、周澤楷、張益瑋……找到了，鼠標落在一個頭像上，葉修果斷雙擊點開了對話框，敲起字來。

我無法以一人之力帶兩人一起前行。

即使如此，也要努力和你一起，從頭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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